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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最是無情帝王家(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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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後和阿瑪的成婚儀式一切從簡,甚至在真正意義上說不上是一場典禮。

能去的人也不多,豫親王府裏的人因為十五皇叔的事情都沒有去,多尼哥哥本想陪著我進宮,但是如裕福晉幾番阻攔,終還是沒來成。

我被幾個宮女帶到慈寧宮裏,皇太後未著紅裝,但臉上畫了精致的妝容,襯得她膚如凝脂,如同能滴出水來,她三十四歲了,看上去卻仍很年輕,且美得素雅而端莊。

她看到我來了,主動走過來牽起我的手,但什麽也沒說,她拉著我到梳妝鏡臺邊,幫我挑了一個紅寶石的簪子要給我戴上,那寶石簪子四周鑲金,在燭光下熠熠生輝,我把頭一偏,說道:“太後,這東西太貴重了,東莪帶不合適。”

太後知道我是故意這麽說的,貶低了自己的身份,太後只是淡笑道:“孩子和哀家客氣些什麽?以後,你就是哀家的女兒了。”

確實,我已經在外頭聽到很多人這麽說了,他們說我以後是攝政王和皇太後的女兒,我都訕笑了之。可是當聽到皇太後這麽說的時候,我心裏的感覺卻是很怪異的。

皇太後把我抱起來,坐在她的腿上,拿起梳子幫我梳頭,邊梳邊問我:“東莪能接受哀家嗎?”

我看著鏡子裏的兩張臉,一張柔情萬種,紅唇迷人,一張稚氣未脫,茫然無措,我點了點頭,說:“說句心裏的話,太後,東莪自七歲喪母之後,從來沒有哪個女人再像你這般抱過我了。如裕福晉對我的好,只是因為十五皇叔喜歡我;大福晉對我的好,只是因為我們都得不到阿瑪的愛,可是你對我的好,卻不一樣。”

“噢?哪裏不一樣?”

“也許只是從心裏頭,想對我好。”

我感覺到太後的手抖了一下,拽地我頭發生疼,我悶哼了一下,太後忙問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哀家這笨手笨腳的。”

我搖搖頭,接過太後手裏的梳子自己梳起頭來,太後只是安靜地抱著我,燭光跳動,映襯著她的臉分外美麗動人。

我放下梳子,很認真地問她:“太後,你待我阿瑪,可是真意?”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和我,別過頭,沒有言語。她把我擁進懷裏,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味,聽到她在我耳側說道:“是以真心。”

我把頭埋進了她的懷裏,低低地叫了一聲“太後娘娘”。

她應了一聲,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我幫她抹去眼淚,道:“會把妝給哭花的,今天是你的大日子,要高高興興才對。”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一滴淚飄落在我的手背上,滾燙滾燙。

吉時剛到,她便由宮女扶著出去了,我跟在身後,慈寧宮兩側整齊地站滿了宮人。

兩端古木色的大門緩緩開啟,清帝國的皇太後娘娘一襲簡裝,伴隨著兩側眾人的下跪聲,走向了她此生摯愛的男人。

阿瑪端坐在馬上,他依舊意氣風發如少年,他的眼裏籠罩著幸福,望著一步一步向他走來的女人,這個女人,從十三歲起,就註定了此生無法與他分離。

阿瑪下馬,走上前扶起太後娘娘的手,輕輕地換了一聲。她擡起臉望著阿瑪,眼神久久不肯離開。

他們終於在一起。從那年的錯過,直到如今,已經走過了十多個春花秋月。

阿瑪牽著太後娘娘上轎,太監拉長了聲音喊:“起轎!”

皇太後是不可能離開紫禁城的,我們一行人送到了東門,便同她的轎子又一道回來了。

再回到宮裏,擺了幾桌酒席,我突然看到了十五皇叔和十二皇伯伯阿濟格,他們倆是阿瑪的親兄弟,坐在第一桌靠首的位置上,十五皇叔看我,忙招手讓我過去,我走過去,興奮地說道:“十五皇叔可好?”

十五皇叔摸了摸我的頭,疼愛地把我摟進懷裏道:“十五皇叔平日裏可沒白疼東莪。十五皇叔好得很吶!”

旁邊的十二皇伯伯也是笑,我很少見到他,他是阿瑪的親兄長。他打量著我道:“小東莪都長這麽大了啊,過幾年可以出閣了。可願意嫁到我府上來?”

十五皇叔爽朗地大笑起來:“十二皇兄,你如意算盤打的巧,可不如我打的早,這東莪可是將來要給我多尼做福晉的,你呀,晚了。”

十二伯伯也是笑,因為是玩笑話而毫不在意,拉過旁邊的一個少年道:“東莪,來來,皇伯伯給你介紹,這是你堂兄傅勒赫。”

我甜甜地叫了一聲:“堂哥哥。”

那少年約莫有十五六歲的樣子,一副不正經的樣子,走過來摸著我的頭道:“這就是東莪妹妹啊,原來長得這麽俊俏。” 傅勒赫迷離著一雙桃花眼,身上有著八旗子弟特有的紈絝氣味。

我轉過頭看到多尼哥哥也來了,忙走過去,他也看見我了,問我剛才去了哪兒,我喃喃道:“送皇太後去東門。”多尼哥哥看著我的樣子,有些心疼地問道:“東莪今天可是心裏不舒服?”

“何時舒坦過?”我反問,多尼哥哥嘆了口氣,幫我夾了一塊糯米糕放在我的碗裏,我望著他拿著筷子的手,修長而白皙,已經不似孩童,我擡眼仔細看著多尼哥哥,才發現此時的他已經是個俊美的少年了,穩重裏帶著成熟。

一頓飯吃的食不知味,大家也並不是真的帶著祝福,來的人很少,大多都是愛新覺羅宗室裏的人,聽多尼哥哥講,福臨今天也沒有來,我想他定是覺得他的皇額娘丟了她的臉。

晚宴結束的時候,阿瑪問我住宮裏還是和多尼哥哥回豫親王府裏,我想了想道,“阿瑪,我想回睿親王府裏,陪陪大福晉。”阿瑪思忖了片刻,悠悠地嘆息道:“去吧。”

宮人們把我送到了睿親王府,大福晉看到我的時候吃了一驚,問我:“東莪,你怎麽來了。”

我走過去,投進她懷裏,抱著她,道:“大額娘,我回來陪陪你。”我很少很少用這個稱呼叫她,以前關系不融洽的時候,甚至從來不叫她。

大福晉很觸動,抱著我,連連說道:“嗳,好,好。”

晚上的時候,她坐在燭光裏給我繡了個荷包,她說漢人都給女兒做這個,我接過來,是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我問為什麽給我繡牡丹,大福晉道:“牡丹花開富貴,乃是萬花之首,我希望東莪你將來成為人上之人。”

我懵懂地點了點頭,道:“謝謝大額娘。”

她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我忙做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背,問她有沒有事,她咳得連眼淚都流出來了,我慌了神,想跑出去喊人,剛走到門口,聽到她止了咳嗽,轉過頭,卻發現她手裏的手絹上大灘的血跡,我被嚇了一跳,忙跑過去扶住她,道:“大額娘,你不要嚇我啊,大額娘……”

她搖了搖頭,臉色蒼白,虛弱地講:“我沒事,東莪不怕,我沒事。”可是剛說完,她就又猛烈地咳嗽起來,我這下真的六神無主,想要去叫人,又怕丟開她出了事情。正好門外的婢女麗日爾聽見了裏面的動靜,推門進來,我忙喊她:“麗日爾,快過來!”

麗日爾忙過來扶住大福晉,我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說:“大額娘,我去幫你喊大夫。”

大福晉拉住我,擺了擺手,說道:“我自個兒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只是郁結於心,這病大夫看不好的。”

我望著大福晉的白手絹上殷紅的鮮血,想起慈寧宮裏的紅,如此的相似,可是一種是幸福的洋溢,而另一種卻是絕望的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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