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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落花風雨更傷春(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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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身處齋戒洗塵,而是因為對我厭惡痛恨,是嗎?”

阮微福晉回答道:“大福晉是信佛之人,深知不可懷有厭恨之心,但對於你,她沒有辦法選擇原諒。”說罷,她煞有介事地長嘆了一口氣說道:“東莪妹妹,一個家族、一個王府,這其中的成員皆是利益與仇敵一致的。而郡王與大福晉仁慈,縱然攝政王殘害於他們阿瑪,卻仍盡了本分不為難你,希望你能明白。至於依娜沙,她遭受過滅門之痛,對你怕是難以釋懷的。”

我無措地站在原地,沈默著不說話,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換來了這樣的一份生活,更不知道的是,今後的路我還能平靜地走下去嗎。

“阮微福晉,既然你告訴我這個利益與仇敵一致的道理,那麽你呢?想必我阿瑪也曾殘害過你的父輩,你又為何對我照拂有加?”

她走近我貼著我的耳畔說道:“我阿瑪額娘皆患疾早逝,富察隆恩度將軍是我的舅舅,年幼時將我接近府中撫養,有如親父,對於他的境遇,我完全有立場對你厭恨甚至迫害。但是那日敬茶,我看到怯怯的你受盡依娜沙的欺辱,想起之前在他人口中所形容的東莪格格,乖張跋扈,任性妄為,如今進了王府卻是這般沈靜內斂的脾氣,因此忽而生卻了心軟,也便沒了那樣的想法。”

我知道,她必是可憐我,確實,換作是任何人,這樣天差地別的遭遇,都會讓人覺著惋惜與可憐。

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眶,哽咽著說不出話來,她見我眼裏有淚,掏了手絹替我拂去,嘆息道,“父輩的恩怨怪在你身上並不公平,但有些耿耿於懷,難以一時間釋懷的。”

早春的風依舊很冷,吹得我顫顫發抖,那我阿瑪為我大清戎馬一生,與明朝分庭抗禮,定都建朝,最後落得掘墓鞭屍,我又怎麽釋懷呢?

可是這些話,這些委屈,我便只能在心裏頭說,沒有人會站在我的立場上理解我的難過與心痛。

☆、一百零九章 一蓑煙雨任平生(九)

我和莫伊采完了花苞,便一道回了雲暮閣裏,一路上我始終神情訕訕,都不願意多言,到了屋裏,莫伊見我臉色很不好看,小心翼翼地向我詢問道:“格格,你……”

還沒等她講完,我的淚水已經奪眶而出,我趕忙用手去擦,可是愈擦愈多,如是絕了堤一般地止不住,莫伊見狀忙掏了手絹替我拭,忙問道:“格格可是受了阮微福晉的委屈?”

我搖頭解釋,“不是的……”他們都沒有給過我任何委屈,只是此刻的我,覺得在這個偌大的王府裏,成了人人都厭惡的眾矢之的,沒有一個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人。

莫伊見我否認,只能疑惑地小聲問道:“那格格又是為何哭呢?”

我把淚跡擦拭幹凈,嘆了口氣道:“大概是想信郡王府裏的兄弟姊妹了,我出嫁後都未曾回去看過他們,我也是知道沒這個規矩的,所以也不敢向郡王提起。”

莫伊聽我這麽說,忙道:“格格還不知曉吧?我在苑裏聽說了,說是信郡王府的兩個福晉都生了小貝勒。”

我又驚又喜地追問道:“泰蘭姊和泰錦都已經生了?”

莫伊聽罷回答道:“這福晉的名字,奴婢倒是不知道的。不過這聽說是側福晉替信郡王生了長子,信郡王給聖上呈了表要給側福晉冊封平妻。”

我聽罷莫伊所言,心中卻有些許困惑,泰蘭姊與泰錦本就是同胞姐妹,無論誰誕下子嗣世襲爵位,對她們來說都是一樣的,泰錦何必再去追求平妻這個地位。

然我終究是把泰錦這個人想的太簡單,以為她頂多是性格直爽潑辣,卻不曾細想,她也是個為了保全自身利益而用盡手段之人。

出嫁之後我便不能再隨意出成郡王府,更不能在沒有允許的情況下回信郡王府,本想著回去看看初為人父的多尼哥哥,卻礙於規矩始終沒有辦法去見上一面。

到了三月底,宮裏頭組織了開春的賞花宴,各王府皆可攜家眷前往,莫伊忙向我稟了這消息,好讓我向成郡王申請一道兒去。

次日天蒙蒙亮,我便起床收拾洗漱好等在了景琛院外,他倒也起得很早,見我孤身一人站在院落裏,便從廂房內走出來,疑惑問道:“你這麽早來找我什麽事?”

面對這個可謂陌生的丈夫,而我又有求於他時,我還是有些許的緊張的,我站在原地遲疑了良久,才向他開口道:“郡王……這次的賞花宴能帶上東莪一道去嗎?”

景琛倒是沒有想到我原來是為了這個事情,思忖片刻,神情頗有為難地說道:“這賞花宴也是家宴,東莪你不會不知。”

我一楞,咬了咬嘴唇說道:“我知道,我……我只是想見見多尼哥哥,我很久都沒有見過他了。”

景琛沒有把話直接說出來,他是想告訴我,這家宴是只能帶正福晉前去,其他福晉是沒有資格參與的。

我見他沈默著不說話,上前帶著懇切的語氣求道:“我可以打扮成貼身丫鬟藏在隊伍裏,這樣就不會有人發現的,到了那邊,我只偷偷去見一下多尼哥哥便好,絕不會給你添亂子,多尼哥哥初為人夫,我想親自和他道聲喜,僅此而已。”

景琛擺手回絕了我的提議,說道:“壞了規矩的事,我不會去做。”

本想著再央求他一回,卻見他板著面孔,態度堅決,我也只好訕訕地行禮告退,心裏頭雖有些小委屈,但也能理解他的處事方式。

而當我剛回到房裏和莫伊說沒有辦法去賞花宴時,景琛卻突然派了下人來通知我說,大福晉齋戒時日未過無法出門,阮微福晉與依娜沙福晉都身體不適,因此讓我與他一道赴宴。

我還沒來得問清緣由真假,那下人已經催促著我道:“庶福晉,郡王這會兒已經在門口候著了,您快些過去吧,可別了誤了時辰,宮裏頭的規矩不比咱在府上,耽擱不得。”

莫伊聽罷忙把我往外頭推,笑著說道:“格格快去吧,郡王應是有意帶你去,不想讓其他幾位福晉知道。”

雖然對景琛前後不一樣的態度疑惑,但一想到馬上可以見到多尼哥哥,便也不再深究他為何會改變想法讓我去赴宴。

到了馬車上,他正閉著眼休息,我躡手躡腳地坐在他旁邊,馬車的窗簾沒有拉合,清晨的陽光照在他的臉龐上,睫毛微長,兩頰清瘦,神色安靜溫柔。我湊過去輕輕地叫了他一聲“郡王”,他睜開眼,似乎是沒有睡好的緣故,眼睛裏還有淡淡的血絲,他看到是我,輕輕地點了點頭道:“那裏挺遠的,在車上再睡會吧。”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為什麽又改變主意帶我去賞花宴,他已經又閉上了眼休息,我只能尷尬地坐在他身旁,望著馬車外的一路風景,盼著能夠快些見到信郡王府裏的人。

在搖晃的馬車裏,起早的我也有了些許睡意,朦朧之間進入了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仆人掀了幕簾叫道:“郡王,庶福晉,我們到了。”

我忙睜開眼,卻發現自己正半躺在景琛的懷裏,而他早已經醒了,只是為了不吵醒我,一直將我抱在他的懷內。

我窘迫地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說道:“郡王,我……我失態了……”

他倒也沒有多言,起身淡然道:“下車吧。”

我尷尬地跟在他身後下了馬車,他回過頭來看看我,若有所思地說道:“東莪,其實你不必這般拘謹,我並不是難相處之人。”

我楞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他忽的輕笑一聲,伸出手牽住了我的手,說道:“這樣看起來是不是恩愛些,好讓皇太後放心。”

春寒料峭的晨光裏,被他握著的冰涼的手指,漸漸地有了些許的暖意。我擡起眼看他,想著,倘若不是因為父輩之間的恩怨,我們至少能做一對說不上恩愛卻也可以相敬如賓的夫妻。

但事實已定,過多的奢望都是空想。

☆、一百一十章 一蓑煙雨任平生(十)

信郡王府眾人早在我與景琛到達賞花宴之前就都到了,初為人夫的多尼哥哥比之前成熟了許多,他端坐在信郡王府領頭的位置上,與來往親王貝勒等人互致問候,而他身側兩端分別坐著剛出月子的泰蘭福晉和泰錦福晉,兩人皆臉頰紅潤,氣色頗佳,時不時起身與前來道謝的命婦福晉們談笑上幾句。

而一旁海娜和巴克度似乎因為什麽事情爭吵了起來,海娜還像從前那般向哥哥巴克度抱怨著不滿,巴克度愛溺般揉著她的頭發輕聲安慰,不多會海娜氣呼呼的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多爾博也在,他依舊是沈默的性子,坐在巴克度的後方,看著他們兄妹倆吵吵鬧鬧,他只是淡淡地笑著,並不多言。才幾月不見,他的個子倒是長了不少,比大他好幾歲的海娜已然高出半個頭。

我就站在離他們不遠處,卻覺得我們之間隔了好遠好遠的距離,我們一道長大,如今卻是見上一面也難。

景琛見我杵在原地不動,拉著我徑直走到多尼哥哥面前,信郡王府眾人一見到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叫道:“東莪——”

“東莪姐姐——”

我楞在原地卻一時語塞,多尼哥哥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叫了聲“東莪”,我驀地紅了眼眶,低下頭,哽咽地叫了他一聲“多尼哥哥”。

他似乎也很觸動,沈默良久,才開了話題說道:“東莪嫁了人,這樣貌上也真是不一樣了,有了人婦的樣子。”說罷,又對我身旁的景琛囑咐說道:“東莪煩你照顧了,她性子倔,以前在豫親王府時被我們這些人給寵壞了,到了你成郡王府上,你給她立些規矩,她便會懂事。”

景琛理會了多尼哥哥話裏的意思,說道:“信郡王過謙了,東莪家教脾性皆好,能納得東莪為成郡王府上的庶福晉亦是我的福氣。”

多尼哥哥聽到景琛這麽說,便也對我放心下來,一旁的泰蘭福晉也走上前附和他道:“是啊,才多久未見,東莪這倒真有了福晉的樣子了。”

我努力地克制著不讓眼眶裏的淚水掉下來,勉強露出笑容說道:“多尼哥哥和泰蘭姊盡取笑我!你們倆初為阿瑪額娘,東莪倒還沒來得及給你們賀喜呢。”

多尼哥哥笑著說道:“鄂尼與鄂紮都還太小了,不然今日便抱來給你這個做姑姑的給瞧瞧。”

“原來小貝勒們已經取了名字,叫鄂尼、鄂紮?”我問道。

泰蘭姊欣喜點頭道:“是,郡王親自給取的,東莪有機會可定要好好來看看你這兩位侄兒了。”

正說著,泰錦福晉也插話進來道:“鄂尼、鄂紮從小就不愛哭鬧,我和姐姐倒真是省了不少的氣力,東莪啊,你若得空,便也過來瞧瞧這兩個小貝勒。”

我點頭道:“那是必然要的,我也正等著他們倆叫我聲‘姑姑’呢。”

一句話引得泰蘭姊和泰錦福晉都笑開了,泰蘭姊邊笑邊說道:“他們年紀還這麽小,哪會說話呢,這一聲‘姑姑’恐是要等上些時候。”

正當我們在打趣說笑著的時候,多爾博也走到我身旁,卻依舊安靜地不多言,我看他孤單地站在一側插不上話,便主動上前拉起了他的手,叫了他一聲,他擡起眼望著我,像很多次那樣,眼裏總是充滿了對我的緊張與擔憂,縱然不是親姊弟,但是他對我的感情已甚於同胞姊弟。

“姐姐。”他囁嚅地喚了我一聲,又看了看我身旁的景琛,行禮叫道:“成郡王。”

景琛沈默地點了點頭,漠然回道:“你是攝政王之子,本不用向我行禮。”

我見多爾博有些尷尬,忙上前扶他起來說道:“姐姐這麽多日未曾見著多爾博,竟不想也長成小大人了,姐姐不在身邊,多爾博可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多爾博上前一步走到我身側很小聲問道:“姐姐,這成郡王待你可好?”

我忙回他道:“成郡王是姐姐的夫婿,怎會待我不好。”

多爾博見我這麽說,似乎也是放下心來,說道:“那便好,自從姐姐出嫁後,多爾博總是擔心著姐姐在成郡王府上的生活,如今聽得姐姐實話告之,多爾博也是多慮了。”

他說話依舊透著不符年齡的老成,我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多爾博,你不用總擔心我,姐姐比你年長,自是要比你早經歷些事情,也更看得開些。倒是你,都還未及笄,活的太恪禮了些。”

多爾博低下頭沈默了片刻,壓低了聲音說道:“多爾博怕自己做錯了事情,聖上把我的罪責又怪在了姐姐身上……”

我忙用手指止住了多爾博的話語,道:“今日聖上也來,這些話不便明說,姐姐明白你的意思。”

多爾博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內疚地點了點頭,“還是姐姐想的周全,多爾博又說了渾話。”

恰逢這時福臨和皇太後也到了,兩人從步攆上一道走了下來,眾人皆紛紛起身行禮,沒有人過多在意多爾博與我的竊竊私語。

我跪在眾人中間,稍稍擡起頭望向福臨,卻發現他也正向我這邊看來,他輕輕地擺了擺手,對眾人說道:“都平身吧,今日本就是一道過來賞花,權當是家宴,莫要因為朕與皇太後在便拘謹了。”

眾人又一道平身齊聲謝恩,我剛起身,福臨和皇太後已經朝著我這端走來了,皇太後邊走邊笑著說道:“自打東莪出嫁後,哀家還是頭一遭見到我們這東莪格格。”

皇太後的兩鬢比之之前更加白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也有了很深的皺紋,雖才年過四旬,但多年的擔驚受怕、斡旋爭鬥使得她已經有些蒼老了。

我上前抱住她,哽咽著喚了她一聲“太後娘娘”,而其實,我更想叫她一聲“額娘”,我已經失去額娘很久很久了,但眼前的這個女人,彌補這麽多年我本沒有的母愛。

她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背,神情夾雜著些許的激動嘆道:“自你出嫁,哀家夜裏頭醒來,總是想著你在成郡王府上過的好不好,想著你這性子會不會與其他福晉相處不得,想著想著,便睡不好……”

“東莪在成郡王府一切都好,太後娘娘千萬不要因為東莪的事情而誤了自己的身體,這樣東莪可就罪過了。”聽到她的這番話,我心中亦是繾綣著繁覆的感動與自責,她伸出手輕輕地撩開了我額頭前的碎發,說道:“這才幾月光景,東莪是不是清減了許多?”

我忙搖頭道:“東莪在成郡王府吃的也多,許是開了春,身體便會瘦下去。”

福臨聽到我這麽說,在一旁嗤笑了一聲說道:“過得不好便在這裏說出來,自有朕與太後為你撐腰。”

我知道福臨是故意給我與景琛難下臺階,這一句話也正好可以挑得景琛不悅,我也明白福臨的用意,便打了圓場說道:“成郡王待我很好,皇上你看,今日我能來,不正是個最好的證明嗎?”

福臨被我反駁的無話可說,只好訕訕地說道:“那便最好不過。”

今日宛甯並沒有一道前來,想必產期臨近,也不方便長途車馬勞頓。福臨深有意會地瞥了一眼景琛,卻沒有再多言。而皇太後拉著我想讓我坐到她一塊去,我只好推辭道:“太後娘娘,如今東莪身份不同往日,再坐到您身旁去,怕是人家要說閑話了。”

皇太後絲毫不介意地說道:“是誰多長了一張嘴,敢閑話哀家的東莪。”

這一句話很明顯是說給在場的人聽的,好傳到成郡王府裏,知道我這個東莪格格背後有著皇太後。

今日卻是不同往昔,我明白太過張揚並不是明智之舉,推辭勸道:“太後娘娘,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便好,您不是老教導我要懂規矩,今日這規矩,我也不敢僭越呀。”

皇太後聽我這番推辭,拉著我的手也只好作罷,嘆道:“也是,這樣子給你雖是出了風頭,但別人的嘴,哀家終是管不住,倒是害得你落了出嫁後還不懂規矩的壞名聲。”

說罷,她轉過身,卻是由蘇默爾姑姑扶著走的,我追上前問道:“太後娘娘,你的腳……”

她回過頭擺了擺手,道:“前陣子不當心給崴了,不礙事,你不要放在心上,這會兒都快好了。”

我驀地鼻子發酸,嘆道:“你夜裏頭擔心我擔心得睡不著,自個兒的身體倒是不在意,怎麽會崴了腳。”

她笑著解釋道:“去幾個太妃的宮裏頭坐了坐,回來的時候沒看著臺階,就給摔了一跤,真不礙事,你可千萬別惦記。”

我站在原地,揉了揉發酸的眼眶,望著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見我無言,朝我揮了揮手道:“哀家過去了,這宴會差不多該開始了。”

我望著她些許顛簸的背影,驀然想起我與她的第一次相見,那年我三歲,在關雎宮內,她的模樣明媚動人,站在阿瑪身旁,看著都像是一對璧人,我卻因為額娘而對她心生厭恨,認為她奪走了我的阿瑪,卻不曾知曉她與阿瑪之間的遺憾與蹉跎。

惶惶十二個年頭過去,她卻用她耐心的呵護與寵溺的偏袒,彌補了我這些年缺失的母愛。

------題外話------

抱歉,這一章來不及寫完,今晚實在太困了,又沒有思路,元旦會補上,最後祝大家2015新年快樂!

☆、一百一十一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一)

待得皇太後走後,我和景琛坐到了緊挨著信郡王府的位置上,泰蘭姊看到我過來,命了下人們把水果和糕點都端過來,對我說道:“這皇太後一說,我倒也瞧著出來,東莪你真是清減了不少,怕是吃慣了信郡王府的飯菜,到了成郡王府裏,便覺得不習慣。”

多尼哥哥聽到泰蘭姊這麽說,也在一旁打趣道:“那便讓成郡王準個許,讓東莪回我們信郡王府上住段時間。”

說者雖是無意,我卻也怕聽者會有心,忙道:“多尼哥哥,這是哪來的規矩,東莪出了嫁,怎可再回信郡王府了。”

沒想到這時景琛卻同意說道:“無妨,東莪若是想念信郡王府的親人,便回去住上些時候。”

我聽他這麽一說,自己倒覺得尷尬了起來,輕聲回道:“多尼哥哥只不過是說笑呢,你不必當真來應允。”

多尼哥哥見景琛答應了下來,也管不著規矩,對我說道:“那東莪得空便回我府上住下,你年紀還小,這一時半會兒確適應不了外頭的生活。”

我知道多尼哥哥是心疼我,也擔怕著我在成郡王府裏受委屈,一想到幼年時光裏在信郡王府中的生活,又是難過又是不舍,便答應下來,道:“嗯,那我改日得了空,便回信郡王府上住上幾天,也正好可以看看我的兩個小侄兒。”

我們幾人正說著話時,前頭的小太監跑來一個一個王府通傳,說是賞花宴開始了,聖上請著各位郡王和福晉們前去觀摩。我本就對這賞花宴無意,對景琛推辭道:“你去吧,我留在這裏便好。”

泰蘭姊聽到我這麽說,在一旁也道:“我怕著身體累了,便也不去了吧,留下來陪會東莪。成郡王,你放心去便好。”

而泰錦福晉倒是興致很大,起身拽著多尼哥哥撒嬌道:“聽說今日的花宴裏有不少京城裏看不到的漠北花種,若是我喜歡,郡王可要給臣妾向皇上討了來的。”

多尼哥哥笑著拍了拍她的頭道:“我就是敢討,也要看皇上願不願意賞了。”

我側過頭看到泰蘭姊眼裏驀地劃過的失望與落寞,起身對他倆說道:“若是有好看的花種,多尼哥哥給我和泰蘭姊也要些回來吧。”

多尼哥哥點頭道:“那是必然的,一會讓景琛也給瞧著。”說罷,拉了拉景琛的手道:“那我們便先去了,回頭給她們帶些花回來。”

待得他們一行人走後,就留著我和泰蘭姊還有多爾博,他本就喜歡安靜,手裏剝著果殼,坐在我後頭也不說話。而泰蘭姊臉上的神情卻是有些難看,我猜想著是不是與泰錦福晉有關,便小心翼翼地問著:“泰蘭姊,我聽說……多尼哥哥要給泰錦福晉封平妻?”

泰蘭姊有些無奈地看著我道:“嗯,泰錦這樣活潑的性子,更討得郡王喜歡一些。”

我仍有些疑惑地問道:“可是你與泰錦福晉本就是一母同胞,誰為正福晉,都是一樣性質的。”

泰蘭姊側過頭認真地看著我道:“一母同胞是沒錯,但是,東莪,皇室裏最看重的,終究是嫡與長。”

我搖了搖頭,表示聽不懂泰蘭姊想要真正表達的意思,她苦笑了一聲嘆道:“縱然我與泰錦一母同胞,誰為正福晉,對我們阿瑪而言,確實都是一樣性質的,然而對我們的孩子來說,卻是最大的差別。”

我錯愕地問道:“你是說……泰錦爭取平妻這個位置,是為了她的孩子?”

泰蘭姊沈默地點頭,有些難過地說道:“嗯,她和郡王表態了,希望將來她的孩子鄂紮可以世襲郡王的位置。”

我震驚地追問她道:“那多尼哥哥也答應了?!”

“答應了,郡王什麽事都由著她……”她揉了揉有些泛紅的眼眶,嘆息著道:“我雖心裏頭不痛快,但也不能表達出來,怕郡王怪我失了正福晉的氣度,這會兒也只好同東莪你說說。”

聽罷我氣憤不已,怒言道:“泰蘭姊,這種事情你何必再藏在心裏不說破?鄂尼雖不是長子,但卻是你這個正福晉嫡出的孩子,是名正言順的王府未來繼承人,如今泰錦福晉是擺明了想搶走這位置!泰蘭姊,泰錦這個妹妹,你有沒有想過,她是不是還依舊和你一條心?”

她卻依舊溫馴地低著頭,替泰錦解釋道:“我也能理解泰錦的愛子心切,誰不想自個兒的孩子是繼承人呢?但如今,她是討得郡王喜歡,我這人性子駑鈍,又不會說話,只能守著本分,聽郡王的吩咐。”

我想著辦法說道:“若你不敢說,我去幫你和多尼哥哥說,倘若他再不聽勸,我就給告到皇太後那裏去!”

泰蘭姊忙拉著我的手勸道:“這事兒我私底下同你說說便好,泰錦是我胞妹,我也不想因為這事情而傷害了我們之間的姊妹情。”

我聽到她這麽說,也著實明白她心裏的苦楚,只好嘆道:“那我依著你的意思,不去聲響了,但你終究是多尼哥哥的嫡福晉,有些事情,你不用妥協。”

她握著我的手用力了些,相對沈默良久,她才擡起頭,看著我道:“東莪,到如今,我還依舊羨慕你。你過得,盡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來。”說罷,她忽的用手絹捂著住了嘴巴,把頭埋在了我的懷裏,痛苦地哽咽起來,沒有一點的聲響,把所有的委屈,都和著淚水,吞進了心裏。

人心本無塵,人心本無雜念,可是痛苦而又絕望的生活,讓我們的心,一點一點地破碎,一點一點地蒙上了垢點。

賞花宴很快就結束了,人群紛紛紜紜地回到了位置上,信郡王府眾人與景琛也一道回來了,好在泰蘭姊止了哭,只是雙眼微紅,躲在人身後低著頭,也尚未引起多尼哥哥的發現。我忙岔開了話題向賞花回來的多尼哥哥問道:“多尼哥哥可有幫東莪采了花回來?”

多尼哥哥笑著辯解道:“今日的花皆品種名貴,給我們看過之後都是要送進宮裏頭去的,哪準人去采了?”

我望向從賞花宴上回來的眾人,確實手中都空無一物。景琛坐到我身側,淡然問道:“你喜歡何種花,改日叫穆紗尋了來,種在暮雲閣裏。”

我忙尷尬地推辭道:“不用了,我只是隨口一說。我這麽粗心的人,這些花草,怕是擺弄不來。”

眾人回到座位上還沒有來得及聊上幾句,上頭搭建的舞臺上便已經開戲了,皇上和皇太後都愛聽戲,聽說今日是請了京城民間的戲班子來給唱的戲,因此不少人都想來看個熱鬧。

我倒是對這戲也沒多大興致,再者今日早起本就已經困了,便挨著海娜身側想要休息會。

剛閉上眼不久,便聽得臺上絲竹樂響起,一男子聲如洪鐘般地唱道:

——“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開場幾句唱句抑揚頓挫,聲聲含著感情,讓人聽著也頓覺心生領悟。

而我猛然睜開眼,只覺著這聲音分外耳熟,卻不記得在哪裏聽見過。我望向舞臺,卻因為距離太遠,只能估摸看清是一個身材偏高的男子,身著青色長衫,畫著京劇臉譜,並不能完全認清他的容貌。

他捋了捋了長衫袖口,和著悠揚卻略帶哀婉的絲竹聲繼而唱道: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青苔碧瓦堆,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

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

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這曲子的用意很明顯是借睹舊國殘貌,而唱出對奪勢之人的痛恨、唱出亡國之實的惋惜,在座之人皆私底下議論紛紛,卻也不敢明著說出來。我聽到多尼哥哥也略帶疑惑地低聲說道:“這唱戲的人莫不是不知道這戲詞的意思。”

景琛在旁說道:“我看不然,這唱戲之人應是有意為之,我看他從唱開始,便表情哀戚真實,唱到動情處,眼裏更是有淚。我猜著,這人應該是明朝人。”

而同樣地,高坐在上頭的福臨也聽出了戲文裏的意思,卻似乎沒有動怒,而是起身對那唱戲之人問道:“朕且問你,這戲詞,你懂是不懂?”

那人倒也不行禮,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一步,道:“我自是懂。”

他的回答出乎眾人的意料,而他這樣對皇上毫無敬意的態度,也使得端坐在福臨身側的大臣與王爺們感到不滿。

倒是福臨一點都沒有所謂,繼而追問道:“你是明朝人?”

對方沒有理會福臨,而是一步一步地走下臺階,福臨兩側的護衛見他行為異常,皆對他拔劍相向,領頭的侍衛朝著他喊道:“你到底是何人!”

那人望著福臨冷笑了一聲,忽的從長衫衣袖裏拔出長劍,一字一頓地吼道:“永南將軍,王嘉俊。”

☆、一百一十二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二)

竟是王嘉俊!

難怪剛才聽他唱曲之時,仍猶覺得聲音熟悉入耳,但又一時想不起在何處聽過這聲色。

他手執長劍奮力朝著福臨的方向砍來,劍鋒滲出冰迫的寒意,福臨身側兩端的侍衛們趁勢將他包圍,他卻以一人之力與數十位侍衛搏鬥。

福臨卻也是臨危不亂,面對突如其來的刺殺,絲毫沒有亂了陣腳,只是先讓蘇默爾姑姑攙著皇太後先行離開,而他卻仍站在看臺前,完全沒有一點要避開的意思。

我們眾人見福臨不動,本已經有些亂的人群立馬安靜了下來,誰也不敢搶在皇帝面前先走。

王嘉俊練武出身,僅憑著一人之力卻能夠與眾多的侍衛軍周旋良久,但終究是寡不敵眾,打到最後,他已經是體力不支,被其中一侍衛刺中右側胸腔,一時間血如水湧,他緊緊地護住被刺傷口,蹲下身痛苦地喘著粗氣。

福臨向前走了幾步,隔著王嘉俊不遠,冷冷地笑了一聲,對他問道:“是何人派你來行刺朕的?”

王嘉俊絲毫不做聲,面對福臨的問話置若罔聞,福臨倒也不惱,繼續問道:“是朱慈烺?”

王嘉俊一聽到這名字,馬上擡起頭對著福臨怒道:“太子的名諱,也豈是你這莽撞韃子口中可以直呼的?”

韃子,是漢人對我們女真人的蔑稱,眾人聽到這兩字都憤慨不已,有幾個膽子稍大的貝勒沖到前面對福臨稟道:“皇上,這刺客辱沒我們……”

還沒等他們講完,福臨已經擺手示意他們不要再說下去。他走上前撥開了眾護衛們架在王嘉俊脖子上的劍,俯下身冷言道:“看你的反映,朕已猜到是他,怎麽?他還沒有死?”

王嘉俊狠狠地朝著福臨啐了一口:“韃子也妄稱帝?真真是笑話!”

福臨伸出手猛然扼住王嘉俊的喉嚨,瞇著眼睛說道:“那你就給朕看清楚了,這紫禁城裏,還是不是你那姓朱的主兒?!”

王嘉俊氣噎著回他道:“紫禁城乃是我大明成祖興建於燕都,如今受你滿清韃子踐踏,蒼天若是有眼,他日終究會看著我大明太子重登皇位、驅你女真全族!”

福臨的眼裏因為王嘉俊的這番話而掠過冰冷的怒意,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松開手冷笑了一聲道:“終究是逞口舌之快。”

說罷,他對身側的侍衛軍吩咐道:“把他押下去,叫太醫照看好傷口,確保他的安全。”

侍衛軍們領命,剛想把他押走,我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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