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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落花風雨更傷春(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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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福臨立後這件事情已然塵埃落定下來,親王吳克善便帶著孟古青等人先離去了,臨走時仍舊不放心地和皇太後耳語了幾句,皇太後心領神會地點頭示意之後,吳克善這才肯安心離開。

孟古青走的時候也沒有多言,只是走過來拉了拉我的手,卻一個字也沒有說,我知道她沈默裏的意思,也知道如今的她,已經甘於臣服與順從。

待廳內只留下福臨、宛甯與我,皇太後便拉著身旁一直沈默的女孩道:“那接下來這第二件事,就是咱這小格格建寧的婚事了。”

福臨聽到皇太後這麽說,有些愕然道:“皇太後也要給建寧定婚事了?”

建寧是先皇的十四格格,也是皇室裏最小的孩子,比我還要小上兩歲,與福臨同父異母,建寧的額娘是先皇眾多妻妾中並不受寵的庶妃,因此建寧雖為福臨親幺妹,但在宮內地位並不高,宮廷宴會、皇家祭祀等盛事,她都沒有機會可以參與,即使我在宮中經常進出,也很少能見到她,因此不免對她感到陌生。

建寧長得乖巧清秀,皮膚白皙細嫩,個頭也高挑。她站在皇太後身邊並不拘謹,神態自若,似乎皇太後所說之事與自己無關一般。

皇太後回答福臨道:“是,許給了藩王吳三桂之子吳應熊。”

建寧在宮內雖然並不受諸位後妃的寵愛,但是福臨因著她是最小的妹妹,平日裏卻也關照有加,聽到這事,忙道:“皇額娘,吳三桂當初他叛明在先,如今雖為我大清三藩王之一,但此人絕對信不過……”

“就是因為信不過,哀家才會定下這門親事。”皇太後堅決地說道。

福臨呆滯了片刻,恍然道:“皇額娘,你的意思是……”

皇太後沈默地點了點頭,嘆息道:“孩子,要保得住這政權的穩固,犧牲的,不只是你。”

這句話,似乎重重地敲進了福臨的內心,他站在原地,望著建寧與皇太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建寧福了福身子,轉過身向皇太後不卑不亢地說道:“謝皇太後隆恩。”

她的聲音很好聽,甜糯裏帶著清亮,我從來沒有同她接觸過,也不知道她是個怎樣的女孩子,然而眼前淡定自若的她,似乎在告訴著在場所有的人,她的勇氣與無所畏懼。

福臨上前把她扶了起來,她望著福臨,眼睛裏仍舊透露著閨中女兒對兄長的依賴之情,她輕輕地揉了揉眼睛,叫了一聲:“皇帝哥哥。”

福臨驀地紅了眼眶,雙手緊緊地握成了拳狀,憤恨地說道:“是朕沒用,是朕沒用!”

建寧搖頭,輕輕地拉了拉福臨的衣袖,說道:“皇帝哥哥,這麽多年,一直是你疼愛我,額娘去世的早,沒有你,我在宮裏頭怕是要受盡屈辱,如今皇太後給建寧許了一份好的婚事,建寧感激還來不及。”

福臨聽到建寧這麽說,更加憤怒地說道:“什麽好婚事!她是讓你做質子!說的好聽是做吳應熊的世子夫人,其實是為了防止吳三桂造反,建寧,是皇帝哥哥沒用,如果我大清強盛,就不用犧牲這麽多,不用讓你們一個個委屈自己的一生……”說道最後,福臨的眼圈也紅了,他定是覺得自己無能,連自己至親至愛的人都沒有辦法保護。

建寧也落淚,邊哭邊說道:“建寧不覺得委屈,皇帝哥哥也無需這般自責……”

建寧的堅強與樂觀使得我們都感到難過與痛心,其實我們都知道,她面對的該是怎麽樣的人生。

吳三桂自立為帝的念頭早已萌發,藩王反清之行也開始蠢蠢欲動,在這個節骨眼上,大清派出皇室格格和親,最多緩解幾年的時間,根本沒有辦法徹底澆滅吳三桂反清的欲望。

倘若日後吳家真攻入紫禁城,那麽於建寧來說,該如何抉擇,則是她該面對的最棘手的問題。

然而身為皇室中人,面對這樣的命運,都已經沒有任何選擇,想必年幼的建寧,早已經深谙了這其中的道理。

——

當所有的事情都塵埃落定之後,我本以為今天的商討就此結束,然後皇太後卻沒有讓我們走的意思,福臨也看出了端倪,問道:“皇額娘,您還有什麽事情要宣布嗎?”

皇太後不疾不徐地端了茶水起來,卻也沒有喝,望著淺綠色的茶汁出了神,沈默了良久,才對福臨說道:“皇額娘想問你,東莪的婚配……”

還沒待皇太後講完,福臨已經擺了擺手道:“這旨意已經下了,再者成郡王府早就接了旨,怕全府上下這會兒已經開始著手準備了,皇額娘的意思是想讓朕悔婚?這不是鬧僵了皇室與成郡王府的關系?皇額娘,你之前也提起過,成郡王因為攝政王對其弒父而對我皇室也恨意有之,倘若朕再兒戲他府,皇額娘,這後果,由你負責?”

皇太後沒有想到福臨會講出這麽多反駁她的話來,一時間也是語塞,福臨見皇太後不說話,便拉著宛甯一道向她行了禮,道:“皇額娘若沒有其他的事情,朕和宛甯就此告退,還請皇額娘體諒宛甯有孕在身。”

說罷,福臨牽起宛甯的手,像之前很多次同樣的場景般,在我面前離去,這一次,宛甯沒有看我,她的眉眼溫順,目光裏卻透露出無可奈何的疲憊感。

而我和建寧也一道向皇太後行了禮告退,走出慈寧宮的時候,我站在高高的臺階上沈默良久,遠處的天際浩浩一色,山頭積雪綿延,本是良景,可如今這般心境看來,卻是覺得有著哀戚之色。

建寧見我不走,本已經下了階梯的她覆而折回,走到我身邊叫了我一聲道:“東莪格格。”

我恍惚地點了點頭,聽到她說:“格格,你的事情建寧聽過,恕建寧冒昧直言,當初你阿瑪大權獨攬,才導致皇帝哥哥如今這般痛恨你們睿親王府……”

“我知道。”我打斷她的話繼續道:“他對我阿瑪的恨,對我的恨,我完全明白與接受,所以,他為我定下的婚事,我沒有任何異議。”

建寧見我這樣說,便也知道我的心意已決。確實,現在於我來說,未來的那個人是誰,已經並不重要,我只想擁有的,僅僅是一份安靜的生活。

建寧同我一道肩並肩地走下階梯,在長久相對的沈默裏,她忽地開口道:“東莪格格,我一直以為,你會是我皇嫂。”

現在想來,竟有些命運玩弄的意味,我轉過頭看著建寧,淡然一笑,道:“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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