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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敵帕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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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經過十多個小時的激戰,魔族的攻勢仍然在繼續,他們在城下丟下了厚厚疊疊一層又一層的屍首,盡管指揮官仍舊在不停地調兵遣將派遣生力部隊上來,魔族和叛軍士兵的身心已經開始疲憊了,眼前這個聳立的帕伊城就像個絞肉機似的,一個又一個生龍活虎的團隊活生生地送上去變成了屍首,空中彌漫著強烈的血腥味道,腳下一片爛爛軟軟的血肉模糊,血流匯積成了汪汪小河,無論是魔族兵還是叛軍士兵都已經開始心驚膽跳,只是軍令在耳邊響鳴,不得不前進。於是大家開始磨磨蹭蹭起來,慢吞吞地一點點向前挪,只盼太陽早點下山好結束攻勢,或者別的部隊快點進城,不要輪到自己去攀爬那座“絞肉機”,早上那股爭先恐後、一馬當先的勢頭再也沒有了。

敵軍攻勢已經開始衰弱,首先敏銳地覺察到這一點的是斯特林,他對紫川秀說:“是時候了,拜托了!”

紫川秀神情凝重,簡短地回答:“請放心吧!”

蒼天碧藍,落霞如血,眺望遠近山陵壯麗,萬裏江河水清,一瞬間,許許多多的往事同時湧入斯特林的腦海,繁雜紛擾,難以形容,奇妙的是很多已經記不得的童年回憶忽然很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第一次見到紫川秀是在後街的花園被他偷了錢包、第一次見到帝林是跟他打了一架、三個人被街上的流氓團夥打得滿街逃竄的回憶……最後定格在他頭腦中的卻是卡丹公主帶淚的如花容顏,他輕聲吟道:“對不起啊,卡丹……”

整整一個白天過去了,血戰到了黃昏,無論是魔族還是叛軍都已經疲憊不堪,對今天之內能結束戰役都已經不抱希望了,大家做好了收兵回營的準備,有些部隊不等命令已經開始自行撤退了。正在這時,聯軍攻勢較弱的南城門突然自動地打開了!

魔族布西伯爵的部隊正在此地做最後的強攻,眼看城門忽然開了,魔族兵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一個步兵分隊大呼小叫的要沖進去做第一批進城的“光榮部隊”,結果他們通通被滾滾湧出的鋼鐵洪流壓成了肉泥。一千名輕騎兵沖出來配合城頭上的弓箭手將城頭下的蛇族團隊驅散,跟在他們的後面,出現了大群黑沈沈的鐵甲騎兵。

在紫川雲時期,紫川家族的鐵甲騎兵就以其可怕的沖擊力和破壞力震驚世界,令人心寒。鐵甲騎士的每次沖擊,常常可以把十倍於自己的對手打得一敗塗地。一百多年前,當年的遠東統領卡謬只用了三千鐵甲兵,就在沙加將兩萬多魔族兵馬輾成了灰塵;而在西部戰線上,一個師團的鐵甲騎兵的突擊,也曾把流風家的幾萬大軍打得四分五裂。

但是隨著時光的推移,敵人逐漸也明白了對付鐵甲騎兵的方法:設下地刺、絆馬繩等防守工具就可以輕易把刀槍不入的鐵甲騎兵打得人仰馬翻。尤其是在遠東赤水灘的一戰中,擁有五萬鐵甲騎兵的三十萬遠東軍仍然被裝備簡陋的叛軍打得落花流水,魔族逐漸就對紫川家的鐵甲兵有了輕視之心,但是所有人都忽略了這麽一個細節:叛軍頭目雷洪用來擊敗遠東鐵甲軍的,同樣是鐵甲騎兵部隊!

一萬五千騎兵全部人馬披著黑甲,頭上飾有飄帶,平端著如雲的槍刺,在城下迅速的完成了出擊布陣準備,排成了一個五十路的方陣。天空已慢慢的暗淡下來,天邊血紅的晚霞,映照著帕伊城下中央軍的騎兵們身上,反射出一片妖艷的亮光。

斯特林排在方陣的前排,他平靜地望著前方如潮水般湧來的魔族和叛軍聯軍,高高舉起自己的右手,身後的隊列一片肅穆。猛然間,高舉的手用力的向下一壓,騎兵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烏拉!”

沈重鋼鐵方陣開始移動,開始是緩慢的移動,一點一點的,漸漸地加速,越來越快,最後就像那雪崩似的不可遏止,勢不可擋!全軍一萬五千鐵甲兵伏鞍躍馬,猛地沖向迎面而來的魔族和叛軍聯軍,馬蹄聲如雷般轟隆鳴響。盡管對方敵軍是如此的人多勢眾,隊列黑壓壓的如同雪崩似的漫溢整個灰水河平原,連看都看都不到盡頭,但鐵甲騎兵們凜然不懼!

位於鐵甲軍沖擊方向的是布西伯爵的三個團隊,由於距離最近,他們是最能感受到迎面而來的可怕氣勢的:中央軍的鐵甲騎兵軍本身就是一支身經百戰的精銳部隊,現在他們都抱著有了必死的覺悟來沖鋒!這麽一支強悍又悍不畏死的軍隊,那簡直可以稱得上是無敵!

斯特林位於那沖擊陣列的最前端,他一馬當先,首先躍進了叛軍團隊的刀山劍林之間,一手持重鋼矛,一手擎劍,沈重的重劍和鋼矛在他手中就猶如死神手中的鐮刀,凡是接近他這個勇猛旋風的三米半徑內,再無一個活著的敵軍!在他面前,強悍的魔族兵馬忽然變成了一群小雞,驚惶著呼喊著逃命,他個頭雖然不高,但在此時的魔族兵馬看來,他簡直就不是人,是一尊發怒的死神!

鐵甲軍的洪流,追隨著他的背影,向縱深突擊,擴大戰果。敵人碰刀刀下死,碰矛矛下亡,成片成片的叛軍兵馬殞命倒地的,密集得就像狂風吹麥浪!密集的隊列猶如一把鋒利的尖刀,深深地切進了龐大而笨重的敵人身軀內,每一動彈就讓敵人不斷地流血!面對這無堅不摧的攻勢,敵人的堅甲利兵通通給打得稀巴爛,一個又一個看似固若金湯的團隊方陣被打得潰不成軍,打散的士兵們驚惶地四散躲避逃命。

無論是在後面觀戰的卡頓親王,還是在前沿指揮的平靖侯,都發現事情很是不妙,企圖馬上阻止這把尖刀的運動。一個個生力部隊被派遣進來攔截,但卻因為太多了擁擠不堪,部隊陷在混亂的人流裏動彈不得,好不容易擠了上去,剛一接近就給呼嘯而來的鐵甲軍打得落花流水。措手不及下,魔族和叛軍的聯軍龐大的隊列亂成了一團。

鐵甲軍順利切入了敵軍的中路,引起了魔族和叛軍聯軍的極大恐慌,不擅野戰的蛇族軍隊頭一批丟下了武器,發出野獸般的嚎叫,失魂落魄地轉身想逃,但是後面已經給後續的魔族部隊堵死了,魔族軍隊“刷”地對這群逃兵亮起了刀槍,用一陣箭雨迎接他們。蛇族無路可跑,只得向兩翼潰散,又沖擊了魯帝軍隊的陣形,那如山的刀槍劍陣頓時亂成一團,趁著混亂,鐵甲軍的鐵流瞬間跟著殺入!

魯帝軍團頑強地阻擊這支狂飆風暴,企圖為宮廷近衛旅的出動爭得時間,塞內亞騎兵揮舞著無數的長矛刀劍,叮叮當當地敲打在鐵甲兵的鎖子甲上,敲在鋼盔上,砍在胸甲上,他們拼死奮戰,可是在鋼鐵人馬的雷霆萬鈞的重壓下,他們頂不住,立不住腳步,節節後退。

一個接一個地被重矛戳個對穿,被馬刀劈落塵埃,被馬蹄踩成肉泥,人馬落地的越來越多,先是幾個,後是幾百,然後是幾千,再是幾萬……戰場上布滿了塞內亞士兵的屍骸,鐵甲騎兵的淩厲攻勢如同那大雪崩似的狂濤洶湧,魯帝軍團的陣腳在一點點地松動,一點點地松動,最後“嘩啦”一下,這個威名顯赫的軍團第一次被打得土崩瓦解,發了瘋似的倉皇逃竄,鐵甲兵跟在後面緊追不舍,又沖入了尤加軍團的兵馬。

皇族的尤加將軍素來以勇力著稱,一直被認為僅次於號稱神族第一猛將的葛沙將軍,自從葛沙死於第三次恒川會戰後,他就常常以“神族第一猛將”的身份自居了。這次眼見自己的部下在鐵甲軍的猛烈攻勢下,一個個不是被殺得滾落馬下,就是掉頭逃跑,尤加簡直氣得發瘋,身邊的人眼看越來越少,他悍然不顧,一步也不肯後退。正因為憤怒,他加倍地勇悍,七十斤重的鋼矛在他手中就如同牙簽般輕便,即使是鐵甲騎兵的盔甲也不能抵擋他那猛烈無比的一擊,幾個圍攻他的騎兵不一會通通給他鋼矛敲在頭上腦漿迸裂而死。他更加的囂張,主動出擊,揮舞著鋼矛左沖右突,所到之處不停的有人類騎兵慘叫落馬!

尤加狂笑,用很蹩腳的人族語言高呼:“誰敢與我交手?”

斯特林不出聲地拍馬迎上去,尤加再次狂笑:“你這個小不點,也敢來送死?”確實,相比於尤加超過兩米的巨大身軀,不過中等身材的斯特林確實顯得有些可憐。

兩人馬頭相向,對馳而近,尤加雙手持鋼矛,借著馬的沖力,從上而下猛擊對方的腦袋,他要一擊殺了這個小不點的人類軍官!

鋼矛帶著淒厲的風聲在空中劃了一個驚心動魄的弧線擊下,尤加的嘴角邊露出猙獰的笑容:“偉大的神族豈能被渺小的人類所擊敗?”他期待著對方腦漿崩裂的那一聲悶響……

但是那一聲並沒有出現,斯特林使了一個靈巧的錯身動作,就像是一陣飄過的風,忽然在馬背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尤加十拿九穩的一擊落空了,兩騎對馳而過,尤加還沒來得及驚訝,忽然看到了一幕很奇怪的景象:自己離地面越來越高,還可以看到自己無頭的身軀沈重地滾落馬下,頸口處一腔紅血噴得老高老高,連那個小個子人類軍官的手上的重劍都染得通紅……

眼看自己勇猛的主帥殞命,尤加軍團的士兵發出一聲悲鳴,失去了最後的鬥志。看著斯特林一手提重劍,一手提著尤加血淋淋的人頭猙獰著撲殺過來,無論哪路兵馬都嚇得魂飛魄散:“這是魔鬼!這是惡煞!不是人了!”無論是魔族的功勳部隊,還是身經百戰的叛軍團隊,他們全都喪了膽子,擋都不擋,回身就溜。各路的精銳團隊:蛇族團隊、半獸人團隊、龍人團隊,塞內亞步兵團……一個又一個給打得潰不成軍,狼奔兔突。大群大群被打散的士兵驚惶的拔腿逃走,不辨東西南北,鐵甲兵砍殺著,驅趕著他們,他們根本不敢回頭交手,大片大片地從後面被砍殺。其他的一看如此,更是不敢停留,跑得更快了,為了求得安全庇護,他們專挑那些自家人特別多的地方跑,人同此心,逃兵們頓時匯成了一條洪流沖向後面的自家隊伍!

後面的幾個魔族新力部隊,尚沒有交兵,眼看鐵甲軍的震天聲威把前面的團隊給打得如此狼狽,再被如同潮水般敗兵從自己身邊湧過,不名所以的慌亂和恐懼一下子傳染開來。

士兵們毫無鬥志,只要有人一聲喊叫:“快逃啊!”嘩啦一下子,人同此心,整個部隊一下子散掉了,士兵們紛紛趁著混亂加入了逃兵的洪流中,不管軍官們的斥罵威脅。魔族軍官開始拿起武器砍殺自己部下想阻止崩潰,但根本無濟於事,成千上萬人的洪流將他們一下子淹沒,連他們自己也身不由己地陷入了逃跑的人流中,一個又一個的整編團隊沒上戰場就先給自家人沖垮了。

這個人流越來越壯大,將越來越多的部隊卷入參與,最後演變成不可遏止的大潰逃。無數人嚷嚷著:“完蛋了,完蛋了!”、“快跑啊!他們殺來了!”士兵和軍官都喪失了理智,一片歇斯底裏的恐慌。在擁擠混亂中,無數人馬被自家人所踐踏而死,逃難的魔族和叛軍士兵,猶如那瀑布奔流,一瀉千裏,通通往大營方向逃竄,因為只有憑借那裏的工事,才可以抵擋鐵甲兵的無敵攻擊。

為跑得快點,魔族兵們丟下長矛、丟下刀劍、丟下弓箭,各個團隊那各種花花綠綠的旗幟丟棄了一地,在他們後面,是一條可怕的黑龍在追趕著,肆虐著,威風凜凜!絕望的卡頓親王原想出動裝甲獸方陣來力挽狂瀾,但是沒辦法,幾十萬敗兵如潮般湧來,準備用來抵抗鐵甲軍的裝甲獸的方陣給沖得落花流水,不見蹤影,最後連皇家軍團的本陣也給沖垮了,威嚴的皇旗在混亂中不知所蹤。

幾十萬魔族大軍在灰水平原一敗如水,現在正倉皇往大營方向退卻。往日神氣活現的魔族兵們狼狽不堪,丟盔棄甲,倒拖著旗幟,他們怎麽也想不到今天會落入這麽個景況,一片呼天搶地的喧囂。

※※※

從大營的了望高臺上下來,雲淺雪右邊膀子上纏滿了繃帶,不知是因為重傷後的失血過多,還是因為剛剛眼見紫川家族的鐵甲騎兵可怕的攻勢,臉色蒼白得嚇人。

他走到一個帳篷前,裏面傳出女人嬌喘籲籲的呻吟:“啊,啊,啊!”和男人粗重的喘氣聲。雲淺雪臉上露出啼笑皆非的表情,敲敲帳篷的欄桿,恭謹地出聲問:“殿下,打擾您一下,親王閣下這個時候好像很不妥的樣子,您不出去幫忙嗎?”

靡靡之音停止了,不一會聽見裏面傳出摩挲的聲音:“寶貝,等我會,很快就回來的。”

一把嬌滴滴的聲音甜得像摻了蜜糖似的:“嗯,不要嘛……”

帳篷門的簾子被揭開,“瘋狗”卡蘭精神抖擻地走了出來。

從身材上,這位魔神皇的第二子與他哥哥卡頓親王非常地相像,都是寬肩、窄腰、長腿的矯健體形,相貌也有幾分相像,碧藍的眼睛都是遺傳自他們的父親,但是他們的氣質卻截然不同。卡頓親王是平頭的短發,眼神冰冷無情,透出殘酷和自信,薄薄的嘴唇緊抿著,刀刻般的臉部線條彪悍和冷峻,一看就知道這是位久經風霜的好手,可以依靠和信賴,讓敵人望而生畏。而卡蘭則是披肩的長發,臉上總是充滿了笑意,碧藍的眼睛顯得那麽的純真,深邃的眼神仿佛包含了無限的深情,鼻子小巧尖挺,嘴角上彎顯得很溫柔,時刻準備著對女孩子說出深情告白,那些甜言蜜語淹沒女孩子的芳心就像廚師用酸醋腌蘿蔔幹那麽的容易,皮膚白皙,舉止文雅到有點矯揉造作的地步,說出話來奶聲奶氣的。總而言之,一個花花公子,但他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氣質,在讓女人喜歡他的同時也並不讓男人討厭他。

兩個人的表現也是截然的不同,卡頓親王是個驍勇的猛將,身經百戰的高手,同時也是個老練、具有敏銳洞察力的政治家。魔族王國國內對他有很高的評價,希望是他來接任魔神皇的皇位,神皇陛下也已經正式將他立為親王和皇位的繼承人了。

而卡蘭則被人看作個游手好閑的花花公子,本來真英雄唯好色,魔族王國的禮教也並不是很嚴厲,再加上他的皇子身份,多搞兩個魔族女人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問題是這位皇子的好色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只要對方漂亮,他從不顧忌對方的身份與地位,甚至連他父親的妃子他也敢調戲,險些弄出殺身之禍。身為皇族,他武功稀松平常,卻以另外一項才能自豪:他敢說自己把馬子的功夫舉世無雙!

偉大的魔神皇最後放棄了把他培養成為一名出色武將的想法,由得他自生自滅去了。

一出來他就唉聲嘆氣地埋怨雲淺雪:“你知道嗎,剛才你哪怕遲一分鐘叫我,我就上極樂的天堂了!太可惜了,那個女人可是尤加的老婆!他老公那麽兇又愛吃醋,我好不容易找到這麽個時機趁他老公不在……嗯,這個就不說了!你叫我出來什麽事啊?”

雲淺雪微笑,他太熟悉這位皇子的脾性了:“殿下,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您想先聽哪個?”

“嗯,先聽好的吧!”

“好消息是:殿下以後可以放心地去找尤加的老婆了!尤加先您一步上了極樂的天堂。”

“哦?”卡蘭一點不吃驚,笑說,“那男人也太蠢了,就憑那三腳貓功夫,也敢沖得那麽前面,她成寡婦那簡直是必然的!不過我還是更喜歡跟有夫之婦偷情,那樣更刺激點……你還是快說壞消息吧!”

“嗯,壞消息是:跟尤加一起上天堂的還有好多神族的子弟。卡頓殿下的攻城戰役已經失敗了,我軍傷亡慘重。”

卡蘭一楞,呆住了。他張大了嘴巴,露出像狼一樣的潔白鋒利的牙齒,一點一點地,邪惡的笑容在他無邪的臉上漸漸地綻開:“哦?雲淺雪,你還真是幽默啊!這才是真正的好消息啊!哈哈!”

卡頓親王在帕伊城下的敗戰掀起了軒然大波,誰也沒有想到,帕伊城下激戰第一天的結果會是這樣,尤其是信誓旦旦在卡頓親王面前誇下海口要“一天之內拿下帕伊和斯特林”的平靖侯,在自家的營帳內,他痛苦地揪自己的頭發,惶恐不安。為了在親王面前挽回面子,他咆哮著命令敗退下來的叛軍隊伍連夜出動,繼續強攻城堡,但沒一個人聽從他的命令。失敗使得他威信喪盡,遠東種族軍的團隊長們吵翻了天,就連平時最聽話的軍官也在那嘟嘟囔囔,大家搶著說:“你在自殺咱們遠東的兵馬!”

“你那樣的攻擊法子簡直是發瘋!”

“你鬥不過斯特林的。”有個半獸人頭領說。

大家一條聲地附和:“是的,你鬥不過斯特林的。”

平靖侯咆哮:“誰說我鬥不過斯特林!想想看,弟兄們,咱們打了那麽多的勝仗,赤水灘、月亮灣,哪次不是大獲全勝?現在咱們兵多將廣,手下人馬是他的七八倍,還有神族的大軍助陣。斯特林算什麽,他現在要兵沒兵,要糧沒糧,只能縮那等死了!弟兄們,只要大家再加加油,加把勁,我們準能一下把他收拾掉!”

“赤水灘也罷,月亮灣也罷,斯特林都沒在那裏。”一個蛇族頭領抱怨說,“咱們啥時候贏過斯特林哪怕豆丁點大的一場仗了?”

“咱早看出來了,斯特林他是戰神轉世。”一個半獸人頭目說,“咱們凡人如何能跟他較量呢?”

大家嗡嗡議論說:“沒錯沒錯,不然凡人哪有這麽兇的……”

“是耶!斯特林有煞神護身咧,今天不有人看見了?好不嚇人的一個煞神咧,足足有咱們七八個人疊起來那麽高,咱們的人上去一個捏死一個,跟捏死個臭蟲似的。咱們的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有人讚同:“是的耶!今天我也看見了,好大一片金光咧!聽老人家說,天上星宿下凡,身邊有五鬼六煞保佑的耶!”

“準是這樣的咧!要不然他們只有那麽丁點人,怎麽殺得了我們這麽多弟兄?死得跟那秋天割麥子似的,一倒一大片。”

平靖侯絕望地嘶叫道:“那怎麽辦好!我已經答應了卡頓親王,今天是一定要拿下帕伊的!”

大家一條聲地說:“就算你把命答應給了親王,那也是你的事!只是別把咱們的命也搭上。再吵我們不如把你捆起來送給斯特林,或許這樣他能饒咱們條活命!”

不管平靖侯如何暴跳如雷地威脅恐嚇、叱罵勸誘,叛軍的團隊長們就是不肯出動,像那壞掉的留聲機似的反覆重覆著:“反正我們不去斯特林那送死,要去你自個去……你鬥不過斯特林的。”這些桀驁不遜的各種族的頭子,無論跟家族的哪路兵馬遇上了,他們都可以殺得挺兇猛的,唯獨就是碰上這個斯特林,他們馬上就蔫了,手也軟了,腳也哆嗦了,只想往回跑。

門口聲音響動,一個魔族傳令兵進來了:“平靖侯,有命令叫你馬上到中軍指揮陣去!”

平靖侯渾身哆嗦了一下。

天空黑沈沈的一片,雲層壓得很低,雲霧中月色朦朧,星星幾乎看不到。在指揮陣的空地前和帳篷的空隙間,魔族士兵們笨手笨腳地推推搡搡,一個個都很惶恐,戰馬焦慮不安地踢著前蹄,發出陣陣讓人心煩的嘶鳴,軍官們脾氣都很暴躁,嚴厲得完全失常了,大聲地發布著命令,嚇得膽戰心驚的士兵們慌慌張張地跑進跑出。

火把發出微弱的劈哩啪啦聲似乎異常的響亮,空氣十分地沈悶,充滿一種恐怖而壓抑的氣氛。處罰命令已經下來了:五個指揮不力的軍團長已經被神皇下令立即剖腹自殺,其中包括了今天從鐵甲軍鐵蹄底下死裏逃生的布西伯爵;六十八個白披風(魔族的團隊長)被砍了腦袋,現在他們的腦袋已經高高懸掛在魔族中軍的營門橫梁上,掛了長長的一串。最先退卻的幾千個魔族士兵被捆綁起來塞進麻袋裏,兩個騎兵團隊不折不扣地執行了神皇的命令,縱馬在上面反覆踩過,直到每個麻袋都變成了一包稀爛的肉漿。幾十萬魔族士兵圍得密密麻麻觀看了這一壯觀的場面,面色煞白。

平靖侯戰戰兢兢地走進了中軍的指揮陣內,停住了腳步。他也是心驚膽跳:橫梁上那一串腦袋,其中包括了今天上午還一起談過話的布西、鐵倫等熟人,現在卻都被掛在了上面,那呲牙咧嘴的表情,好像在嘲笑著什麽。平靖侯嚇得魂飛魄散,他們都是正規的魔族將領,平時聖眷尤在自己之上,卻也落得這麽個下場,那自己將面臨的命運也是可想而知了……

他想拔腿就跑,卻腿腳發軟,挪不開一步,而且左右都是魔族的正規士兵對著他虎視眈眈。

他汗下如雨,眼前一片眩暈,恍惚中,他已經想像出自己的腦袋掛在上面會是什麽樣了……

“平靖嗎?”身後突然傳來聲音。

他猛然轉身,一個黑衣人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的身後,如同幽靈般。平靖侯的心臟狂跳,他已經認出了眼前黑衣人的身份:魔族的總軍師黑沙。

黑紗軍師黑沙可以說是魔族宮廷中最富有神秘氣息的人物了,他似乎從天而降,某天忽然就出現在了魔族的宮廷裏,並且得到神皇無條件的絕對信任。除了魔神皇本人,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沒有人見過他的面目,無論春夏秋冬,他整個身子都裹在一件寬大的黑袍裏面,面上罩著厚厚的黑紗。魔族們甚至連他的種族、性別都難以判斷,從體形看,應該是屬於魔族中的皇族,但也有可能是人類。魔族的高官們對這個神秘人物的來歷充滿了好奇,提出了諸多揣測,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得到魔神皇最高度的信任和寵愛。曾有過一個醉酒後的將軍在酒宴上喝過了頭,提出要看黑沙面紗後的面貌,遭到冷冷的拒絕後,他裝著轉身,卻忽然出劍挑開了面紗。事後,為防止機密外洩,神皇不得不親自出手,第一時間內親手將參加酒宴的七十一名見過或者是有可能見過黑沙面目的軍官全部殺了。

“軍……軍師大……大人安好!”平靖侯沒想到在卡頓親王的大營裏會遇上這個魔族的頭號權勢人物,吃驚得結結巴巴,頭腦裏閃出一個可怕的想法:莫非由他執行對我的死刑命令?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跟隨在對方身後的一隊彪悍的宮廷禁軍,他們個個陰沈著臉,全無表情。

“你跟我來。”黑沙簡短地說,聲音很低沈卻悅耳,給人很冷的感覺。

平靖侯心下驚駭,急忙說:“軍師大人,但我還在等候卡頓親王的會見呢,他叫我來的……”

“叫你來的是我。親王已經被解除了部隊的指揮權,現在已經被看管禁閉起來了。”

平靖侯腦子轟的一下子亂了:自己最大的保護者已經失勢,再沒有人會來救自己了,怎麽辦呢,怎麽辦呢……

他腦子裏亂哄哄的,腿腳哆嗦得支撐不住身子。幾個宮廷近衛旅的士兵不由分說地將他架起來,跟在黑沙的後面進了一個帳篷。黑沙轉身,說:“陛下有命令給你。”

平靖侯立即跪下,臉色慘白:來了,來了!不知是下令自己自殺呢,還是拖出去斬首?千萬不要是腰斬或者淩遲,那樣的話他寧願馬上就咬舌自殺……

“陛下有令:平靖勳侯自從歸順吾族以來,一直對吾族忠心耿耿,作戰勇猛。陛下十分地歡喜,現特予獎賞,晉升你為平靖公爵!”

平靖侯腿腳發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睛睜得老大老大。

黑沙的聲音轉為嚴厲:“平靖公,還不謝旨?”

“是,是,是!”平靖磕頭如蔥,“臣跪謝陛下洪恩,粉身碎骨難以報答陛下,今後一定盡心盡力,對吾神族忠心耿耿……”他結結巴巴說了一大堆,心裏卻仍舊難以接受這個現實:自己不但沒死,還升了職!

黑沙發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冷哼,聲音和藹了很多:“平靖公請起吧。今後你有權直接覲見陛下了,有什麽感謝的話,可以當面向陛下說。”

“平靖公”還難以習慣自己的新稱呼,怯生生地起來,小聲問:“這個……這個……軍師,可以的話,我能不能知道,為什麽升了我的職務呢?要知道,我們畢竟是打了場敗仗,這個這個……好像……”

黑沙打斷了他的說話:“平靖公,你這就搞錯了!陛下獎勵的是你的忠誠,一場小小的敗仗不算什麽,陛下怎麽會責罰你呢?當然……”黑沙意味深長地說:“也是有人在陛下面前為你說了好話的。”

平靖公賠著笑臉:“啊,是,是,神皇陛下英明,英明!臣一定赤膽忠心報答,也多謝軍師大人您的提拔,有機會請您代我向親王問候……”他心裏猜想,一定是卡頓親王為我說了好話,嗯,一定是這樣,當初投靠親王真是個明智的選擇啊!

“軍師,沒有別的事情的話,微臣這就告退了!”

黑沙點點頭。

新任的平靖公點頭哈腰訕笑著倒退著離開了,看著他的背影,魔族的總軍師發出意義不明的哼聲。他慢慢地斟起杯茶,卻沒喝,出聲說:“該出來了。”

帳篷後面的簾子掀動,雲淺雪走了出來。他恭謹地向黑沙行了一禮,總軍師回禮,出聲問:“剛才都聽見了?如何,雲君,你還認為是此人襲擊你了嗎?”

雲淺雪苦笑:“開始以為是,但現在……他不像有那個膽子的人。”

黑沙點頭:“而且他也沒有動機,雲君。他比我們更害怕紫川家,那邊如果抓到他,會把他活剝皮的。襲擊你的應該真的另有其人,一個更狡猾更陰險的敵人。”

雲淺雪有種忍不住想笑的感覺:“更狡猾更陰險?是在說你自己嗎?”他當然不會真的說出來,附和著說:“軍師明見。小將有一事不明,想求教軍師。”

“請說。”

“今天的禦前會議上,諸將都眾口一詞地指責說平靖是今天的罪魁禍首——布西說是他的部隊第一批逃跑的,導致全軍崩潰;古刺說他驚慌失措,指揮不當,導致我軍敗亡;那個魯帝幹脆就說他是吃裏爬外,企圖自殺我神族的兵馬,就連平靖的保護人卡頓親王也讚同他們的說法——我想知道,為什麽這樣軍師還是極力保住了他的性命?”

“他們這樣說一點也不奇怪。”黑沙輕笑,“布西他們想保住自己的腦袋,就必須要把戰敗的責任推卸掉,本來最好的藉口就是推說‘指揮不善’,但可惜今天的指揮官是卡頓親王,未來的魔神皇,他們不敢得罪他,就只好找平靖做替死鬼了。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候,親王閣下也顧不上講義氣了。”說到“講義氣”三字的時候,黑沙的口吻說不出地諷刺。雲淺雪明白他沒說出來的話了:親王身為上位者,卻沒一點擔當的膽量和氣魄,只會對部下推委卸責,如此器宇,怎能擔得皇者重任呢?

“你不用多想了,平靖他現在對我軍還有很大的用處,所以我保了他,沒別的意思。只是可惜了布西他們,好話說盡,費盡心機,還是未能逃脫一死。魯帝只是因為身有戰功才可以免死,卻被剝奪了公爵的爵位。我們的陛下真是雷厲風行啊,就連親王也被剝奪了兵權,禁閉反省去了。”

雲淺雪不禁問:“軍師大人,不知部隊新的總指揮是誰呢?”心底下,他希望是二皇子卡蘭。

黑沙笑而不答,雲淺雪俊臉一紅,自嘲說:“這是機密大事,下官冒昧了,請軍師當沒聽見好了。”

黑沙喝了一口茶,說:“雲君,無妨。你是羽林軍統帥,高級軍官,有權力知道的。對了,陛下很關切你的身體,不知康覆得如何了?”

黑沙突然轉換話題,雲淺雪不明其意,忙說:“有勞陛下牽掛了,身子已經大好了,沒什麽妨礙了。”

“武功可也恢覆了?可以上陣了?”

“啊?這個,武藝有些退步,但並沒有大損。如果陛下有所差遣,請軍師盡管吩咐,誤不了陛下的事的。”

“嗯。”黑沙很滿意地點頭,“雲君,剛才你不是問新的總指揮人選嗎?現在我可以告訴你了。”仿佛為了取得最大的震撼效果,他語氣故意停頓了一下:“就是你。”

最初十秒鐘的震撼過去了,雲淺雪這才回過神來,急忙謙虛自己才疏學淺,不配如此重任,恐怕有負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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