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君……”她聲如蚊吶，輕輕喚了一聲。

陸壓正興致勃勃地看火燒荒山，聞言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只小狐貍是在叫他。

“怎麽了？”他伸手想去拎狐貍的後頸，卻落了個空。

塗瑤瑤用九條大尾巴將自己環住，皓月當空，充沛的靈氣在她的經脈裏流動，她甚至能感受到骨骼在不安地躁動著，想要變身成人。

“請道君贈我一件衣裳。”她低聲道。

衣裳？

荒山上燎原的大火將天地照明，恍若一朵朵盛開的紅蓮。陸壓頎長的影子落到雲上，他垂眸看著這只小狐貍。

“好啊，”他似笑非笑道：“你給我行一個大禮。”

“請道君容我變身後再行禮！”她的聲音裏壓抑著一絲哭腔，頭都快埋在雲裏了。

陸壓乜了她一眼，但他並不理解。

在洪荒，妖鮮少有遮羞之心。

更何況，一只九尾狐，怎麽不會控制自己的妖身呢？

他愈發對這只狐貍來了興趣。

陸壓的唇角勾起一絲戲謔的笑，他隨手一點，白雲化作一件長衣，落到了小狐貍的身上。

正當此時，塗瑤瑤不受控制地變幻出妖身了。

銀發九尾，狐耳銀瞳。一只毛茸茸的狐貍，很快變成身材曼妙的少女，裹在一件長衣裏。

塗瑤瑤未曾照見過自己的模樣，只顧著將長衣披好，再系上腰帶。

她起身，朝陸壓盈盈一拜。

她的聲音甜甜的：“多謝道君贈衣！”

聖潔的月光籠罩下，少女天真無暇的眼神，比月光還純粹動人。陸壓隨意瞥了一眼，眼神頓了頓。

果然是擅長魅惑人心的九尾狐。

他的心底冷哼一聲，隨即恍若無事地移開眼，挑剔道：“你這是大禮嗎？躬成一只蝦就叫大禮？”

塗瑤瑤粲然一笑：“在我們老家，就是這麽行禮的。”

沒錯，她老家很講文明，大家之間表達尊重，都是互相鞠躬的。

陸壓嗤笑一聲。

金色火焰將荒山上的一切草木都燃成灰燼，火星漸漸滅去，陸壓覺得有些無趣。他準備回去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一聲嘶吼。

“何人燒我洞府！”

黑風卷了過來，原來那妖魔，剛剛並不在家。陸壓頓時來了興致，他問小狐貍：“就是他嗎？”

塗瑤瑤點了點頭。

妖魔歸家，見一切珍藏之物皆成了灰燼，當然是火冒三丈，立刻騰雲到了高空。

他從黑風中走了出來，原來是個身著黑色道袍，長得賊眉鼠眼的男人。

“是你做的？！”黑袍怒道。

陸壓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揪塗瑤瑤的後頸，沒揪到，反而攥住了她的一只尾巴。塗瑤瑤疼得「嘶」了一聲，忍不住扭頭瞪他。

“哦對，你變身了啊。”他有幾分失望，只好抓住她的手臂，瞬間飄離此地：“咱們走！”

轉眼間，他們已經離開了這座荒山，飛出了很遠。

他怕那妖魔？

塗瑤瑤覺得不可思議，遠遠望去那荒山已經變成了一個小紅點，妖魔在後面罵罵咧咧地追著。

“道君，”她忍不住道：“我們去哪裏？”

“哪裏也不去，我們溜它！”

陸壓帶著一身少年意氣，笑容依舊陽光燦爛。他行走在雲間有如滑行，一會往東，一會往南。

飛行是要消耗法力的，那妖魔和心月狐大戰時已經消耗了不少法力，他追了許久，氣喘籲籲，險些要從雲上掉下去了。

就在妖魔準備放棄追逐的時候，陸壓停了下來，饒有興致地看了小狐貍一眼。

塗瑤瑤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預感。

下一瞬，陸壓朝她的頭頂拍了一下：“變！”

一道法光打到她的身上，塗瑤瑤眨了眨眼，沒覺得自己有什麽變化，但隨即經脈裏湧來了大量的靈力。

她開口想問一聲，脫口而出的卻是：“喵？？”

她慌張地去看自己的月下倒影。果然，九尾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晃悠悠的貓尾巴！

“去吧。”陸壓拍了拍她的後背。

塗瑤瑤立刻不受控制地躥了出去，她現在還是妖身，不過是貓的妖身。

那團黑影越來越近，她的心怦怦跳動，她害怕地雙手掐訣，準備跟妖魔打一架。

噔——

她終於停住了。

那團黑影也露出了原形，原來是一只壯碩的大黑老鼠。

塗瑤瑤道：“喵喵喵？”

老鼠聽到了貓的叫聲，血脈裏的壓制下，它懼怕地朝後退去，但仍然齜牙咧嘴，狠狠地盯著她。

月影婆娑，她站在山坡上，忽然擡起頭，瞧了瞧雲上的陸壓道君。

他是神祇，俊美到無從描述，強大到無法想象。

但是這人比斬仙飛刀還可怕。

她知道陸壓想做什麽，無外乎是看兩個妖打架，而這裏就是天然的鬥獸場。

塗瑤瑤垂下眼，風吹葉動，她的尾巴慢慢地動了一下。

忽然間，她右手掐訣，飛快地打到了老鼠的身上！

小山坡瞬間炸開，鼠妖尖利的叫聲響遍了整個山谷。

催動這一道法決的靈力竟然強了幾千倍，這都是他剛剛隨手拍給她的！

巨大的爆炸聲裏，塗瑤瑤也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

鼠妖的哀嚎聲漸漸消失，不多時，灰塵散去，她看到一丈深的坑裏，躺著一只死老鼠。

過了許久，血腥味尚未散去，塗瑤瑤抱膝蹲在坑前，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小狐貍只會最低級的法術嗎？”他在她的身後懶洋洋道。

塗瑤瑤並不想理他，但是她也不想得罪這位大神，於是回了一聲：“喵——”

鼠妖死後她的妖身幻化也消失了，長長的黑發垂落到地上，白衣如雪，在月光下顯得有幾分纖弱。

陸壓笑了一聲，他走了過來，唇角勾起一個好看的笑容：“小狐貍，你生氣了？”

他不過試探一下這位未來的妖妃，可妖妃不僅膽小，氣量也小。

嘖嘖，第一次有人敢給他臉色看。

塗瑤瑤鼓著臉道：“沒有。”

陸壓俯下身，用手指輕輕戳了下她的臉頰，她嚇了一大跳，腳下像踩了彈簧一樣，整個人彈了起來。

只是她忘了陸壓還在她的身後。

塗瑤瑤的頭直接撞到了陸壓的上頜，他猝不及防「哎呦」了一聲，還來不及反應，她腳下一滑，摔在了他的懷裏。

倆人倒在草地上，順著山坡往下滾，陸壓自出世還沒有這麽狼狽過。

他的黑發上沾了碎草，坐起身來，惡狠狠地將塗瑤瑤揪起：“你故意的？”

塗瑤瑤滾得七葷八素，她昏沈沈擡起頭，來不及理會他，準備先理一下衣裳。

只是剛剛陸壓那隨手一抓，竟然抓在了她胸口的那塊布上。

倆人面面相覷。

陸壓被她的眼神看得有點不自在了，他憤恨地松開手，塗瑤瑤趕緊遮住裏面的風光。

這世道真變了，狐貍比人還講廉恥！

他本就不在意皮相肉骨，上古時期，人和妖都不穿衣裳。他不爽的坐在一旁，夜風撩過他的黑發，他的側臉棱角如刀削，五官精致卻冷峻。

塗瑤瑤終於整理好衣裳，擡起頭道：“是你先戳我的。”

“是你先生氣的。”他接口道。

她聞言更氣了，就許他將自己變成貓，就不許自己生氣？

眼看著塗瑤瑤的小臉又鼓了起來，陸壓無端有些心煩。

他打算給這只動輒就生氣的小狐貍一點顏色看看，嘴角勾起了一抹壞笑：“但是我救了你，你怎麽謝我？”

塗瑤瑤楞楞地眨眼。

她想了一會兒，有了答案：“我可以給道君立一個牌位，逢年過節，給您上香。”

陸壓：“……”

這都是什麽玩意兒！

塗瑤瑤看他面色不善，心道商代造紙術還沒出來，她也不能給他燒紙。

她接著道：“在民間傳頌您的美名……”

“都是些虛的。”陸壓冷冷道。

他盯著小狐貍，忽然靠近她，伸手捏住她的臉，眼裏閃爍著危險的光芒：“來給我當十年侍女吧，如何？”

等十年期滿，他就放這只狐貍回去作妖，等待她自己的天命。

他捏的不重，但仍舊能感受到塗瑤瑤渾身一顫，她烏黑的大眼睛裏有幾分害怕。

“怎麽樣？”

過了會，她低聲道：“……可以。”

她答應了。

只有塗瑤瑤知道，這句話中有三分真心，還有七分是假意。她是欠陸壓的救命之恩，但她更怕未來可能面臨的命運。

如果能在陸壓的仙府裏躲避女媧的招妖幡，那也不錯。

塗瑤瑤之前想去「投奔」女媧，不過現在看來，這個計劃可能行不通了。

陸壓松開手。

他彎了彎眼：“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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