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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等閑變卻故人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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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我一直躺在豫親王府裏養傷,沒有出去過,多尼哥哥也不允許我亂跑,於是三四個月的時間,天天都呆在豫親王府裏。

如裕福晉對我明顯疏遠了,我心裏也明白,她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著想,我沒有辦法怪她。

這天多尼哥哥從宮裏回來,說賞菊會近了,問我想不想去,我從床上跳下來,“想!當然想去!我都快憋死了!”

“你當心點,別傷口又裂開了。”多尼哥哥忙扶著我,看我脖子裏有沒有事情。

其實脖子裏的傷口早就好了,只是因為有次裂開,導致流了很多血,因此多尼哥哥一直擔心著我,怕傷口又有事情。

多尼哥哥確認沒事之後,才像個小大人般吩咐道:“那好,今晚上把東西都準備好,明天一早可就要出發去西郊菊園的。”

我聽話地點了點頭,對多尼哥哥撒嬌道:“多尼哥哥,我餓了……”

多尼哥哥寵溺地摸了摸我的頭,“說吧,想吃什麽?我讓廚子去做去。”

我搖搖頭,咧嘴一笑,“我想吃京師東大街翠雲軒裏的餃子。”

“就那麽迫不及待想出去嗎?”多尼哥哥無奈地說道,我推著多尼哥哥往外走,撒嬌道:“我都這麽久沒有出過豫親王府了,你想憋死我嘛。”

多尼哥哥拿我沒辦法,只好答應我去東大街。到了翠雲軒裏吃過了餃子,又去天水閣裏買了糖蹄子和桂花蓮藕,最後逛了一下午東大街,傍晚時分才回到豫親王府裏,想到明天要賞菊,忙回房收拾好了東西。

第二日大清早,就被多尼哥哥的敲門聲給吵醒了,因為如裕福晉的關系,我睡到了她額外給我準備的新房間裏。多尼哥哥在門外喊道:“東莪,你給我快點!海娜和巴克度全都準備好了,你還沒起床!”

這時突然門外傳來另一個男生的聲音:“東莪妹妹這麽懶嗎?還讓兩位做兄長的來叫你起床。”

我聽出是傅赫勒的聲音,忙從床上爬起來穿衣服,一會兒功夫全部準備好了,我和多尼哥哥、傅赫勒坐同一輛馬車,傅赫勒身邊還有一女子,看上去爾雅端莊,一見到我便行了禮:“參見東莪格格。”

我疑惑地問傅赫勒這是何人,傅赫勒依舊爽朗地笑起來,回我道:“是我的侍妾,名喚碧鳶。”

聽名字應該是個漢人,她個子不高,膚色白皙,看著很有氣質,我望了眼紈絝子弟似的傅赫勒,不禁為這位女子可惜。

馬車行進起來,多尼哥哥把簾子撩開來,秋日清晨的陽光打在車內,驅逐去了這初秋的寒意。我睨著傅赫勒,沒好氣地說道:“你今兒個怎麽想到來豫親王府裏?”

傅赫勒翹著二郎腿,對我打著趣說道:“這不是聽說東莪妹妹也一道去西郊賞菊,我就迫不及待來找你了。”

我別過頭,不想搭理他了,多尼哥哥用力地咳嗽了一聲,說道:“傅赫勒,你為兄長,說話也自重些。雖都是自家人,但有些玩笑話,上不得臺面。”

傅赫勒整個人靠在他侍妾的身上,吐了吐舌頭,故意嘆氣道:“你們才幾歲,就這幅老氣橫秋的樣子,真沒意思,漢人也說‘人生得意須盡歡’,何必死守著些規矩呢。特別是多尼你,講起話來,迂腐得像是朝堂裏的那些老頭子,真令人煩厭啊。”

多尼哥哥沒理會他無理的話,正色回道:“作為愛新覺羅的子嗣,就應該懂得恪盡禮數。”

傅赫勒拍了拍多尼哥哥的肩膀道:“多尼啊,好歹你也是我堂弟弟,做兄長的就教你些作樂的道理。”

多尼哥哥別過頭去,也和我一樣不理他了,他覺得無趣,便也不再言語。他的侍妾幫我們剝了幾個橘子,是西山來的貢橘,特別的香甜,我一時難以忍住吃了好幾個,傅赫勒取笑道:“東莪,你這般貪吃,胖了的話,我猜小皇帝就不要你了。”

我被他這一番話給嗆住了,指著他說不出話,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嘴角輕笑了一下,“怎麽樣,改變個主意,從了我可好?”

我甩開手,瞪了他一眼,“可惡!”

他仰起頭爽朗笑出聲來,那笑起來的樣子像是明媚地像是這秋日的陽光,可是他總是說些另我們討厭的話。我終於把一片卡在喉嚨裏的橘子咽了下去,向傅赫勒揮了揮手,說道:“誰從了你誰倒黴!”

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因為車裏還坐著他的侍妾碧鳶,好在她似乎並不是很介意,對著我只是淡淡然一笑。

時間就在我和傅赫勒一路上的小吵小鬧裏流走,整個隊伍行進了將近兩個時辰,才抵達了位於西郊的皇家菊園。下了車,已是晌午時分,皇太後命人給我們準備了精致的點心和午膳,也派人特地叫我和她坐在一桌上,我拉著多尼哥哥想讓他和我坐一桌,如裕附近趕忙低聲勸道:“小祖宗,你就別折煞我們家多尼了,太後那一桌坐的擺明是皇族一家,多尼去不得。”

聽完這些話,我心裏有些受傷,握著多尼哥哥的手也不自覺的松開了,多尼哥哥朝我點了點頭,溫柔地說道:“去吧,別讓皇太後等了。”

我走到皇太後身邊,還未行禮,她就把我摟在她懷裏,心疼地說道“喲,瞧這孩子,怎麽瘦了一圈,是不是上次的事情把你嚇著了?”

我忙搖頭解釋道:“不是的,太後您多慮了。許是過了一個夏天,沒有食意所致。”

“那就好,今兒個這些點心都是特意從宮裏帶人來做的,嘗嘗看好不好吃。”說著,幫我拿了一塊玉米酥放進了碗裏,阿瑪看著,笑道:“別對她這麽好,她可是頭白眼狼。”

我故意瞪了阿瑪一眼,說道:“誰對我好,我都記著呢,當然,誰對我不好,我可也是都記著的。”

阿瑪大笑起來,“聽你這語氣,怎麽感覺是認為阿瑪對你不好呢。”

我吃完了玉米酥,抹了抹嘴巴,對著阿瑪道:“您對我好不好,您可自個兒心裏有數。”阿瑪用手彈了彈我的額頭,笑著說道:“真是貧嘴。”

用過午膳,我便跟著皇太後、阿瑪一行人去賞菊,今年的菊花開的特別的好,遠遠望去,一片繁花似錦,宮中人最消遣的事情莫過於賞花了,我們滿人不是很懂吟詩作對,但是看看風景也已經夠賞心悅目了。

我們小孩子總是沒有耐心,跟著大人們慢慢地暢游,不一會兒就覺得無聊了,我回頭去找多尼哥哥,看到他和如裕福晉在隊伍的中央,便飛奔過去和他匯合,可是卻聽見皇太後喊我的名字,沒有辦法,我又得跑回去到她身邊。

她笑臉盈盈地拉著我的手,指著她身邊的女孩子道:“喏,哀家這不是怕你悶,給你帶了個新朋友,這是宛甯,內大臣鄂碩家的孩子,比你小上一歲。”

那女孩子穿著絲質的小開襟短綢衣裳,梳著齊齊的劉海,一雙大眼睛波光瀲灩,長而有些彎曲的睫毛忽閃忽閃,美艷動人如孟古青,也不及眼前女孩的光彩,她沈靜自若,卻又深藏著一份溫婉毓秀。她向我行了個禮,很有禮貌地說道:“董鄂宛甯參見東莪格格。”

我忙擺手道:“不用向我行什麽大禮了。”說罷,便扶起她,笑著對皇太後說道:“太後娘娘,你給我的新朋友,我很是喜歡。”

皇天後也是寵溺地摸著我的頭,指了指東側的曦園道:“那頭還有更多的花,要不你和宛甯先去吧。”

“恩好!”我都沒來得及行退禮,就拉著宛甯的手向那頭跑去。

曦園在整個菊園的東側,因為最早能照到陽光,因此由太後親自賜了名字“曦園”。

進了曦園,果然這裏的名花品種還要多,更難得的是還有兩顆年代古遠的大樟樹,我向宛甯提議道:“要不我們爬上去瞧瞧,這樣整個菊園的景色就能盡收眼底了。”

宛甯點了點頭,“好,格格您先挑哪棵樹。”

想不到宛甯也是這樣不拘小節的女孩,我指了指右邊的那棵:“我爬這棵。”說著,便脫了旗鞋,挽起袖子,從樹底下一躍而起它粗壯的枝椏,一步步地向上爬。

我和宛甯差不多爬上樟樹頂部的時候,卻沒有想到福臨會突然出現,他身後還跟著博果爾,兩人走進來的時候並沒有發現我和宛甯。我示意宛甯不要說話,宛甯朝我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福臨對博果爾吩咐了些什麽,博果爾便退了下去,只留得他一人在繁花叢中,我從樟樹上望去,此時的他穿著墨色的長袍,襯得他少年意氣強不羈。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宛甯“啊”地一聲叫了出來,把我嚇了一跳,我一時間沒有抓穩樹幹,整個人順勢摔下了樟樹,然而此刻的宛甯也從樟樹下突然翻落而下。樟樹下雖然是草地,但是如今秋天氣候幹燥,泥土定是結成了硬塊,還沒等我來得及想,我的屁股就重重地砸到了地上,果然是硬得很,痛得我呲牙咧嘴地叫喚,可是當我望向我身邊的宛甯時,卻發現她正被福臨抱在懷裏,兩個人互相看著對方,福臨眼裏的神色,是我看不懂的光芒。

這時候,我卻突然聽到了多尼哥哥的聲音:“東莪,你沒事吧?”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多尼哥哥突然出現在曦園門口正向我跑來。

他把我扶起來,幫我拍落了身上的泥土灰塵,故作生氣地說道:“我一不在就玩得瘋了頭,這麽高的樹也是你能爬的?”

我忙賣乖地說道:“我這不是沒有你在悶得慌嘛。”

多尼哥哥沒接我的話,反而轉過身對福臨很不滿地說道:“東莪從樹上摔下來,你倒是接別人家的姑娘!”

福臨被多尼哥哥這麽一說,臉色有些不好看,我忙勸道:“沒事的,福臨哥哥也就一個人,救了我,宛甯妹妹不也就摔痛了。”說著,我在原地轉了兩圈,拍了拍自己,“瞧,我這不是一點沒事嘛。”

正說著,博果爾和幾個小廝拿著筆墨紙硯正走進來,看見我們都在,便放下手裏的宣紙,朝我們走過來。宛甯忙從福臨懷裏掙脫開,撲到博果爾身上,攔住他的肩,甜甜地叫了一聲:“博果爾哥哥!”

福臨一楞,指了指博果爾問宛甯:“你認識她?”

博果爾靦腆一笑,摸了摸自己的頭道:“皇兄有所不知,太後娘娘已經做主,宛甯長大後就許配於我了。”

我看到福臨臉上瞬間黯淡下去的神色,身上有隱約的怒氣,他別過頭,淡淡地“噢”了一聲,問道:“她是哪家的姑娘?”

博果爾道:“是鄂碩家的四小姐,董鄂宛甯。”

風吹過曦園,吹落了一地的繁花與枯葉,也許很多事情冥冥之中就已經被決定了,很久之後,再回過頭看,也許那一年,福臨命中註定了會在曦園裏接過從樟樹上跌落的宛甯,也註定了此生兩人的不可分離,註定了之後那一場悲劇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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