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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落花風雨更傷春(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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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淡而幽靜的氣息傳來,平覆了我此刻因懼怕而已懸在半空之中的心。

我搖頭輕聲說道:“沒有。”

他望向馬車後側離我們越來越遠的石門,眼中緊張的神色這才逐漸地緩和了下來,對我說道:“現在安全了,他們絕越不過這道高門。”

“他們……到底是誰?而你們……又是誰?”這接二連三的驚嚇已令我語無倫次,蕭赫溫柔地撫著我的背以示安慰,說道:“這個問題,你已經問過了,你真的無需知道答案。”

太多的疑問縈繞在我的腦海之中,面對這不斷來襲的追殺,這一次又一次的死裏逃生,讓我更加堅定了心中的想法與判定。蕭赫見我不說話,便轉過身去繼續指揮老謝駕車。我坐在原地,低低地叫了一聲“蕭赫”。

他回過頭來,逆著初晨的光芒,神情平淡,眼神淳澈,回道:“嗯?”

“那……你剛剛說的,定下的夫人,又是何意?”我問。

我想我的心中,當時是有著最後一點執念的,希望他所說的,都是真的。

他沈默著轉回了頭,只留給我一個淡漠的背影,他的肩膀攏成平坦的弧線,靜靜起伏。“世萱,剛才情急之下,只能這樣解釋,才能說服叔父。”

明明誤會了很多次、失望了很多次,可如今再聽到他這樣的解釋,心裏卻仍是酸楚。似是這心中暗長的情愫,又再一次被他輕易揉碎。

他的背後,是我黯淡下去的眼眸,可是他卻始終沒有再回過頭看我。

一路的相對沈默,直至晌午時分,馬車才疾馳出深林,沿著山中逶迤狹窄的小路繞下了山。

蕭赫坐回到了我身側,單手側托著臉龐,雙眼微閉,神情疲憊,我靜靜地望著他,沒有多言。

“老謝。”他低聲地叫了一聲。

老謝應聲回道:“是,少爺。”

“還有多久能到蕭府?”蕭赫疲憊地詢問道。

“不消一個時辰。”

蕭赫輕聲應了句“噢”,之後便不再說話,我坐在他身側望向窗外,橫山遠翠,兩側樹木郁蔥茂盛,蒼天可擎,遮住了晌午時分的烈陽。

“世萱。”蕭赫打破了良久地沈默,說道,“出了這山,前方山麓驛站有去遼寧的車馬,便放你下來。”

我錯愕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望向他問道:“你這是何意?”

“你跟著我,總歸會有危險,我不能害了你的性命。”蕭赫執意道,“更何況你救過我,我更不能讓你受到因為蕭府而帶來的牽連。”

“你要丟下我?”我望著他的眼眸,神色愴然,上一刻似還是堅定的誓言,而此時,卻已決絕相告,讓我離去。

“是放你走,讓你離開蕭府這個是非之地。”蕭赫仍平靜地說道,似乎我的錯愕與惶然映在他眼中,根本沒有任何作用。

“可……可我回去,是要嫁給滿人的……”情急之下,我想唯有這個理由,能夠打動他。

可是蕭赫的神情仍舊很平漠,別過頭道:“你嫁與滿人或是漢人,又與我何關?我要保的,只是你的性命。”

你嫁與滿人或是漢人,又與我何關。

他的話甚似一支利箭直越進了我的心頭,陣痛之感如是潮水湧入,不可遏止,而我卻只能仍呆若木石一般地坐在他的身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赫拿出銀票遞於給我,我伸出手一把又將它們統統塞進了蕭赫身側的錦袋之中,憤恨地說道:“這些我全都不需要,我只知道,我要跟著你!”

我想我從未有過此刻的勇敢,顧不上對方的身份,顧不上眼下的危難,更顧不上前路漫漫永不知何處的迷茫,卻只想,陪在你的身旁。

蕭赫被我突如其來的舉措也似乎給驚著了,嘆道:“世萱,我並不值得……況且……”

我打斷他說道:“沒有值不值得,更沒有什麽況且,我自己做的事情,我很明白,蕭赫,我比你想象中的堅強與堅定的多。”

你也不曾知曉我的來歷,也不曾體會過我心中的悲喜,更不會了解我過去的生活與苦難,可是這些都不重要,過去的種種就讓它如同我的身份一樣,永遠成迷,永遠不會讓人知曉。

我只知道,前路漫漫,我想陪著你走過,再驚險,再困苦,我都不會退卻。

所以,請你也不要放棄我。

他的眼眸淡漠卻藏著溫存,蕭赫沈默地低下了頭,面對我的執拗,他亦沒有辦法解決。

驀地,他伸出手,握住了我垂在他身側的手,溫暖而有力。

從未有過的相依之感,在此刻,卻分外清晰。

☆、一百三十七章 共看明月應垂淚(七)

直到馬車在蕭府大門之外停下,蕭赫的手仍舊牽著我沒有松開,老謝在車外提醒我們到了,蕭赫拉著我小心地下了馬車,一旁站著的中年男子見我們之間的舉止親昵,他臉上對我一貫的遲疑之態,方才有了幾分舒緩。

碧雲正等在門口,蕭赫牽著我走到她面前,碧雲見到如此場景起先也是錯愕,剛想開口詢問,卻聽到蕭赫吩咐道:“蕭府有危險,這些時日你照顧好艾姑娘,沒有要緊之事絕不能外出。”

碧雲點頭應“是”,待得蕭赫一行人進府,只留得我與碧雲杵在府邸門口,她這才壓低了聲音問道:“艾姑娘,你真的想清楚了?”

面對她這樣的問題,其實也是我想這麽問自己的,可是終究是探究不出一個答案來,我從來都是按照自己心裏真正的想法走,包括這一次,亦是。

入秋的天空澄澈無雲,秋陽懸起,照著這座深索高闊的蕭府,讓我仍舊看不清未來的路該如何走。

回到自己的房內,碧雲幫我洗漱換藥,傷口所幸並不是很深,傷口邊也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痂。待得一切整頓之後,我躺在寬大舒適的床上,回想著這一夜來的驚慌受嚇,亦夾雜著甜蜜與憧憬,蕭赫手上的餘溫似乎還停留在我的指尖之上,此刻的他,又是不是也在憶念起我呢。

直到碧雲端著糕點進房,才打斷了我完全沈浸的思緒,她見我神色訕訕,放下糕點忙問我是不是身體哪裏不適,我抿了抿嘴巴搖頭道:“沒有,你放心。”

碧雲替我仔細檢查了傷口的情況,確認無礙之後,才松了一口氣,說道:“艾姑娘,你有哪裏不舒服定要告訴我,現在……你的身份不一樣,馬虎不得。”

我惶然望向她,只聽得她道:“現在全府上下都知道艾姑娘你是少爺定下的新夫人,我們不敢怠慢,怕是過了這八月,少爺該討你過門了。”

“碧雲。”我叫住她道:“那……舊夫人呢?”

她警覺地往外頭望了望,確定沒人之後才道:“已多年未曾有寧主子的消息了,應是已然去了,艾姑娘這還在擔心嗎?”

我沈默著沒有作答,我的心中惶惑不已,這一切都似是來的太突然,縱然有著幸福之感,可是一回到蕭府,卻讓我又回到了現實之中,原來我所要擔心的,卻是這麽多。

到了夜裏,蕭赫派了人來將入秋的新被褥送了過來,卻沒有親自來別院裏看我,碧雲見我神色失落,亦猜出了幾分,接過被褥,對我勸道:“艾姑娘,少爺早上裏也吩咐過了,這幾日蕭府事情太多,他是太忙了。”

我自言自語地般說道:“是嗎?”

然心裏卻依舊是止不住的失落,他的生活,我原仍舊無法涉足。

接下來的日子,我都沒有再見過蕭赫,但是府中上下卻格外忙碌,我站在院落外,望著蕭府中的仆從侍女們來回穿走,卻不曾料想,他們已在開始籌備蕭赫與我的婚事。

直到九月初的某個日子裏,蕭府的正門口掛上了紅色的燈籠,我才疑惑地向正在內屋收拾的碧雲詢問緣由,碧雲只是淺笑,也不作答,她指了指外頭,道:“是喜事。”

入秋的天空一澄如洗,紅色的燈籠映在藍天之下分外顯眼,我走過去,門口的仆從見我而來,忙恭敬地低下頭,叫了我一聲“夫人”。

“你叫我什麽?”我以為自己聽錯了,想向他確認一遍。

“夫人。”他又叫了一次。

我回過頭望向碧雲,猛然想到她說的那句“是喜事”,這才恍然明白,莫不是這府中在替我的婚事做準備。

還沒等我確定下來,已看到一輛馬車在蕭府門口停了下來,車上之人正是蕭赫。

車夫替他掀了簾子,他走下馬車,亦看到了我,他的身後是秋日裏遼闊的天際,他的笑容溫柔而淡然。

“蕭赫。”我走到他面前,還沒來得及等他應我,我已直接問道:“蕭府中要有喜事?”

蕭赫淡淡一笑,望著門口的燈籠說道:“怎麽?我這幾日不在府上,他們都沒和你說?”

碧雲這時也走了出來,笑著說道:“是嬈小姐的意思,說是等都準備好了,再告訴艾姑娘也不遲。”

“蕭赫,這到底是……”我不解地問道。

還沒等我說完,蕭赫忽的執起我的手,帶著我走到了蕭府門口,轉過身,認真地對我道:“世萱,我擇了日子,這個月十六。”

“什……什麽日子?”

“你嫁與我的日子。”

☆、一百三十八章 共看明月應垂淚(八)

初秋的天容易入夜得快,與蕭赫一道吃過晚飯之後,日頭便已早下了山,府上掛著的紅色燈籠便都點了起來,我看到墨色裏這一盞盞的明亮燈火,心裏頭也不免暗自欣喜。

我從未想過這一句承諾會來得這般快,更未曾料到過從離開紫禁城短短數月,我的生活便發生了這般大的變化。

眼前的男子安靜而溫和,可他的臉上與福臨一樣,永遠淡漠寡和、波瀾不驚,眼裏有著明顯不過的隱忍與克制;然,他又與福臨完全不同,在他的這份隱忍之下,我卻能感受到他的善良、他的仁慈。

福臨於我,是從小仰望的神祗,我已經習慣讓自己低到塵埃,習慣讓自己在他面前永遠小心翼翼,只企盼得到他一點點的肯定。而這種從孩提時代所滋長出的情愫,讓我錯認為我一直愛慕的人是他。

直到阿瑪死後,他對我展開的種種報覆,讓我走進了人生中暗黑的低谷,我才恍然悔悟,他對我的意義,不過是一種年少不更事時的錯誤信仰。

而蕭赫卻是我生命中的月亮,月光雖冷,卻清輝照人,讓我在茫然無措中,清晰地看到了腳下的路。他與我是一樣的人,年少時經歷過太多的挫折與波瀾,只能將痛苦隱藏在心中,可每每憶起,卻仍卻覺得無奈與心酸。

蕭赫放下碗筷,看我正想的出神,叫了我一聲“世萱”,我忙回過神應道:“嗯?”

“在想什麽?想得這麽入神。”他眼裏含笑,滿是溫柔,一掃平日裏的淡漠寡和。

我望著他的眼睛,道:“我覺得,似乎是一場夢,都來得太快了,我還沒緩過來。”

他聽罷淡然一笑道:“你是覺得倉促了?”

確實一切都來得太快,讓我有種身處錯覺的感受,害怕眼前一切都僅是一場幻夢,夢醒來,我又仍在成親王府或是紫禁城裏,而面對得仍是福臨這個摧毀我人生的惡魔。

我搖頭解釋道:“不是……我……”

蕭赫見我欲言又止,以為我是對婚禮安排倉促而略有不滿,起身走到我身側說道:“世萱,我知道是有些倉促,但既然話已經說出口,也必須要圓了這關,方可讓叔父相信。”

聽到他這麽說,我卻甚是不理解地望向蕭赫,問道:“你……說什麽?什麽叫圓了這關?”

蕭赫低下頭,很輕地嘆了口氣講道:“世萱,叔父一直懷疑你來歷不軌,怕你對我不利……所以唯有你成為我的夫人,我方可保護你。”

我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只覺得這一瞬全身都莫名的冷,原來他娶我僅僅只是為了保護我,並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樣。

是夢,總容易醒,容易碎。上一刻我還在擔心眼前的一切都只是幻夢一場,而下一刻卻已經驗證,原來都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他對我,沒有感情,只有恩情。

成為他的新娘,也不過是讓我能夠躲過他叔父的懷疑而已。

我謔地起身怒視著他,眼裏的淚水卻已越過臉頰,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我卻也不去揉,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廳外不遠處掛著的紅色燈籠,顫聲說道:“你去,把它們都摘了。”

蕭赫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麽生氣,也有些驚愕地問道:“世萱,你怎麽了?”

我抹去臉頰邊的淚水,說道:“蕭赫,你不覺得你一直欠我一個解釋嗎?”

蕭赫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側過臉,只是用沈默回應了我。

許久,他才道:“世萱,我以為你都知曉這其中道理。我的出身,決定了我的人生,我給不起你任何允諾,也絕不會是你的良人。”

“我並不要任何允諾。”我地下頭黯然道,承諾對我來說並不重要,我所渴望的,不過是一人關懷,與一心想通。

“世萱……”他又叫了我一聲,卻欲言又止。

“蕭赫。”我擡起頭,揉去了眼角的淚水,努力地給了他一個暖意的微笑,講道:“蕭赫,我真的只是很想陪著你,走完這一路。”

不管路上是荊棘密布,還是風景撩人,我都願意,與你攜手走過。

蕭赫楞楞地看著我出神,他沒有想到我會說出這麽誠摯的話來,也許那一瞬,他也是被感動的吧。

“世萱,你讓我再想一想。”

秋風吹散他的話語,我望著秋夜裏的孤盞星火,在心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一百三十九章 共看明月應垂淚(九)

可是直到九月十六這一天到來,蕭赫都未曾給我一個確定的答覆。

那日的天極藍,像是小時候在盛京看過的天空,萬裏無雲,暖陽斜照。我端坐在房內,由碧雲親手替我梳頭,她的手法很好,不多時,我的一頭長發已經被她挽好了新娘髻。

碧雲打開漆木飾品盒,裏頭的發飾繁覆精致,襯著清晨的光景發出幽靜的光芒。“夫人,是碧雲替您選,還是夫人您自己選?”

我擡頭迷惘地望向碧雲:“蕭赫沒有來過嗎?”

碧雲搖搖頭,道:“少爺只是派了人來叫我們準備起來,今日必須要行禮。”

我見碧雲神色沈沈,臉上掛著對我的隱憂,我嘆道:“碧雲,其實你也知道了這其中緣由了吧?”

碧雲避開我的問題,執起盒裏的一支描金鑲朱玉的鳳釵對我道:“夫人帶這只可好?”

我伸出手緊緊握住了她拿著鳳釵的手,盯著她的眼睛說道:“碧雲,這些天蕭赫必然和你說了什麽的,你告訴我!”

“夫人!”

“你不要叫我夫人!”我朝著她吼道,她手裏的鳳釵落地,與冰冷的磚面碰撞,發出一聲清冷的聲響。

“夫人,碧雲做下人的,只知道怎麽服從少爺的話。碧雲奉勸夫人一句,既然夫人心儀少爺,那麽嫁與少爺,不也應了您的心願?您何必再去錙銖必較……”

我拾起鳳釵重重地摔在桌上,“碧雲,我再問你一遍,蕭赫與你說過什麽!”

碧雲沒有理會我,只是靜默地又去飾品盒裏取了一支金釵幫我戴上了,“夫人,碧雲之前就同你說過,蕭府並不是你所想象之中的那般簡單,少爺此舉,是為了保護你。”

我怔怔望著鏡子裏的自己,輕聲問道:“那蕭赫口中的那位叔父,到底是誰?”

碧雲執起眉筆幫我認真地畫起來,邊畫邊回答道:“那是蕭家族中有威望的老人了,做下人的本不該直呼他名字的,但夫人要知道,碧雲便說了,他叫蕭臣純,他當年救過少爺的命,因此少爺也要敬他幾分。他為人心思疑竇,容不得半點對蕭府不利的地方,就像少爺說的,蕭老先生始終懷疑你的來歷,少爺唯有兌現當日許下的承諾,方可解除蕭老先生的疑慮。”

碧雲替我化好妝,又取了紅蓋頭替我蓋上,在我耳畔輕聲道:“夫人,這蓋頭是將您送到了房裏頭,少爺才可以揭下的。”說罷,她扶著我起身,又道:“您扶著碧雲的手走,少爺和眾人都在祠堂裏等您。”

沒有鑼鼓喧天,沒有鞭炮入耳,沒有任何喧嘩的儀式,我和碧雲兩個人靜靜地走出了房門,蓋頭是紗質的,隔著蓋頭,我看到秋日裏飄揚起的樹葉,簌簌落落。

蕭家祠堂位於蕭府最北邊,是間極隱蔽的屋子,我與碧雲一到,只見我們身邊一下子多了眾多守衛,讓我頓時覺得氣氛緊張。而蕭赫站在不遠處,正一步一步地向我走來,他亦穿著正紅色的婚服,長發束起,頭上的束帶也換成了紅色。

我從未想過,我想嫁與的人,卻只是為了保護我而娶我。

想來卻是心酸至極。

“世萱。”他叫了我一聲,我沈默地點頭示意,他從碧雲手裏接過我的手,帶著我一步步走進祠堂,臺階並不長,可是每一步我都走得分外地躑躅,因為此刻的我,並不知曉,和蕭赫的路會是如何的坎坷與崎嶇。

我的身後跟著蕭嬈與朱睿,他們都恭敬地背著身,同我們一道進了祠堂。

雖是白日,祠堂內卻因為光線不好而較暗,祠堂門口兩側都點著蠟燭,最前頭坐著蕭臣純,而他身側站著上次的車夫老謝。

身後的大門忽的被關上了,祠堂內便一點光線都無,僅靠著蠟燭微芒的光,照著眾人的臉,我頓覺眼前似是要有事發生,下意識地握緊了蕭赫的手。

蕭臣純叫老謝將他背後的畫像放下,而他自己走到我與蕭赫面前,背對著我們朝著畫像跪了下去,我還沒緩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聽得蕭臣純道:“跪——”

蕭赫拉著我跪下,而身後的蕭嬈與朱睿也趕忙一道跪了下去。

我偷偷地擡起頭,望到墻上掛著的三幅畫像,借著昏黃的燭光,我只能看清最右側的是幅女子像,畫中女子應已有三十之餘,衣著華麗而精貴,畫上布景看上去似是處於宮廷之中,而畫中右上角留有一行字,上寫:湣周皇後像。

湣周皇後,是明朝最後一任皇後!而此時此刻,我們又為什麽要向這位皇後的畫像下跪?

尚未等我明白過來這是怎麽一回事時,只見蕭臣純已起身走到畫前的書桌前,提起筆奮力寫了數字後道:“朱門艾氏為繼室,已入我朱門族譜。”

聽罷他所言,我的腦子嗡地一聲作響,眼前的一切都已了然,這裏根本不是什麽蕭府,而應該是朱府!

蕭赫的手仍舊牽著我,他起身將我拉起,而我竟差點都站不穩,撲到了他的懷裏,我能感覺到自己全身都在止不住地顫抖,我一把扯去蓋著的紅蓋頭,已顧不得任何禮節,朝著蕭赫怒意問道:“你到底是誰?!”

“放肆——”蕭臣純見我如此質問蕭赫,忍不住上前加以訓斥,蕭赫攔住蕭臣純,將我護在懷中說道:“世萱,等出了祠堂我再向你解釋。”

這時我方才看清另外兩幅畫像均是明代皇帝畫像,左側是明代開國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中間的則是才離世不久的思宗朱由檢。

我害怕地起身向後退了數步,望著眼前的蕭赫只覺陌生,我又重覆地問了一遍道:“蕭赫,你到底是誰?!”

蕭臣純剛想發作,卻被朱睿攔住示意他不要多言,蕭赫沈默了片刻,走到我面前,我指著他及他身後眾人用力吼道:“你別過來!你們都不要過來!”

蕭臣純對我的態度終於無法忍受,推開朱睿沖到我面前,將我用力摁倒跪下,怒言道:“在太祖與先帝面前休得放肆!”

蕭赫想過來扶我起來,卻被蕭臣純制止,他怒意仍未消,對蕭赫說道:“艾氏在太祖與先帝面前不敬,今日就讓她跪在這祠堂裏念過!”

蕭赫把已顫抖不已的我抱了起來,望著我驚慌失措的眼神,輕輕地嘆了口氣道:“世萱,我是朱慈烺。”

這是蕭赫第一次把他真正的身份告訴於我,他說他叫朱慈烺。

而這個名字,是屬於明太子的,那個在紫禁城破時消失的明室皇裔。

“你……是明太子?”我顫聲地問道,而我多希望,他的回答是否定的。

他點頭,給了我一個肯定了他身份的眼神,“是,我是。”

一瞬間的天旋地轉,讓我誤以為身處在一場幻夢之中。我聽到他繼續道:“剛祭拜之人正是太祖與我父皇母後,叔父也亦將你記入了族譜,往後你便也是我朱氏之人。”

可,我該怎麽告訴你,我是大清的格格,我的阿瑪叔父曾屠戮過你的漢家族人,我的堂兄正坐在你父皇與先祖曾坐過的位置上,我的親人住在你曾住過的華美宮室之中。

可是我無法在此刻言說,我的一切過往,都不能在現在提及。

因為,你曾說過,明清永兩立。

☆、一百四十章 共看明月應垂淚(十)

昏暗低沈的光線裏,蕭赫俯下身幫我拾起了被我扔在地上的紅蓋頭,他的眉眼低垂,淡漠而平靜,擡起手將蓋頭遞給了我,“世萱,現在你該明白了。”

我沒有去接蓋頭,雙手垂在腰後,緊緊地攥在了一起,當長期以來的疑惑被解開的剎那,一切的真像卻似是洪水猛獸般席卷而來,讓我措手不及。

“我……不明白。”良久我才開口打破了這沈默,“你是蕭赫,又怎麽可能是明太子朱慈烺?朱慈烺……他……他不是已經死了嗎?!”我仍舊無法接受這突如其來的事實,我雖曾多次懷疑蕭赫和整個蕭府或許與明政府存在聯系,但卻怎麽也想不到,蕭赫竟然就是明政府的統治者與繼承人。

蕭臣純有些慍怒道:“太子殿下康健如初,你切不要再口出汙言。”

蕭赫也知我一時間難以接受眼前事實,沈聲解釋道:“朱慈烺沒有死,他就站在你面前,明太子朱慈烺,便是我。”

蕭赫又背過身指了指蕭臣純對我說道:“這位是成國公朱臣純,亦是我同宗的叔父。”說罷又指向蕭嬈,道:“這是禧安公主朱嬈睢,是我的同宗族妹。”

他們的名字也全部都是假的,他們亦都姓朱,皆是明皇室中人。

蕭赫見我不說話,也應是知道我此刻震驚而又繁覆的心情,他幫我重新蓋好了紅蓋頭,牽著我的手低聲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可能接受不了,你先回房裏,還有很多事情我晚些再來向你解釋。”

可是再多的解釋,又如何能更改眼前的事實?

紫禁城中暗啞低沈的天際似乎又壓迫在頭頂之上,卷卷烏雲滾過蒼穹,我仿佛看到大明日落之際,蕭赫仿徨無奈的身影。

那座記憶裏古老沈舊的城池,我們都曾住過,可是在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下,我又與你,在這蕭府相識相知,直至連理。

蕭赫命人將我送到了婚房裏,這裏是他平時起居的房間,布置簡單整齊,除了窗框上貼著的喜字與床上的紅色被單,房內再無其他特意喜氣的裝扮。

我一直在床沿邊坐著,直到入夜時分,蕭赫才推門進來,他手裏拿著兩只紅燭,將它們安到了桌上的臺插之上,又用火折子將其點燃,我掀了蓋頭起身走到他身側,他擡起頭溫柔地看著我道:“等久了?”

他的眼神在燭火裏淳澈明亮,像是遠際的星辰,閃爍在黑夜裏。

我搖搖頭,還沒等我開口,他已又講到:“我知道婚禮倉促又簡單,你心裏多少會介意,但……眼下確實沒有辦法辦的隆重,太過引人耳目了,若是……有朝一日我能重回紫禁城裏,世萱,我會補你一個冊妃大典的。”

倘若真的有那一日,那麽,我該如何在你與親人之中做出抉擇?

我是滿清皇室眾人,我又如何做的了你大明的嬪妃?

我望著燭火熠熠中的他,目光柔和沈靜,眉眼溫定,他的手不知何時握住了我的手,指指纏繞。

我多貪戀此刻的溫暖,多貪戀此刻的寧靜,多貪戀他給我的這一切,而又生怕這一松手,就會失去他一般。

蕭嬈在外頭敲了敲門,隨後領了幾位侍婢進來,替我們送來了不少點心與羹湯,又替我們打好了熱水準備沐浴,我羞赧地別過頭,蕭赫見我臉上起了紅暈,溫柔地笑著對蕭嬈說道:“麻煩你了,我們自己來便好。”

蕭嬈讓侍婢們都退了下去,她提著一個不小的紅色布袋,從裏面掏出棗子與桂圓放在了被褥的下面,邊放置邊對我們說道:“府上人少,去外頭叫喜娘又怕聲張,兄長大婚,我便做一回喜娘,祝兄嫂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兄嫂用過晚膳,便早些休息共度良宵吧。”

她說罷便退了下去,又幫我們關好了房門,房內只餘得我與蕭赫二人。在熠熠火光下,我望著窗檐上貼著的喜字,望著眼前這個安靜溫柔的男人,似乎白日裏的一切,都只是虛幻的夢,眼前的他僅僅只是蕭赫,僅僅只是普通商賈之家的少爺,而非明太子朱慈烺。

可是在現實面前,一切的假設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輕輕地揭開了我的紅蓋頭,燭光裏是他年輕而英俊的臉龐,棱角分明開闊,眼中含著笑意,這笑意裏又藏著一份愛憐,他看著我溫柔地喚了我一聲名字叫道:“世萱。”

“蕭赫,事到如今,你真的該給我一個解釋。”我認真地說道,既然一切的事實都已經在眼前,那麽其中緣由,我總該有權利知曉。

蕭赫拉著我坐到了床側邊,他的手始終牽著我的手沒有放開過,我望著他的側臉,聽到他沈聲講道:“大明亡國,然我們一日都不曾忘卻要覆國,這蕭府的存在也只是為了掩人耳目之用。”

“所以,你們其實一直在暗中進行著覆國行動?”我問道。

“是,覆國之路何其漫漫,路上艱難險阻更是不勝枚舉,世萱,我幾次拒絕於你,便是怕你陷入險境。”說道這裏,他的手又握緊了些,“你與尚珣確實長得有三分相像,起初我見你時,便能想到當年我在東宮裏的那些時日,畢竟那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生活,我怎麽會不貪戀?可之後,我每每感到覆國無望之時,便想見你聽你說說話,以緩解我心中的壓抑,我也曾在心中想過,想讓你做我的妻子……”

聽到這裏,我心中已被他的話語感動,我驀地伸出手臂上前擁住了他,“蕭赫……不,應該叫你朱慈烺,我……”可話一出口,我便聲已哽咽,“蕭赫,我並不怕與你走過的路有多艱難險阻,我只知道,我想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他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將我的頭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左手溫柔地撫上了我的臉頰,替我拭去了眼角邊的淚水,我聽到他在我耳畔說道:“世萱,慈烺定會竭之所能……”

我用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巴,搖搖頭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蕭赫,我要的並不多,不離的陪伴足矣。”

他的唇覆上了我的唇,燭火迷離,一室旖旎。

☆、一百四十一章 一往情深深幾許(一)

約是剛過寅時,我從睡夢中醒過來,桌上的紅燭還沒燒完,房內暖意融融,我側過頭看向身旁睡著的蕭赫,他的一只手摟著我,另一只手環過我的腰,搭在我的背後。借著微暖的燭光,我望著他熟睡的樣子,鼻梁高挺,雙眉英氣,眉間總是藏著淡淡的孤意,我情不自禁地上前輕輕地在他額上印了一吻,他忽的笑著睜開眼,道:“怎麽這麽早便醒了?”

我一驚,故作氣惱地在他胸前捶了一下,“你怎麽裝睡?”

他把我摟進懷裏,聲音仍帶著倦意道:“我睡眠淺,總也睡不踏實,常常寅時一到便醒了。”

我知道他是因為背負太多,才會心思過重,夜裏睡不好覺,我剛想開口安慰他幾句,卻聽到他沈聲說道:“就算是我睡著了,也總是做夢,夢到紫禁城裏的那些時日,也夢到我父皇母妃自盡殉國……很多年了,這些都是我揮之不去的記憶,我總是想忘記,可是卻又不敢忘。”

蕭赫的聲音沈靜而哀傷,他沒有辦法忘卻國仇家恨,更沒有辦法忘記覆國覆明,這些都如同一塊塊巨石,壓得他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

我更沒有辦法安慰他說都過去了,家國之仇又怎能說忘便忘,他的覆仇之心何等強烈,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他不能忘卻自己是明太子的事實。

“世萱。”他望向我,眼裏的神色靜默而淡然,可是在這份平靜之下,卻似乎藏著一份擔心。“世萱,你跟著我……或許會很苦。”他伸出手,在錦被下握住了我的手,“明皇室之中也早已分崩離析,三弟不服我之命自立為王,在應天勢力極大,當年遺留下來的一大批兵馬,四成已效忠於他……”說道這裏,蕭赫沒有再說下去,他靜靜地看著我,良久,我才問道:“你想告訴我什麽?”

“今日雖是你我成婚的第一日,可是世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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