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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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豫親王府門口,天色已經有些晚了,門口兩盞大燈籠隨風搖擺,昏暗的火光下,有個清瘦挺拔的人影站在門口,我走過去才看清,竟然是多尼哥哥。

多日不見,他有些瘦了,看到我,笑容淡淡,道:“東莪可回來了。”

我驀地心酸,道:“多尼哥哥來看我?”

“嗯。”他低下頭,從盒子裏拿出一大包包裝精致的東西遞給我,“明天就是中秋節了,我府裏做了些月餅糕點,我就想給你送點過來。”

“多尼哥哥,我在豫親王府裏想吃什麽,都會叫下人做的,你以後不用再這麽費心……”

多尼哥哥苦笑了一聲,道:“如果沒有這些借口,又怎麽來看你。”他把包裝紙打開,裏面有各式各樣的點心和月餅,“還記得以前中秋節,我們幾個兄弟姐妹總是能一起過,現在我成婚了,搬出了豫親王府,也……有了自己的家人,怕是以後聚少離多,所以想著中秋節前一天來看看你。”

我接過糕點,說道:“多尼哥哥,謝謝你的心意。”

“和我說什麽謝,以後我做什麽事情,都不要謝我。”

我低下頭,囁嚅地叫了他一聲道:“多尼哥哥,我……”話到嘴邊,又不知該說什麽好。

多尼哥哥輕輕地嘆息了一聲,“我明白。我也沒有強求。”

我擠出一個笑容,叉開話題說道:“多尼哥哥,今天承軒舅舅帶我去京師裏玩了,我還學了朝鮮的舞蹈,我跳給你看好嗎?”

多尼哥哥在豫親王府門口的臺階上坐下,“好,你跳給我看。”

我把糕點月餅放在一旁,為了方便,我把旗鞋也脫了,赤著腳在門口跳起舞來,我一步一步地踩著舞步,腦海裏不斷浮現出我們曾經的那段時光。

春來時,我們結伴去後映山踏青,兩岸柳樹垂髫,風吹皺了一池碧水;

夏日裏,我們午後微醺,聽著聲聲不斷的蟬鳴,飲著如裕福晉給我們做的酸梅湯;

秋風裏,我們鬧著德裕將軍教我們武功,一招一式,打的跌跌撞撞;

寒冬裏,我們穿著翻毛錦袍,在雪地裏追逐打鬧,落得一頭的白雪,望著彼此的紅臉歡笑。

一幕幕,都是難忘的記憶。

一舞完畢,多尼哥哥起身道:“這朝鮮舞蹈真是別致動人,東莪讓我見識了。”

我沒有告訴多尼哥哥,這是該跳給心上人的舞蹈,我想以這段舞蹈,讓他忘卻煩惱。

多尼哥哥望了望天空,“可惜今日有雨,看不見月亮,不然倒還可以和你提前賞個月。時間不早了,我回去了。”

多尼哥哥轉身欲走,我突然在身後叫住他,“多尼哥哥,泰蘭福晉……你要記得對她好點。”

他冷笑了一聲,丟下一句話:“這不是你該管的事情。”轉身便走了,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盡頭,我還在站在王府的門口,遲遲不肯離去。

晚上吃了些多尼哥哥送來的月餅和糕點,晚飯便沒有吃,今天玩了一天有些累,我連衣服都沒脫,就在床上累地睡著了。

第二日天蒙蒙亮,我就被婢女叫醒,給我換衣梳洗,準備和所有女眷一道去祈安寺裏誦佛。

上了馬車,我還是處於昏昏欲睡的狀態裏,馬路一路搖搖晃晃,更加加重了我的睡意,我迷迷糊糊地靠在身旁的寧懿福晉身上睡著了。

卻不想肚子突然絞痛起來,我從夢中驚醒,感覺額頭上滲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我想叫寧懿福晉,可是發現我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我的嘴唇囁嚅了好久,身旁的寧懿福晉才發現我的異樣,“啊”地一聲尖叫起來,“東……東莪,你怎麽了?!嘴唇怎麽這麽黑!”

我的肚子越來越痛,面前的景象越來越模糊,我用最後一點點意識支撐著自己。

寧懿福晉忙叫如裕福晉去喊太醫來,不一會兒,一個老太醫和旻讚都過來了,旻讚看到我痛苦的表情,忙道:“看來格格是中毒了!”

老太醫替我把了脈,對旻讚說了幾句,旻讚示意明白,從藥箱裏取出幾味藥調制。

突然間襲來的天旋地暗,讓我最後的一點意識也漸漸消失了……

我只感覺到所有的人都在叫我的名字,可是我卻沒有一點點力氣回他們。突然有人朝我嘴巴裏灌進了藥,那藥有股令人作嘔的味道,我剛喝進去不久,便覺得喉嚨裏發酸,“哇”地一聲全部吐了出來。

我睜開眼,看到的是皇太後擔憂的神色,她忙問我:“東莪好點沒有?!”

我點了點頭,開口道:“我剛剛覺得肚內絞痛。”

旻讚作了一揖,問道:“格格昨天夜裏可是吃過什麽東西?還記得嗎?”

我想了片刻道:“我昨天晚上沒有吃晚飯,只吃了多尼哥哥給我送來的糕點和月餅。”

一旁的如裕福晉神色淩然地斥責道:“東莪你可不要亂說話!”

我知道多尼哥哥不會害我,但是這做月餅的人一定有問題。

旻讚點了點頭道:“還請太後指示,是否要深究?”

皇太後憤怒地說道:“要!”

旻讚問我道:“格格,可還有吃剩下的?”

“嗯,還在我房裏。”

皇太後一揮手道:“其他人繼續去祈安寺進行誦經盛典,寧懿、如裕,你們倆先幫哀家主持一下,哀家同東莪去一趟豫親王府裏,這件事情,一定要查查清楚!竟然有人公然要毒殺東莪格格,簡直無視我大清的尊榮!”

寧懿福晉和如裕福晉忙上前行禮:“是,臣妾領命。”

我和皇太後還有一行太醫乘著馬車回到了豫親王府裏,我從房裏拿出了昨日的糕點和月餅,旻讚拿出銀針一一驗過,銀針片刻變黑,果然有毒!

皇太後問道:“這些都是多尼送來的?”

我點頭,“是,但是我不信多尼哥哥會害我。”

皇太後道:“確實,多尼那孩子同你一塊長大,情同胞兄,不可能害你。”皇太後對身旁的鐘杏說道:“鐘杏,你替哀家去一趟信郡王府裏把信郡王請來。”

不多會工夫,多尼哥哥便趕來了,看得出他臉上的擔憂之色,許是鐘杏在路上已經把事情告訴多尼哥哥了。

他看到我無恙,才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皇太後向多尼哥哥問道:“這些月餅糕點可是你送的?”

多尼哥哥點了點頭:“是。”

“那這些又是誰做的?”皇太後繼續問道。

多尼哥哥猶豫了片刻,說道:“是臣府上婢女做的。”

“哪個婢女?”皇太後瞇著眼,眼裏透著質疑的神色。

多尼哥哥的額頭上滲出了汗,面對著皇太後的問話,竟然緊張起來,他猶豫了許久,才到:“臣……也不記得了。”

“啪!”皇太後一掌拍在桌子上,生氣地呵斥道:“你也不記得了?信郡王府上一共才幾個婢女?現在只要派人下去查查便可知曉!多尼,你是在維護一個人吧?是嗎?!”

多尼哥哥神色緊張,搖著頭道:“沒有……臣沒有。”

“東莪同你一塊長大,你視她如若掌中明珠,她今日若是毒發身亡,你可曾想過後果?!”皇太後步步緊逼,多尼哥哥額頭上的汗水一滴一滴地滲下,臉色蒼白,囁嚅著道:“都是臣的錯……臣願意承擔所有責罰。”

皇太後冷笑了一聲道:“你以為哀家會罰你嗎?哀家想罰你,也要問一問東莪的意思,你是她視若手足的堂兄,她怎肯讓你背了黑鍋而受罪?”太後擺了擺手,說道:“這件事情,一定要有人承擔,這個人不是你,但你得交出那個人,承擔這毒害皇室中人的罪罰。”

多尼哥哥驚恐地看著皇太後,問道:“敢問皇太後一句,是多大的責罰?”

“毒害攝政王之女,下場顯而易見,必定死罪!”

我忙在皇太後面前跪下,懇求道:“太後娘娘,這件事情我不想追究了,我也不需要誰來承擔這個罪名。”

“東莪,你……”

“太後娘娘,東莪大概已經猜到了是誰要毒害我了,我不想去追究,我希望她日後好自為之。”我重重地向皇太後磕了一個響頭,“請太後娘娘成全。”

皇太後擺了擺手道:“既然是你的意思,那哀家也不再追究,下不為例,倘若皇室裏再出這樣的事情,死罪絕對難逃!”

我和多尼哥哥一起叩首道:“多謝太後娘娘。”

——

泰蘭回到府中,卻見多尼一人負手站裏在大廳裏,她上前欲要行禮,多尼突然轉身,一臉怒氣。

“啪——”重重的一個巴掌落在她的臉上,火辣火辣。

泰蘭眼裏噙著淚,捂著赤紅的臉頰,問道:“郡王,臣妾再不討喜,也不至於你這般厭惡我。”

多尼冷冷地說道:“你以為你毒死了東莪,我會喜歡上你?”

泰蘭莫名地望著多尼道:“郡王在說什麽,臣妾不明白。”

“你不用在這裏裝傻!昨天的月餅和糕點是經你手做的,東莪吃了之後就中毒了,今天都驚動了太後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東莪不追究,現在的你就已經被關進了天牢準備死刑了!”

泰蘭只覺得全身都冷,嗤笑了一聲,“郡王真覺得這件事情是臣妾做的?郡王真覺得夜夜與你共眠的女人會是如此毒蠍心腸?”

“不要在這裏狡辯了,東莪都說了不再追究,你承認也不會怎麽樣。”多尼厭惡地別過頭,不再看泰蘭。

泰蘭的淚水一滴一滴地墜下,“東莪,東莪,是啊,你的世界裏只有她,有的時候我也好羨慕她,身世好,長得也好,更有這麽多人寵她愛她,她的任性妄為就有人包容,她的飛揚跋扈也有人恭維。她在你心裏是那麽重要,重要的讓你根本看不到我的存在。郡王,你我夫妻已久,可是你卻到如今都沒有圓房,你可曾想過,這樣的傷害對一個女人來說是多麽殘忍。夜夜共眠,可是我卻從來沒有真正地接近過你,郡王,你是我的丈夫,可是,你有把我當過你的妻子嗎?每每宴會你與東莪相遇,你的眼神從未離開過她,你有體會過我的悲哀嗎?”

“夠了,這些都不是理由。”

“郡王,不管你信與不信,這件事,絕不是我博爾濟吉特泰蘭所為。”

多尼冷冷地瞥了泰蘭一眼,道:“從今以後,我絕不會碰你這心腸歹毒的女子!”說罷,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書房,邊走邊高聲對身旁的婢女道:“幫我準備一個房間,今晚我過去睡。”

泰蘭跌坐在大廳裏,痛苦地哭泣起來,她的世界,如同在這一秒,瞬間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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