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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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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韓鳳,字長鸞,鮮卑貴種。

平生行事,我最憎惡漢兒。這些人高冠大袖,高談座論,實無一絲有益於國,真該統統殺卻。

特別讓人難忍的,就是瞎子祖珽。得勢以來,他增損政務,淘汰官員,不時改換官號服章,上下震動,讓人著實難以忍耐。

更不可忍的是,祖瞎子掌選以來,他還身兼領軍,開始清除京城軍隊中我所安插的心腹將領。還好,我沒有即時發作。據我觀察,當時的形勢,祖瞎子深受皇帝信任,內廷又有陸令萱、穆提婆母子為援。他的地位,一時不能搖動。

不過,最近,我感覺到,情勢大變。祖珽得意忘形,急於樹立清名,竟然連陸太姬母子的面子也不給。他與禦史中丞麗伯律等人定議,彈劾與穆提婆有姻親關系的宮中主書王子沖收取賄賂,以此,他想攀引陸太姬母子入案。仔細思慮,這個瞎子很有對陸太姬母子一網打盡的意思。

祖珽不斷派遣漢人儒士入宮,為皇帝授課。儒士講學談經,對皇帝身邊不停慫恿他玩樂的宦者,自然構成巨大威脅。這些閹人,惹惱他們,當然也不會有好下場。

陸令萱、穆提婆母子,現在,搖身一變,成為祖珽的對頭。好,我就等著看祖瞎子的敗落。

漢兒輩詆毀我韓長鸞為佞臣、武夫,讓我胸中充滿怨氣。我,出自鮮卑高門。當然,我祖父韓賢,乃懷朔鎮流民出身,但他很早就挺身從龍,跟隨神武帝高歡打天下。

我祖父韓賢,字普賢,本來是朔州廣寧人,年輕時即以壯健勇武著稱。葛榮起兵,他以流民身份被裹脅。爾朱榮破葛榮後,我祖父降附,深為爾朱榮信任,與神武帝高歡當時同被擢為帳內都督。日後,爾朱榮被魏朝孝莊帝殺死,魏國內亂再起。爾朱家族與神武帝翻臉,我祖父遠送誠款,堅定站在神武帝高歡一邊。魏朝孝武帝太昌初年①,我祖父韓賢累遷中軍將軍、光祿大夫,出任建州刺史。後來,神武帝高歡與他所擁立的魏朝孝武帝分裂,我祖父韓賢自然傾向神武帝,幫助他擊潰了孝武帝的軍隊。孝武帝西投關中宇文泰,我祖父率軍渡河追擊,被神武帝任命為行荊州事,主持對洛陽以南可能來犯的宇文泰關中軍隊的防禦。魏朝孝靜帝天平初年②,神武帝帶著當時他新立的魏朝小皇帝孝靜帝遷都於鄴,我祖父被委任為洛州刺史。能被委以駐守洛陽、西禦宇文泰的重任,可見我祖父韓賢在神武帝高歡心中的分量。天平四年③,賊人韓木蘭等率土民作逆,我祖父率軍擊破之。大戰過後,他親自按檢,打掃戰場,欲收甲杖。其中,有一賊窘迫,藏於死屍之間。見我祖父將至,他忽起斫砍,砍斷我祖父大腿,致使他失血過多身亡。

我祖父韓賢死時,我父親韓裔,時年才二十四歲。深念我父親是“九州勳人”④之後,神武帝高歡非常照顧我父親,並把我姑姑帶入家中為養女。日後,她得封陽翟公主。所以,自幼年開始,作為勳貴子弟,我韓長鸞見多識廣,與高家皇族關系親密。

不過,文宣帝高洋崩後,孝昭帝高演誅殺楊愔,清除朝中漢人黨徒,還殺掉了與楊愔一黨的當時任侍中的燕子獻。而這個燕子獻,正是我的姑夫,他娶了我的姑姑陽翟公主。幸虧孝昭帝為人寬厚,沒有大肆株連誅殺,而我們韓家,也並未被牽涉到楊愔的案件當中。

其實,即使不是孝昭帝繼位,高家別的兄弟繼位,也不會忽視我韓家與高家的關系。我姑姑是神武帝高歡養女,我父親韓裔一直得到神武帝、文襄帝、文宣帝父子照顧,而我的母親鮮於氏,乃懷朔舊將鮮於世榮的後人,又是勳臣段榮的親戚。段榮之妻,乃婁太後的親姐。這麽多親屬相連的背景,無論是在從前的東魏和現在的北齊,我們韓家都不可能失勢。

漢兒們,在背後一直譏諷我是皇上的“恩幸”。他們實不知我韓家深厚的根底。懷朔勳臣們之間的婚姻聯系,根深蒂固,超出那些人的想象。

不過,漢兒當朝,國家禮節漸變,我們韓家有時候也不得不順從形勢。所以,自我父親韓裔開始,就把郡望改為“昌黎賓徒”,而不再稱朔州廣寧為老家。其實,我祖父乃六鎮流民,在魏朝末年顛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家是哪裏。魏朝邊地,都以鮮卑為貴,當時我們韓家自然以鮮卑人自居。隨著時歲的變化,特別是文襄帝高澄任魏朝大丞相期間,為了符合人望,他指示我們六鎮勳臣紛紛改變家族譜系。所以,無論是鮮卑化的漢人,還是漢化的鮮卑人,勳貴們都找儒生漢兒,修改家譜,攀附華夏名聲大的郡望。既然神武帝自稱他們是渤海高氏譜系,勳臣段榮自稱出自武威段氏,鮮於世榮把家族郡望改為出自漁陽,我們韓家當然不甘人後,就把曾經大出人才的昌黎作為郡望。

說句實話,大北齊的“九州勳臣”,大多是當時的懷朔等鎮戍卒,要不就是鮮卑、敕勒,要不就是失家流徙的漢兒,哪裏是高門大戶!不過,家世譜系,世人所尊,作為大齊的勳貴高門,我們韓家也不能免俗。我家門譜系“昌黎韓氏”的招牌,確實說出去也能讓漢兒輩欽羨。

有時候,仔細想想,我等如今的鮮卑貴種,其實和漢人高門,完全不搭邊。

至於我韓長鸞,憑真本領吃飯,自少聰察,有膂力,善騎射,曾經跟隨文宣帝高洋東征西討,得遷“烏賀真”、“大賢真”⑤都督。當今皇帝在東宮當皇太子的時候,武成帝高湛簡選都督三十人作為侍衛官,我就在其中。當天見面,皇太子置其餘二十九人不顧,徑直走到我面前,對我說:“都督,你喜歡我吧,你和我一起玩吧。”君臣緣分,一見如故。自然,我高大孔武的身軀和過腹的美髯,可能是當時吸引年少皇太子最可能的原因。日後,皇太子登基為帝,我一路順暢,得封高密郡王。

穆提婆這廝,本仆役養,倚恃其母陸太姬,得封高官,與我並肩同列。不過,他人還厚道,只知道收受財寶,不會打害我的主意。比起祖瞎子來,他讓我倍感親切。

祖珽不知死,日益在朝堂上跋扈。殊不知,皇帝身邊的宦者,把他恨死,天天在皇帝耳邊說他的壞話。

一日,當著我、穆提婆和陸太姬的面,皇帝忍不住,詢問外間對祖瞎子的看法。

我和穆提婆,默然以對。皇帝看出端倪,就再三追問太姬陸令萱。

陸令萱也憫默不對。

三問過後,陸令萱下床叩首答言:

“老婢應死!老婢開始是從和士開和大人處聽聞祖孝征多才博學,就以為他是個好人,所以冒死向皇上推薦。日久見人心。最近觀察他所作所為,此人真是個大奸臣!知人知面不知心,老婢有眼無珠,把壞人推薦入朝,老婢該死!”

皇帝年輕,耳根極軟。他點點頭。“我近來聽身邊眾侍從人等講,祖珽任人唯親,黨同伐異,在朝中安插他自己的親戚和親信,排擠大臣……我本來還不是很相信。如果太姬不言,幾乎讓這個瞎賊得逞!昌黎王、城陽王,你們二人,為何不及時告訴我祖孝征的跋扈之情呢?”

“臣等觀祖珽近來深受陛下委信,不敢插言……”

我與穆提婆趕忙解釋。

“好了,昌黎王,馬上派人逮捕祖珽,你就負責審訊他!”

終於,祖珽祖瞎子,落入我韓長鸞之手。

可笑的是,當我率領禁衛軍去祖珽家抓人,這個瞎賊還以為我是去給他送禮,遲遲不出,大擺當朝宰相的派頭。

最後,還是我本人直入其臥房,把他拎小雞一樣拎出,摔在庭院。

祖瞎子從前受過大苦,如今忽然又從高位跌下,根本不用動刑,全部招供,承認了他自己以皇帝名義下敕令給自己賞賜金銀宅邸的許多事情。

不過,貪財受賄,都算不上什麽死罪大罪。案卷報呈皇帝後,遲遲沒有批覆。

當初,武成帝之世,祖珽力挺當今皇帝以皇太子身份早登帝位。估計皇帝一直念此舊情,最終只是下詔,解除祖珽侍中、仆射二職,把他外放為北徐州刺史。

詔旨下達後,祖珽祖瞎子哭哭啼啼,跪在朝門之外,要求面見皇帝辭行。

皇帝年紀輕,心又軟,當然不能讓祖瞎子見到他。

我立刻下令,派人把祖瞎子推出柏閣。

祖珽坐地耍賴,不肯離開,大哭大鬧。在我韓長鸞面前鬧這些,這些活計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懶得自己動手,我派出幾個禁衛軍衛士,連推帶搡,把祖珽牽曳而出。然後,我下令派人一路隨行,押著他到北徐州赴任。

清除了這個瞎眼漢賊出朝,朝廷重權,又都落於我們自己人之手。

權力,從無到有,就這麽眨眼間的事情。

如今,皇帝寵臣高阿那肱得任錄尚書事,總知外兵及內省機密;我,韓長鸞,領軍大將軍、昌黎王;而城陽王穆提婆,官封侍中。我們三個人,共處衡軸,人稱“三貴”。

北齊軍政大權,盡歸我等掌握。

高阿那肱這個人,其實也算勳貴子弟。他的父親高市貴,很早就跟隨神武帝高歡征戰,以軍功封常山郡公,終位晉州刺史,死後被追贈太尉公。高阿那肱,從他的名字“阿那肱”就可以看出,完全是在胡地長大的漢人。他小時候以胡音“阿那肱”為小名,長大後即以為名。年輕的時候,他跟隨其父參戰,擔當管理軍需的庫直,以軍功得封直城縣男。文宣帝高洋建立北齊後,他官拜庫直都督。天保四年,他跟隨文宣帝大破契丹及柔然,以矯捷善戰見知。武成帝時代,他升任武衛將軍。

高阿那肱工於騎射,很會察言觀色。每次宮廷宴會,他的騎射絕技,都能讓在場文武刮目相看。當然,這些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是他與和士開關系極其密切。和士開乃武成帝最喜歡的大臣,有他日日在武成帝面前說高阿那肱的好話,他不想升官也難。很快,高阿那肱就得加開府,除侍中、驃騎大將軍、領軍,別封昌國縣侯。由於當今皇帝當皇太子的時候,高阿那肱多在東宮教習劍術和騎術。有了這層關系,武平元年,新帝登基,馬上封他為淮陰郡王。現在,他又得任並省尚書令、領軍大將軍、並州刺史。

所以,在朝中,能影響皇上的,除了我、穆提婆,就屬高阿那肱了。

高阿那肱不涉文史,和我一樣,尤其憎恨漢兒文官。能找到這麽多相同點,我們兩個自然大相親善。

一次,我與高阿那肱飲酒,慶祝他加官晉爵。微醉之後,我笑對他說:“不知淮陰王你是否記得,文宣帝天保年間,有一次,皇帝從晉陽回鄴城的路上,遇見一個預言非常靈驗的瘋和尚阿禿師。他跟隨儀駕,一直叫著文宣帝的名字大喊:‘高洋,阿那瓌最後一定破亡你的國家!’所以,文宣帝就認定要破亡北齊的是當時在塞北強盛一時的柔然可汗阿那瓌,從那以後,他幾乎連年親自率領大軍征討,屢破柔然……但是,後來,阿那瓌被突厥所殺,柔然也滅亡了,卻沒有應了瘋和尚那句‘阿那瓌破亡北齊’的預言。呵呵,我覺得,你高阿那肱的名字,肱字與瓌字同音,你正是‘阿那瓌(肱)’啊。北齊之亡,不是應在你身上吧?”言畢,我放聲大笑。

高阿那肱臉色陡變,趕忙捂住我的嘴。雖然他臉上已經有酒意,神色卻十分緊張。“噓,昌黎王,不要瞎說,這可是掉腦袋的玩笑。斛律光大將軍,不正是死在西賊韋孝寬和祖瞎子等人編造出來的讖言上嗎……不過,瘋和尚阿禿師喊話的時候,我就騎馬跟隨在文宣帝身邊不遠的地方,當時嚇出我一身冷汗來……日子過去這麽久,我幾乎都忘了,你昌黎王還記得啊……千萬別在皇帝面前提起此事……”

見高阿那肱如此緊張,我心中暗喜。沒想到一個玩笑,讓我抓住了能要他性命的一個大把柄。不過,同為勳貴世家,我不會輕易對他怎麽樣。聯合對付朝中的漢兒,他是我的有力的左膀右臂。

無聊之餘,除了陪同皇帝玩樂以外,我開始折騰禁衛軍,沒事就看他們操演,累得這些人筋疲力盡。每天,我就騎馬站在皇宮禦苑中,沒完沒了地操練禁衛軍騎兵。和士兵們在一起真快樂,看著他們從馬上跳上跳下,清洗馬匹,拴馬洗刷,飼餵馬匹,我內心感到愜意無比。

那些漢狗腐儒,見面我就殺心頓起。看著我白腿的棗紅馬有滋有味地咬嚼幹草,看著它用粉紅色的眼睛看我,比看那些漢人文官畢恭畢敬向我奏報都要高興。

馬蹄聲清脆地噠噠響起來。我手下的禁衛軍騎兵,在我帶領下,跑上大道,向著鄴城外的紫陌跑去。

巨大的森林後面,霞光萬丈,光輝燦爛。如此一個晴朗的早晨,沾滿露水的樹葉和青草,在霞光中閃爍。我胯下的駿馬打著響鼻,歡快地飛跑。

士兵們的呼喚聲和歡愉的馬蹄聲響成一片。我回頭看了一眼,記憶上留下了那麽多愉快的片斷:飛馳的駿馬,昂奮地迎風而奔,幾個紅色頭發的胡人士兵,從我身邊掠過,他們紫色的頭巾,在早晨的輕霧中上下飄蕩。士兵們的臉上,閃著模糊的、興奮的光芒。一匹又一匹,駿馬的輪廓,接連消逝在朦朧的晨曦中。

我透過被風吹得流出淚水的雙眼,高興地欣賞著連續從我身邊跑過的騎兵們。

“昌黎王,你騎馬的姿勢真威武啊!”

皇帝的聲音在我身後響了起來。他也騎著一匹馬,笑呵呵地望著我。

我剛想翻身下馬行禮,皇帝用手勢阻止了我,並讓到他身邊去。

皇帝真的長大了。他的唇上,已經開始長出細細的茸毛。十六歲的少年,確實言談舉止都具有皇家血脈的神韻。他的額頭飽滿豐潤,膚色白皙,像極了他的父親武成帝。而他時常緊閉的嘴唇,鮮嫩紅潤,與他的母親胡太後一模一樣,映襯著秀美的瓜子臉,神采奕奕,如同水中開放的鮮花。他的鼻子高挺,和他秀美的嘴唇相映,給人一種風度翩翩的美少年印象。特別是他那種鮮卑、漢人混血後的皮膚,真如同白茶花一樣,兩腮泛紅的時候,恰似畫中人。當然,他的體態,還處於未長成的少年類型,稍感纖細。從舉手投足之間,可以認定,再過兩年,他就會成為一個成熟十足的美男子帝王。

高家皇族的男人,大多相貌英俊,氣派不同凡響。自神武帝流傳下來的完美的形體,讓人見而忘俗。

特別是小皇帝高緯的眼睛,會說話一樣,總是閃爍著頑皮的、有時候又是十分冷靜的光芒。那種鮮卑血液的燃燒,似乎展示給我們看這家高傲皇族高人一頭的燃燒的生命精力。

只是,看著少年皇帝絲綢一樣柔軟光滑的皮膚,我心中有些感慨:如果與他的二伯父文宣帝高洋身上那種雄赳赳的英雄武夫氣概相比,簡直相差天地!

“昌黎王,你教我射箭吧。我學劍術都膩煩了,喜歡射箭,尤其是在馬上騎射,太好玩了。”皇帝說。

畢竟是少年人,皇帝還不習慣自稱“朕”,特別當他在宮中和我、穆提婆以及高阿那肱一起的時候,總是自稱“我”。有時候,旁邊沒有人的時候,他還在我們面前自稱“兒”,完全是孩子在長輩前的嬌憨。

皇帝,愛玩的皇帝。

①公元532年。

②公元534年。

③公元537年。

④指六鎮軍士出身的勳臣。

⑤烏賀真、大賢真不見於其他史書,大概是鮮卑語,可能是“帳內領民”、“帳內都督”之類的軍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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