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沈魚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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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曾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每當我告訴他,我也想上學堂,他總會拿這話敷衍我。阿爹說話很慢,就這幾個字,他吐著氣泡半個時辰才說完。我知道,他壓根就是不打算讓我去學堂。

阿爹不是我的親阿爹,是東海水族一個有些人緣的老龜精。那年,阿爹牽著我的手帶我回家,告訴所有族人,以後我就是他的閨女。族人勸阿爹不要收養我,因為,我是水族的災星。阿爹很生氣,氣得嘴裏不停的吐泡泡,執意不聽勸。

後來,因為我,阿爹僅有的一點子人緣也沒了。

傍晚,學堂放了學,我在茅屋前收晾好的鹹菜,路過的水妖們,以胖頭魚妖為首,拿石子丟我,罵我是沒爹沒娘的災星。幾個年長的族老拉走了他們,很兇的呵斥:“爹媽沒教你們離這個小災星遠一點,皮癢了是伐,走,找你們爹媽去。”

吃晚飯時,阿爹才回來,放下滿背簍的水荇,心情很好。在看見我額頭上的傷後,唰的變了臉,一張嘴吐了幾十個泡泡。

我急忙說:“沒註意腳下,自己摔的,自己摔的。”阿爹這才緩和下來,指了指水荇:“編~~草~~簾~~賣~~了~~錢~~給~~你~~買~~花~~衣~~裳~~”

族人們每逢這個時節都會去采水荇,變成草簾子拿去賣。阿爹說話慢,走路也慢,即便修成了人形,也還是老龜的德性。阿爹采不過別人,為了挑到最好的水荇,他今天天未亮便出了門,天黑透了才晃回家。

阿爹從來不去采水荇。我想,大概是兩天前,胖頭魚妖穿了件新衣裳,故意在門口晃悠,直到我註意到她,露出了些微羨慕的眼神,才傲嬌的哼哼離去。

阿爹也哼了幾個泡:“哼~~難~~看~~醜~~人~~多~~作~~怪~~”

我不知道,阿爹廢了多大的功夫,才弄了滿滿一筐上等的水荇,編成簾,定十分好看。

阿爹突然哎喲一聲,手裏的筷子掉在地上,捂著右手臂極力忍著。我掀開他的袖子,胳膊上青紫了一大塊,看著都疼。

阿爹笑道:“沒~~事~~不~~小~~心~~摔~~的~~吃~~飯~~”

我知道,阿爹在騙我,就像我騙他一樣。以前,我不會騙他,胖頭魚妖欺負我,我就如實告訴阿爹。阿爹氣得一路吐著泡泡敲開了胖頭魚妖家的大門,要和她爹娘理論。

胖頭魚的爹娘十分不講理,罵起人來全水族的人都怕,更何況阿爹,被罵得連還嘴的機會都沒有,氣得光顧著冒氣泡了。

那時阿爹的樣子,只讓我覺得想哭。那時,我沒有其他的辦法,但我不想再讓阿爹因為我受氣。

每年的六月末,天上的游弈靈官便會來找我阿爹喝酒。他是除了阿爹外,唯一一個不怕我是災星的人,進門前摸摸我的腦袋,走時捏捏我的臉頰。

他曾告訴我,我阿爹是這世上最讓他佩服的人。我很不解,一個說話慢走路慢張嘴就冒泡的老龜精,有什麽值得他佩服的。

他說:“小丫頭,你想不想知道我和你阿爹的事。”我搖頭:“不想。”他說:“那好,我說給你聽。”

然後,他便沈浸在回憶裏無法自拔。我蹲在一旁的門檻上,昏昏欲睡。到頭來,只零零碎碎記得,他說,阿爹年輕時,是水族裏最有名的水妖,後來喜歡上了我的阿娘。我阿娘嫌他說話太慢受不了,嫁給了我親阿爹,再後來生了我。

每過三千年,便是四海水妖們歡騰的日子,若能躍過渡仙龍門,便可脫去妖身,飛渡為仙。游弈說,那一年,若不是我阿爹渡了他三成修為,他早就在第二重龍門灰飛煙滅。

阿爹失了修為,做不了神仙。游弈十分感念愧疚,但阿爹笑著告訴他,阿清生了個女娃娃,不能沒人照顧。說罷轉身躍回了東海。

阿清,是我的阿娘。那時,我嘀咕:“世上怎會有這麽傻的人,為了一個不愛他的女人,付出這麽大。”

游弈說:“男女之情,本仙不擅長,若是教你你阿爹定要砍死我,小丫頭片子去問你阿爹吧。”

後來,阿爹病了,病得很嚴重。

游弈說,沒救了。

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害怕,無助,億億的難受,哭的撕心裂肺抓著游弈的袖子不撒手:“你不是神仙麽,你一定有辦法的,我不能沒有阿爹,不能沒有。”

游弈嘆了口重重的氣,一面擦我臉上的淚珠,一面道:“片子乖,你聽哥哥說,你阿爹能活到現在,已是大造化了。”

阿爹躺在床上,極度虛弱,張嘴想要說什麽,游弈拍了拍他的肩膀,轉頭對我說:“你阿爹讓你出去,他有話和我說。”

我狐疑的打量他,見阿爹閉上眼,點了點頭,這才往外走。游弈的話飄來:“把門帶上。”我極不情願的關了門,輕手輕腳的摸到窗戶下。

隱隱約約能聽到阿爹在咳嗽,還有游弈幫他拍背的動靜。我聽到游弈說:“五百年前,你用畢生修為給沈魚改命,本就違反天道命數,這才遭了反噬,那丫頭,還以為你生病。”

我悄悄的在窗紙上捅了個洞,看見阿爹咳嗽著想要說話,游弈不知使了什麽法,阿爹說話竟變得快了,“可惜我道行淺,只消了魚丫頭命格裏的克字。”

游弈道:“已經很好了,我托司墨神君借了文華帝君的命格冊,魚丫頭命裏有貴氣相助,今後雖有些波折,卻是個逢兇化吉福上命,有道是不經歷風雨怎麽見彩虹,多虧你消了她命格裏的克字。”

阿爹笑了,笑得很滿足,然後一點一點的灰飛煙滅。

門吱呀一聲打開,游弈抱著巨大的龜殼走出來,臉上死一般的沈寂,卻在看見我的那一剎浮出笑容:“你家裏有沒有酒。”

我搖了搖頭,游弈的表情十分難受,我安慰他:“其實你不用這樣強顏歡笑。”他的表情更難受了,許是被我拆穿了尷尬,面上掛不住,索性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抱著龜殼嗚嗚大哭。

原來,神仙也是會傷心的。

他這一哭,哭了好幾個時辰。頭頂一望無際藍澈澈的水穹慢慢暗了下來,天黑了。我走過去拍了拍他。他肩膀動了動:“片子,不用安慰我。”

我只得說:“我餓了,要不你吃飽了再哭。”游弈摸了摸我的腦袋:“我去做飯。”說完把龜殼塞給我。

我很清楚,阿爹是為了我,遭天道命數反噬而死。阿爹灰飛煙滅的那一刻,我已經不知道什麽是傷心。我知道,阿爹想讓我好好活著。

游弈說,阿爹只留下個龜殼,只能立衣冠冢。可阿爹生前沒什麽拿得出手的衣服,我抱了自己的花衣裳,是阿爹賣了草簾買的,“這個成麽。”

“不成不成。”游弈說,“不吉利。”我在想,他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衣冠冢。最後,我和他決定,把龜殼埋了,並鄭重的磕了幾個頭。

游弈臨走時交代:“丫頭,你命裏有一劫,冊上什麽都寫了,獨獨沒寫何時降,唯一化解之法,不可離家十裏,你乖乖在家呆幾天,我安排妥當了便來接你。”

我問他:“接我去哪兒。”他說:“自然是接你上天去和我住,本仙這點人脈還是有的。”我搖頭回絕了他:“神仙身邊帶個小魚妖,多跌份,我在這裏習慣了,你記得來看我就行。”

我要在這裏守著阿爹。

游弈怔了怔,拍了拍我的腦袋,“記著我的話,我忙完了就來看你。”

我想著游弈的話,那個奇怪的劫數,沒有說明何時降,唯一的化解法不得離家十裏。學堂在村子外十五裏,所以,這才是阿爹不讓我上學的原因。

如今,阿爹不在了。什麽劫數不劫數,命數不命數,捉弄的我還不夠麽。我這便出了村。

後來,我想,若我一直呆在茅屋裏,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可是,我並不後悔。因為,我遇到了她,她是這天底下最心疼我的人,我遇到了玄曜,他是我的夫君,是我這一世唯一愛過的人。我想我明白了阿爹的傻,愛一個人,不計較得失的傻。

我想,游弈那個時候說我是逢兇化吉的命格,定是騙了阿爹。不過,能和阿爹一樣滿足的走,無牽無掛的走,也沒什麽遺憾了。

冥府的奈何橋上,孟婆說:“娘娘的芳魂本不該我們這裏收,刻今既收了自然不能怠慢,六道輪回娘娘喜歡哪裏去哪裏。”

我問孟婆:“哪一道忘情絕愛。”孟婆思了思:“六道輪回皆不能免,娘娘若心意已決,倒有一個去處,萬萬的好去處,以娘娘的身份,不怕他們不收。”

說完,遞了我孟婆湯。

我接過飲盡,耳旁傳來孟婆的話:“老朽在黃泉河畔這麽久,凡去投胎的都不想喝我老婆子的湯,娘娘卻是爽快的,容老朽親自送您一程。”

我笑了笑。

這一世,我愛過了。下一世,我不想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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