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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落花風雨更傷春(十)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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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全身都冷,一直對我好的太皇太後,一直說著待我如親女的太皇太後,卻想不到有著這樣背後的手段。

蕭赫與南明政府的存在,一直是清廷的隱患,這次的機會,太皇太後也絕不會放過,想到這裏,恐懼像是潮水般向我湧來,我不可能明知道消息,還眼睜睜地看著蕭赫送死。

既然消息是孟古青以這樣的方式特地傳達給我,那必然是準確無疑了,可是眼下,我根本沒有任何能力去營救蕭赫,即使以死相逼,太皇太後未必動容,她的眼中,基業的安穩,比之任何,都重要。

☆、終章

我靜默地坐在別院的天井裏,枯枯守望著這一方的天際,星辰點點,在遙遠的蒼穹裏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我從來不曾知曉,我所面對的人生,卻是這般的不堪。從幼年時期的擔驚受怕,到之後的各種曲折處境,一路走來,我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要勇敢去面對,即使受過傷害,即使遇過種種委屈,即使這一切都不如我意,可是我都要勇敢,都要學會接受。可是卻沒有人告訴過我,原來,苦難是從來不會結束的,它貫穿著我的人生,在我以為希望的微芒即將出現的時候,它又像一場冷雨,澆濕了我所有的希冀。

我所信仰的,我所堅持的,我對蕭赫所有的愛意與希望,到頭來,在別人眼裏,怕只是一場笑話。

天邊泛起淡淡的白,我起身走出別院,外頭還冷清著,晨光的冷風卷起地上的落葉,吹過我的耳畔,我身體下意識地顫抖了下。我沿著別院外的小道,一直往北走,離著皇宮的北門越來越近。

紫禁城北邊的延盛門,是蕭赫今天離開皇城的必經之道,也是他最容易遇害的地方。想到這裏的時候,我全身忽覺涼意,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衣服。

天還沒有亮透,一小隊兵卒已經押著蕭赫迎面走了過來,他換上了幹凈的衣服,頭發也已挽起,兩腮清瘦地已經凹陷了下去,只是短短數日,他像是老了十多歲一般,額頭流下的殷紅的血跡順著鬢角的方向已經凝固,在他蒼白的臉上顯得分外觸目驚心。

他走地極是緩慢,看得出,他在牢裏定是受過虐待了,腳踝處露出來的地方有著尚未結痂的傷口,手背上也有數道被鞭打過的痕跡。

我一步一步地走上前,走到他的面前,他身後的幾人見到是我,忙下跪向我行禮,他輕輕地冷笑了一聲,眼神卻沒有看向我。

“蕭赫。”我哽咽著叫了他一聲,小心翼翼地望著他道:“我……我來送送你。”

他擡起頭,輕蔑地望著我,伸出手指著我咬牙說道:“我叫朱慈烺,不是什麽蕭赫,你聽清楚了嗎?”

我強忍著眼眶裏的淚水,嘆道:“是,朱慈烺,我知道你叫朱慈烺,我還知道,你是大明的太子……”

他的眼神裏充滿著不屑,冷冷地望著我,自嘲般地笑著說道:“那你見了大明太子為何不跪?為何不行禮?”

“朱慈烺!夠了!”我痛苦地叫道,“你為何要怨恨我,我從始至終,沒有做過一點傷害你的事情!”

他別過頭,神情冷漠,沒有因為我此刻痛苦的情緒而受到任何影響,他淡然戲謔道:“你對太子大呼小叫什麽?你這幅模樣,可真讓我厭惡呵。”

我擡起頭,眼淚順著我的眼眶流下,我沒有伸手去擦,任憑眼淚流到了我的嘴角邊,淚水苦澀的味道和蕭赫刺骨的話語,一道沖擊著我。

“朱慈烺,我們的孩子……它沒有了。”我開口說道,“聽到這個消息,你是不是很舒心?這個有著我愛新覺羅氏血脈的孩子,它終於沒有了。”

他聽到我這麽說的時候,眼裏依舊波瀾不驚,回過頭冷冷望向我,道:“我根本不記得,我們還有過孩子。”

他對我的恨,似是已然入骨,昨日種種,皆已成煙雲。他恨不能將我們所有的回憶,都全部忘卻。

他身後的首領兵卒見我二人僵持不下,上前對我道:“格格,莫讓我們小的為難,時辰都已快過了,這朱慈烺該送走了。”

我沙啞著聲音哽咽道:“我同你們一道去北門。”

首領兵卒為難回道:“格格,這不合規矩。”

對方的聲音剛落,卻見四周忽的響起兵甲之聲,我擡眼望去,只見城門上方一時間圍滿了弓箭手,各個劍拔弩張,蓄勢待發。

押解蕭赫的兵卒們似是已明了目前形勢,全部不動聲色地向後退卻,退到了城門內。而北門內,則只留下我與蕭赫兩人。

“東莪!——”城門上傳來一聲淩厲的聲音,我擡眼望去,是太皇太後站在弓箭手們的中間,在她身側的還有年幼的皇帝玄燁,初晨的夕陽照著他稚嫩的臉龐,但他清澈而又堅毅的眼神裏又似是已懂得眼下正發生的事情。

我朝著太皇太後的方向跪了下去,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與冰冷的青石板面發出沈悶的聲響,我跪著對太皇太後懇求道:“太皇太後,你今日何意,我已明了,但你若要取朱慈烺之命,便先取了東莪的性命罷。”

太皇太後的眼神冰冷淡漠,眼袋比之之前更為深陷,兩鬢的頭發已經全部發了白,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玄燁的肩膀,似乎對我的話置若罔聞。

她長嘆了一口氣,眼角的皺紋深邃綿長,勾勒出她蒼老的臉龐,兩頰沒有絲毫的血色,連雙唇都泛著白,她自顧自地幽幽說道:“東莪,哀家昨夜又夢到你阿瑪了,夢裏哀家抱著福臨呢,你阿瑪抱著你,你們倆才兩三歲的模樣,咱們一道在科爾沁的草原上看煙火,你說這夢美不美?”

我沒有接她的話,她卻忽的笑起來,那模樣如是癲狂了一般,笑聲回蕩在北門城墻內,聽來甚是滲人。笑罷,她的神色又突然變得淩厲起來,雙眉微蹙,冷冷說道:“這美夢之後,哀家又做了一個噩夢,哀家夢到你阿瑪滿身是血地向哀家爬來,對哀家說,東莪不懂事,讓哀家定要照顧好你。可是東莪,在任何事面前,哀家都可讓步,唯獨朱慈烺,哀家決不會放過。”說罷,她忽的擡起手示意,眾弓箭手手裏的弦隨即又拉緊了半寸。

“東莪,哀家最後給你一次機會,現在就離開朱慈烺。”

我起身走到朱慈烺身側,昂起頭望著太皇太後,清晨的陽光照著她蒼老而又冷酷的臉龐,她瞇起眼,也正冷冷地望著我。

“不可能。”

我的話音剛落,太皇太後擡起的手猛然垂落,北門城墻上的弓箭手萬箭齊發,箭矢如密雨一般向我們二人侵襲而來。

晨光淡淡地落在蕭赫的臉頰旁,他側過眼看向我,眼裏卻是不舍。

那是我人生中最後看到的場景,只是這一眼的不舍,我已釋然。

繾綣歲月,緬邈平生,我亦不悔。

只可望,良人歸。

——

康熙元年,清攝政王孤女愛新覺羅東莪薨歿,紫禁城內秘不發喪,其後不祥。

——

【全文終】

——

後有番外繼續更新。

☆、宸光歿(一)

宛甯寂坐在床側,寬大的床沿將她無法言說的痛苦都包裹了起來,在這個清冷的夜裏,房間的紅燭燒了良久,福臨才緩緩地推開了房門。他進來的時候,神情還是如平常一樣的淡漠,但眼神觸及到宛甯之時,又變得開始有些溫情,似是那暖意都藏在了眼裏,卻又小心翼翼地,不敢多流露。

宛甯聽到聲響,警覺地擡起了眼,望向福臨,她忙起身想要行禮,福臨卻已開口道:“不用了。”

宛甯點頭,剛彎下去的腰身又直了起來。

福臨見桌上還放著甜羹,向宛甯問道:“這些怎麽不吃了?”

羹裏有寓意著早生貴子的紅棗,宛甯沒有吃,福臨心裏頭總是有些不悅的。

宛甯只是輕輕地蹙了一下眉頭,回道:“那些奴婢並不愛吃。”

她的語氣總是透露著些許的不耐煩,讓福臨想去接近卻又覺得徒生間隙。

福臨又問宛甯說道:“那你愛吃些什麽,朕叫他們去做,禦膳房裏那麽大,總是有你愛吃的。”

宛甯淡漠地望了福臨一眼,卻也並不答話,只是又蹙了蹙眉頭,福臨見著,心裏縱使有不悅卻也說不出口。他知道,他們之間,有些事情,已然不可挽回,他能做的,只是想讓她在這宮中,至少過得舒適。

“既然不想吃東西,那便早些休息吧。”福臨說罷,便徑直走向房內,回過頭卻見著宛甯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終是忍不出,微怒道:“怎麽了?出什麽神?”

宛甯楞楞地看著福臨,她眼裏的意思,福臨不是讀不懂,只是,他始終不甘心。

“還在想什麽?”福臨壓制住最後一絲怒意,克制自己的情緒地說道。

“奴婢知道,過了今夜,奴婢出宮已是不可能,但奴婢宛甯還是相求皇上,放……”

“不可能!”還沒等宛甯說罷,福臨已是怒不可遏,他知道,如果沒有實權在手,宛甯絕不會成為他的妃嬪,連日來的隱忍與不甘,終於在這一刻全部都爆發了出來。他轉過身,一把拽過紅木桌上的臺布,將桌上所有的東西統統摔到地上,他暴躁地上前又將兩根紅燭上還燃著的火苗也都一一踩滅,他側過臉,狠狠地瞪著宛甯,平日裏的對她的溫柔,在此刻全部消逝。

福臨甚至是咬著牙才把充滿怒意的話說了出來:“你是朕下過旨意納娶的賢妃,你這輩子,就算是死,都不可能離宮!”

宛甯被福臨突如其來的怒火和舉措著實驚了一下,但她隨即又恢覆了平靜,她的神情裏永遠藏著這份孤冷,讓福臨覺得總是無法靠近。

宛甯仍是站著不說話,這使得福臨覺得自己更加無用,像是一頭生氣地無頭緒的猛獸,在偌大的森林裏亂扯亂叫,可是眼前的人卻依舊無動於衷,不管自己是喜是怒,她似是局外人一般,不會給自己任何的關心。

福臨甚至想伸出手,狠狠地掌摑她一個巴掌,可是,他又怎麽會舍得,他連一點點的委屈都不舍得讓她受,他又怎麽可能舍得打她。

在她面前,福臨總是小心翼翼,生怕做錯了什麽,又惹得她不悅,他亦知道,她的心裏,怕是一點點也沒有自己的位置。

縱使他是帝王,縱使他是這紫禁城的主人,可是在宛甯的面前,福臨卻似乎一無所有。

待得怒意稍微消退了些,福臨又俯下身,將地上散落一地的東西慢慢地拾了起來,他覺得自己委屈極了,甚至鼻頭都有些發酸,明明是新婚之夜,卻沒有想到是這樣的場景。她的冷漠、她的無視、她所有的不在乎,在福臨心裏,都是難以言說的痛苦和怒意。

等東西都收拾好了,福臨低落地又問道:“夜裏怕你餓了,要朕叫人去準備些吃的麽?”

宛甯仍舊沒有說話,別過頭,並不理福臨,福臨望著她削瘦的背影,心裏的酸楚愈甚,他似是自顧自地說道:“那還是準備些吃的吧,今天也忙了一天,早些休息吧。”

宛甯背著身,對福臨道:“皇上先回房休息罷,奴婢在廳裏就成。”

福臨以為自己聽錯了,恍惚問道:“什麽?”

宛甯沈默了片刻,道:“皇上您知道奴婢的意思。”

這下子,福臨心裏的火再也無法克制,他上前一把扳住宛甯的身子,將她用力地拉進了自己的懷裏,怒道:“宛甯,朕的忍耐度也是有限的,你這樣胡作非為,朕也是忍不了的。”

宛甯橫眉冷對,冷言道:“到底是皇上在胡作非為,還是奴婢呢?皇上以東莪之事威脅奴婢,皇上您的所作所為,您難道覺得上得了這臺面?”

“你再這樣說,朕會下旨掌摑你!”福臨也是氣急,被宛甯的這段話刺激地更是說不出其他話來。

“奴婢並不覺得失言,皇上為君,卻做小人之事……”

“夠了!”福臨用力地握住宛甯纖細的胳膊,朝著她怒吼道。

忽而,房間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福臨望著宛甯冰冷的臉龐,她的眼裏,藏著再明顯不過的抵抗。

福臨緩緩地松開了宛甯的手,他心裏的絕望,她似是一點也感受不到,她的每一句話語,都像冰錐,刺進福臨的胸口,痛的他啞口無言。

他要的,只不過是宛甯一點點的溫柔,一點點的主動,可是這些,如今看來,都是他的奢望。

福臨恢覆了情緒,勉強地露出淡淡的笑,這笑容,只有在宛甯這裏才會有,只有看到宛甯,他才會覺得安心,才會覺得,這樣荒涼的人生裏,終於有了些許的星光。

他裝作似乎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淡淡然道:“天色很晚了,早些休息罷,你睡房裏,朕在這廳裏就好了。”

說罷,背過身,才終於忍不住眼眶裏的淚水,他卻也不敢去拭,生怕身後的宛甯會有所察覺。

這是福臨第一次體會到,愛,而不得。

只是那麽小的奢望,可是她從來不會給。

☆、宸光歿(二)

天色快要亮的時候,福臨才了些許的睡意,一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到了此時雖有了睡意,整個人卻是如同失了力氣一般,陷入了困頓。

福臨仍是睜著眼,靜默地望著廳外的一方蒼穹,星光爍爍點點,似是在努力掙紮出這黑夜,而去迎接新的一天。可是福臨卻想到,自己的人生,像是從未能夠與這黑夜告別過,每一段路,他都走地坎坷至極,生怕一點點的小錯誤,便會葬送了這些年所有的隱忍與暗中的爭取。

從年幼起,他便知,永福宮九阿哥的身份,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出眾的榮耀,他亦知曉,他的母妃即使有著貴為皇後的親姑母,即使有著位及貴妃之位的親姊,但她也未因此多獲得父皇的寵愛,她仍在後宮裏仍舊安靜地波瀾不驚。

福臨和他的母妃莊妃一樣,懂得隱忍,懂得韜光養晦,懂得在後宮之中每一步的運籌帷幄,有後顧之憂的事情,也是絕對不會去做的。

他完全繼承了她聰穎、倔強而又帶有些執拗的性格,在大事上做到絕對的服從與隱忍,讓深宮之中所有人都似乎覺得永福宮的莊妃與九阿哥是不爭不搶之人,即便對有子嗣的妃嬪亦構不成任何的威脅。

常年的隱忍與沈默,讓福臨成長為了不動聲色的小少年,他亦明白,這樣的無奈之舉,並不是妥協,並不是投降,並不是一步步的退讓,而是為了母妃的大計,為了母妃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

莊妃表面不動聲色,實則在暗中拉攏權貴,結識宮中母家地位雄厚的妃嬪,交好眾妃,同時對後宮之中的形式了如指掌,並與其親姑母皇後一舉釜底抽薪,架空當時極度受寵且掌握後宮實權的宸妃,使得她即便有皇帝的恩寵,但在後宮之中也是舉步維艱。

這些福臨全都看在眼裏,也全都明白母妃的良苦用心,她是來自草原的鷹,又怎麽可能願意屈就在別人身後。

但是福臨學不會這些,馭人用人、權謀計謀,甚至是以後在朝堂上的政治之道,在他看來,這些都只需要母妃去完成,他的人生也漸漸由母妃全部代勞。

自六歲登基開始,福臨覺得,他的人生便開始變得不再屬於他自己,他的一切,都由母妃與攝政王把持,他不能有半點思想,不能有半點忤逆,甚至不能表現出一絲絲的厭惡,漸漸地,他的臉上不再有笑容,他的眼神也愈發變地淡漠,可是,他的母妃,從未察覺出任何異常,她疲於對付朝堂內外,疲於奔波打點後宮上下,甚至還要為了攝政王去照顧睿親王府。

他的母妃,開始變得不是他的母妃。當年的莊妃,成為了如今的皇太後,她仍是像年輕時那般容貌清雅,只是此時的她,讓福臨覺得陌生,甚至是懼怕,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溫柔似水,如今的她,華服加身,妝容深邃,掩蓋了她年輕時承受的一切痛苦,她的眼裏有著再明顯不過的欲望,永福宮裏冰冷的歲月已經過去,眼前的她,手握重權,艷冠朝堂,沒有人敢與再與她爭權奪寵。

福臨從未想到過如今的現實,那個溫柔隱忍的母妃,怎會一步步成為現在斷謀決策的皇太後。而自己,也成為了這金鑾殿上人人跪拜的帝皇。數年匆匆,福臨回想起來,如是真的做了一場夢一般。

回想完這些,廳外的天色又更加亮了些,福臨便索性起了身,外頭守著的太監與宮女忙請示服侍,福臨回頭望著房裏,似是依舊沒有什麽動靜,輕嘆一口氣,和他們說道:“朕先回去了,你們在這守著,等賢妃娘娘醒了再進去服侍。”

眾人聽罷都面面相覷,不知皇上此話是何意思,只好都下跪回應稱是。福臨推門而出,外頭的晨光已然有些亮了,他瞇了瞇眼,望向外頭,無奈地吐了一口氣,對身下的太監與宮女們道:“都起來吧,繼續守著。”說罷,他又想了想,吩咐道:“嘴都嚴些,別讓什麽不三不四的話,傳到朕這裏。”

眾人聽到這一句話,心中也都已了然,怕是皇上昨夜並未與賢妃娘娘圓房,忙齊聲回道:“奴婢、奴才明白。”

福臨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說道:“那朕回去了,若賢妃娘娘到了請安的時間還未醒,就派個人進去喊一下,別誤了請安的時辰,惹得太後娘娘和太妃娘娘們不悅。”

福臨離開宛甯的寢宮之後,並沒有直接回他的寢殿,而是獨自一個人去了南門的小高樓,站在這頂樓上,可以望到紫禁城大部分的樣貌,疊嶂寬闊,像是望不到盡頭一樣,風掠過福臨身邊,讓他也忽覺得冷,他裹了裹衣服,弓著背坐在了地上。

清晨的紫禁城還罩著薄薄的霧氣,遠處的幾排宮閣並不是很清晰,但宛甯的寢殿,確實能看得很清楚,想必此刻,她還是沒有醒吧。她睡著的樣子,是什麽樣子的呢,是像平時一樣冷冷的,還是嘴角會帶著笑意,福臨多想去看一看,只是看著她睡覺的樣子,福臨就覺得已經很幸福了。

福臨沒有想過去強迫她做任何事情,但是卻用了最卑鄙的手段,讓她成為了自己的賢妃,這樣不齒的手段,讓福臨覺得也非常地鄙夷自己。

可是除了以東莪的事情去威脅她以為,福臨已經再找不出任何辦法去得到宛甯了,她是與自己親弟博果爾年幼時訂過親的女子,除了她自願,誰都不可能作主,讓她另許他人。

以釋放東莪為要求,讓宛甯下嫁於自己,這是福臨想了很久的計謀,他甚至不願意承認自己是用了計謀的,他多奢望,是宛甯自願選擇的他。

但宛甯是個重情義的人,她對博果爾如此,對東莪如此,唯有對福臨,她沒有半點感情,這卻讓福臨又愛,且恨。

宛甯入宮,第一個不應允的,便是皇太後,她始終這樣的舉措,對不住逝去的博果爾與他的母妃,她多次勸阻,卻都被福臨駁回,這是福臨從沒有過的堅持,他的眼裏,他的心裏,只有宛甯,這似乎是他長盡黑夜人生裏,僅有的,想去抓緊的星光。

只是星光點點,福臨卻覺得,她似是可以照亮他的人生,溫暖他冰冷的心,重燃他對生活的希望。

他隱忍了這麽久,隱忍自己全部對人生的熱情,隱忍一切生命中的不公,只是希望,在往後的歲月裏,會出現那麽一個人,讓自己這麽多年的等待與隱忍有意義。

☆、宸光歿(三)

等早朝過後,福臨下了朝便直接去了宛甯的宮裏。宛甯已經結束了向太後太妃的敬茶禮節回來了,她端坐在廳裏,一個人怔怔地發呆,縱是見到福臨來,也是忘卻了禮節,完全沒有起身的意思。

福臨倒也不在意,走到她身邊,語氣恢覆到對她平時一貫的溫柔,問道:“母後和太妃們沒有為難你吧?”

宛甯仍舊低順著頭,也不擡眼去看福臨,淡漠回道:“沒有。”

福臨說道:“母後可能還是對你有誤解,朕怕以後會為難你,若是她說了重話,你也不要往心裏頭去,你也知道,她心裏頭……終歸是向著東莪的……”

直到福臨提到東莪時,宛甯的眼裏才似乎有了幾許神色,她剛想說什麽,卻被福臨打斷道:“東莪的事情,你就不要再去操心,朕亦不會去為難她的。”

宛甯聽罷,平靜地點了點頭,沈默了良久,才又道:“那麽,皇上……博果爾呢?”

福臨似是早已預料到宛甯會這麽問,平靜地回道:“身後事都已好了,囊囊太妃那裏,朕也盡心打點。”

那是宛甯生命中相當重要的兩個人,是她最難以割舍的情感,但眼下,她除了沈默接受現實,已然無路可退了。

福臨見宛甯不說話,他走到宛甯身側坐下,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宛甯的手,他眼神溫柔地望向她,很低聲地說道:“宛甯,朕知道自己做了錯事,朕不求你原諒,但是朕求你,不要總是以這幅態度對朕……”

宛甯側過頭,終於看了眼福臨,但依舊是冷冷的語氣:“那皇上要奴婢什麽樣的態度?”

福臨沒有直接接宛甯的話,而是又自顧自說道:“朕也知道是做了小人之事,這樣在你眼裏是不是特別可笑?”

“奴婢倒並不覺得可笑,古人說‘伴君如伴虎’,卻是不假,皇上所為,只令奴婢覺得可怕。”

福臨聽罷宛甯的一番話,手中不自覺地加重了幾分力度,道:“你這種話,在朕這裏說說便罷,出了你這瑤光殿,不要再這麽亂說話,你以為宮中真的都像朕這樣,縱著你?”

見著福臨臉上有了幾分薄怒,宛甯卻是一點不在意,淡淡然道:“奴婢這瑤光殿裏的下人們,怕也是知道皇上做的事情吧?紫禁城裏的,又有哪些不知道呢?”

“宛甯!”福臨氣極,一時卻又語塞,忍了良久,才道:“朕也有脾性,你再這樣子,朕亦忍不了,你的這番話,以後休再說了!”

宛甯別過了頭,只留下一個側影,背對著福臨,一言不發,福臨嘆了口氣,松開了握著她的手,起身吩咐,支開了廳裏的幾個下人。

福臨又將廳裏的正門掩上了,回過身,他走到宛甯身前,單側的膝蓋彎曲,蹲在宛甯面前,他靜默地仰望著她,又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她的雙手。

福臨低低地嘆道,似是在自言自語般地說道:“我只是很想要一個人在身邊,這也有錯嗎?我一直替他們活著,我一直為他們娶妻,我是不是就該這樣,沒有一點點思想,任由他們在朝堂上擺布?我從來沒有做過越矩的事情,從來沒有……宛甯,我是不是真的錯了?”

宛甯見到福臨眼裏淺淺的淚光,和他脆弱的神情,她從來不知道,自己對於他的重要性。

“宛甯,博果爾的事情真的是意外,求你不要再怪我了,我夜裏頭也睡不好,我真的很內疚,我沒有想到會這樣的……宛甯,你從來不肯了解我,我也有我的苦……”說到最後,福臨卻已是哽咽,他忍了幾次,卻還是因為情緒,而說不下去。

宛甯靜靜地望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痛苦,聽著他話裏的無奈,似是此刻的他,並不是這大清國年輕的君主,而只是一頭受傷的小獸。

他只是想尋求一個能夠溫暖自己的港灣,卻不曾想,這背後卻帶來更滔天的洪水巨浪。

宛甯伸出手,輕輕地觸及到他的額頭,緩緩地拂過,嘆了口氣道:“別蹲著了,起來吧,事已至此,後悔也沒有什麽用,能改變的,都已經被你改變了。”說著,她扶著福臨起身,讓他在自己身側坐下,她看著情緒太過低落的他,嘆道:“不恨你是不可能,你做的事情,在你的立場裏,可能是沒有什麽問題,但是在這麽多人的立場上,你全是錯的。況且這些事情,都是對你有利的,廢棄東莪,等於廢除支持攝政王一支最後的希望;博果爾一死,也解除了囊囊太妃對皇太後的威脅。皇上,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嗎?每人皆有每人的苦,與宮內眾皇親相比,皇上怕是幸運的多。”

“那你呢?宛甯?對於你,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望你好的。”

“皇上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自己好的,不是嗎?”宛甯蹙了蹙眉頭,淡然道。

福臨聽到宛甯這麽說,卻似已不想再去爭辯,他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永遠不會在宛甯的口中說話。

福臨沈默了片刻,回道:“即使你做了襄親王妃,你又怎可保證博果爾的心只在你一人身上,你一樣要與其他妾室共侍你的夫君。如今是你是大清的賢妃,日後可位及皇貴妃,你留在我身邊,對你、對董鄂家都有利。宛甯,我不想再與你爭辯下去,這樣永無結果,既定事實,以後我會真心待你,在你的瑤光殿裏,我們如是平常百姓夫妻一般。”剛言罷,福臨便起身,走上前又將廳門打開了,今日的陽光和煦,照在人身上忽有暖意,福臨跨出門口,想了想又回過頭,對宛甯道:“朕走了。”

宛甯沒有上前行禮,她望著逆光裏的他,覺得遙遠而陌生,即使陽光傾瀉而進,她仍覺得,這片宮殿裏,冰冷無寂。

福臨見宛甯無動於衷,終是又嘆了口氣,回過頭自顧自地離去了。

福臨想,大概他們之間只能有這種默契的沈默,橫亙在他們之間的,是太多的人和事,而這些紛亂、這些雜續,早也已理不清了。福臨想要在宛甯這裏尋求到的慰藉,似也已經是不可能了。

宛甯的恨與不甘,早已分崩掉了福臨全部的努力。

也許宛甯說的對,福臨自己做的事情,只對自己有利,他看不清周遭的一切,看不清這個紛亂的世界,他只是執拗地只想要獲得屬於自己的溫暖。

只是這片溫暖,卻給他帶來更大的枯寂。

☆、宸光歿(四)

也許是因為失望,也許是因為真的內疚,又也許是因為害怕,連著幾日,福臨再也沒有去過瑤光殿。

似是那個清冷的宮殿,對福臨來說,獲取不到片刻暖意。

大概去了,也只是無休止的爭吵,況且,他自知理虧,在宛甯面前更加束手無策。

他做的錯事,他能一人擔下,可是偌大的紫禁城裏,沒有她,他接受不了。

那個不遠不進的瑤光殿裏,他可以望到,可是他卻不敢去。那像是他心底最深處的秘密,怕別人一經觸碰,就會如同鏡花水月一般,消失地無影無蹤。

隱忍蟄伏,一朝登位,這些年的苦與恨,那個瑤光殿裏的人,永遠都不會理解,也許,更不屑去知道。

福臨想,他這一生,大抵應是這樣孤寂的。

日子輾轉而過至梅雨,紫禁城裏濕氣重重,熱得令人煩躁,每年這時,宮裏也開始慢慢著手準備去避暑的事宜。

福臨尋著這樣一個借口,幾次心裏頭猶豫著想讓宛甯一道去,但表面上卻還是無法邁出這一步。

這日午後,天氣愈發悶熱,福臨用過午膳,在養心殿休息,外頭卻有人來通傳,說是瑤光殿裏的賢妃身體不適,似是浸了這酷暑裏的濕氣,從早日裏就開始昏睡不醒。

來的人是瑤光殿裏的掌事太監,在宮裏混爬多年,精明通透,早已知自己服侍的是位貴人。一見賢妃稍有不適,便添油加醋地在福臨面前說地極為嚴重。

福臨聽罷,也是被嚇地不輕,“昏睡不醒?那現在呢?”

那掌事太監忙回道:“太醫也來瞧過了,說是中暑,喝了些清涼湯藥,現在娘娘醒是醒了,但看著腫浮於面,奴才真是擔心極了,心急下才來找聖上的。”

福臨忙同掌事太監一道去了瑤光殿,路上卻暴雨忽至,福臨等不及派人送傘,便一路狂奔至瑤光殿,到了門口,才覺身上濕了六七分。

走進廳裏,見到宛甯只著了薄紗,喝著涼飲,小腿露在外頭,白皙而修長。

她別過頭詫異地見到福臨來了,忙讓身側的奴婢取了衣裳換上,這才向福臨行了禮。

福臨還沒從適才的畫面裏緩過神來,失神了片刻,才忙上前把她扶起來,關心問道:“怎麽中暑了,殿裏的冰不夠嗎?”

宛甯搖頭道:“沒有中暑,只是早上起來覺得胸口悶,大抵因為梅雨時節了,這天氣讓人不舒服。”

福臨想了想又道:“今年同我一道去避暑山莊,那裏舒服些。”

“可以出宮麽?那最好不過了。”

“嗯,以後你要是想,也是可以常出宮的。”

“那可以不回來麽?”宛甯似是帶了幾分嘲意說道。

福臨苦笑著說道,“可以。”

宛甯沒有說下去,側過身,道:“奴婢身體沒有什麽事,皇上請回吧。”

既然被下了逐客令,福臨只好無奈,剛欲走,卻望著宛甯背影,生出眷戀。

他站在原地沒有離去,宛甯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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