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夜自從知道自己懷孕之後，一直沒緩過神來。與其說是震驚，還不如說是發愁。

她試過很多次，想把這個消息告訴韓媽，可每次拿起手機，不久就又放下。

韓媽和韓爸因為韓子夜強拆，已經徹底分手。這事，韓媽還記著仇呢。再加上，如果讓一個內心還住著個少女的韓媽知道，她就要當外婆了，這對她似乎有些殘忍。

韓子夜嘆口氣，還是等三個月之後，過了危險期，再知會韓媽，到時候，由著她折騰。

除了特別容易疲勞，韓子夜的身體，跟平時沒什麽不同。她似乎感覺不到這個孩子的存在。這讓她非常擔心煩躁。

她想到了姜辛。

姜辛預產期很快就到，這個經歷了幾乎整個孕期的女人，一定經驗豐富。

可她還沒想好怎麽說呢，姜辛的電話就先打來了。

那頭，姜辛的語氣不耐：“韓子夜，咱先說好啊，電話是我主動打的，就說明，這事可不賴我。”

韓子夜糊塗：“什麽鬼。”

“你弟弟，在我這兒賴著不走。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我也是沒轍了才給你打的電話。”說著，姜辛的聲音又朝另一個方向飄過去，“韓兵，你是自己走呢，還是讓韓子夜過來接你？”

遠遠傳來中氣十足的男聲：“操！”

韓子夜對著電話高聲說：“韓兵，你罵誰呢？給我說清楚。”

聽筒裏傳來重重一聲摔門聲，震得韓子夜耳膜疼。

不一會兒姜辛說：“走了。”

韓子夜問說：“韓兵他怎麽你了？”

“沒事，他就是來看看我。在門口等了一上午了，我老公去上班了，我爸媽出去買菜了，他才敢按門鈴進來。主要是，我怕我媽一會兒回來，看見他大驚小怪，兩邊再罵起來，場面不好收拾。”姜辛哈哈大笑，“沒想到你名字那麽嚇人，一說韓子夜來了，跟狼來了一樣好使。”

韓子夜不但沒惱，反倒羨慕說：“你爸你媽都在你那兒照顧你呢？”

“唉，”姜辛一陣長籲短嘆，“我爸媽怕我吃虧。我眼看就要生了，他們怕我老公和婆家不管我。可他們在這兒住著，我老公跟他們誰也不跟誰說話，都把對方當透明的。我爸媽做的飯，我老公也不吃，每天都在外面吃完再回來。我都快抑郁了。”

韓子夜心說，各有各的愁。她自己也成了個孕婦的事，她一時說不出口，只安慰了姜辛幾句就掛上電話。

……

公司的狀況還不錯。新成立的小公司，最大的問題就是客戶量小，生意少。韓子夜他們一方面提升公司的知名度，一方面利用人脈狂拉客戶，再加上幾個固定的合作對象，公司運轉得比想像中還要順利。

她現在不能熬太久，就提前下班回家。她家附近，韓兵的車正打著雙閃，停在她的公寓樓門口。

韓子夜停好車，繞到大門口，敲了敲韓兵的車窗。

韓兵睡著了，瞇縫著眼，半天才睜開。他迷迷糊糊降下車窗，從車窗裏塞出來兩大袋東西，遞給韓子夜。

韓子夜拿手指撥了撥，裏面是燕窩、雪蛤、蟲草和西洋參。

韓兵說：“今天看見姜辛，她臉色不太好。我給她買點東西，讓她補一補。”

他說得雲淡風輕。其實，他從姜辛家出來就即刻在車上搜了孕婦的補品，又接了保姆去到紐約最大的一家參茸行。剛在參茸行裏，各種藥材的怪味混著魚幹的腥臭味撲面而來，他轉身奪門而出，幹嘔了半天，臉色蒼白眼淚直流。

韓子夜隔著車窗望向韓兵。

路燈下，韓兵有些瘦削的臉頰陷在陰影之中，顯得棱角分明。

韓子夜拎著兩個袋子，沒好氣說：“你能不能有點出息？要不，就像個幼稚的小孩一樣死纏爛打，要不，就像個婆婆媽媽一樣事無巨細。等你什麽時候能表現得像個男人了，才會有好女人拿正眼看你。”

韓兵輕蔑笑了一聲：“怎麽才能像個男人？眼睜睜看著她跟別人結婚生娃秀恩愛，我還得面帶笑容祝福她，‘你跟人睡得好，這娃也懷得好，你看你那肚子，跟吹了氣的氣球一樣，多喜慶。’然後，再轉過身一個人血淋淋撓墻。這就叫男人了？這樣的男人，可真特麽憋屈，真特麽窩囊。”

韓子夜這會兒一肚子沒用的大道理，話到嘴邊她又給咽了回去，只說：“上去坐會兒吧。”

韓兵沒看她，直接升上車窗，踩油門走人。

韓子夜搖搖頭上樓。

她進屋把東西放在廚房的流理臺上。想著韓兵死心眼還不聽勸，擔心之餘，她還多了個心眼，把東西掏出來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果然，是一模一樣的兩份。

韓子夜笑。臭小子，記得她這個姐，有那麽難以啟齒麽？

這些天，韓子夜想起麥洛的次數，不是在減少，而是在遞增。她明白，這是她自己不安的表現。

當她還擁有那份感情的時候，她的心裏是踏實的，她只有在閑下來需要跟麥洛聯系的時候，才會想起他。可如今，不管她有多忙，不管她在做什麽，腦子裏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他。

也許，在她的潛意識裏，她並不甘心接受，自己已經失去麥洛這個事實。

韓子夜咬緊牙忍著，她對自己說，等這一段最難熬的日子過去就好了，即使不能把麥洛徹底忘掉，起碼想起他的次數會大大減少，就是想起來，也不會像現在這麽難受。

直到去醫院懷孕建檔的這天。

這裏的醫院在確認懷孕，給孕媽建檔的時候，會有護士跟孕媽進行一次一對一私密的談話，了解孩子出生的環境，還有孕媽的生活習慣飲食習慣，包括孕媽的心理狀態，有沒有產前抑郁的跡象。

這樣的談話，自然也會聊到孩子的爸爸。

護士很和藹也很熱情，她問：“孩子的爸爸，跟你一起生活麽？”

韓子夜搖搖頭。

護士又問：“能不能告訴我，他是個好人麽？”

韓子夜安靜地低著頭，半天才篤定說：“是，他是個很好的人。”

……

從醫院出來，韓子夜哭了。

她堅持了兩個月。這一刻，她終於到了極限。一種無力的空虛感，鋪天蓋地而來，就如同每次歡愛之後，麥洛抽離她的身體，她離開麥洛的懷抱時那樣。

她開著車無意識隨著車流行駛，等到了目的地才發現，她的車，停在了麥洛的家門口。

她推開車門下車，準備按門鈴時才想起來，這地下室裏住的，早已經不是麥洛。

又回到車裏，她的手冰涼。她一邊調高了空調的溫度，一邊給麥洛撥出了電話。

麥洛到帝都後，換了手機號。他給韓子夜發了個信息，告訴她這個新的號碼。韓子夜一次都沒用過。

可這次，她撐不住了。連她自己都沒想到，這段感情，讓她如此放不下。也許愛和性一樣，疼痛遠比愉悅要更深刻，讓人更容易上癮。

電話無人接聽。

韓子夜在一遍遍的長音裏，漸漸冷靜下來。

她掛上電話，發動了車子。

……

麥洛開著方欣的藍色賓利。

方欣喝了點酒，從飯店出來就沒往後座去，直接坐在了副駕。

兩人一路聊天，方欣說得高興，麥洛開著車，有一搭沒一搭答著。

麥洛一到帝都，就進了方欣的傳媒公司上班。頭銜雖然是方欣的行政助理，其實，就是方欣利用職務之便，給自己找了個酷帥的跟班。

麥洛當過尼娜的保鏢，這一套，他並不算陌生。

方欣這晚喝得臉頰微紅，她在車上脫去外套，還嫌燥熱，於是解開了襯衣上的幾顆紐扣。

她問：“小麥，你的簽證辦好了嗎？”

麥洛點頭：“好了。”

“都說你們美國簽證難辦，其實，我們中國簽證更難。”方欣扇著風笑，“有什麽就讓公司出面，別不好意思。我們公司經常請國外的藝人來中國演出，辦這個挺有經驗。”

麥洛調低了車裏的溫度，說：“謝謝欣姐。”

方欣口幹舌燥看著他的側臉說：“你挺聰明，剛來沒多久，帝都的路，你全都會走了。”

麥洛說：“我開車開慣了，只要有導航就行。”

方欣點頭：“你中文不錯。”

“還行。”

“交過中國女朋友？”

“交過。”

“看你這中文口語水平，交過不止一個吧。”

“就一個。只不過她話有點多。”

“現在呢？有女朋友嗎？”

麥洛剛要說話，手機鈴響。他趁紅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又放回口袋。

方欣說：“怎麽不接呢？”

麥洛沒說話。

一直開到方欣家門口。麥洛伸手去拿車庫的遙控器，方欣卻說：“你把車停在這兒吧。”

麥洛答應。他停好車正要推門，方欣遞過來一支煙，說：“抽完再走。”

麥洛看了她一眼，說了聲謝謝，把煙塞進嘴裏。

方欣掏出打火機，點著火，湊到麥洛嘴邊。

麥洛一楞。

方欣又舉了舉手，火苗抖動，她催促：“快點的。”

麥洛略一低頭，就著火機把煙點著。

方欣自己也點上。沒抽幾口，她問：“小麥，你還記得我嗎？”

麥洛沈思一會兒，答：“記得。上次嘉哥的劇組到紐約取景，你也在。”

方欣冷笑。她說：“我給你看張照片。”

她打開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麥洛接過手機看了一眼。紐約的KTV包房，他低著頭，深深陷進沙發松軟的坐墊裏。

那會兒麥爸還被賭場的人扣著，他急需這筆錢，卻被韓子夜截了胡，把他弄得彈盡糧絕。

麥洛把手機還給方欣，淡然道：“想起來了。”

這就是韓子夜的混蛋邏輯。同樣是約pao，白幹可以，收錢就不行。

麥洛抽了口煙，不禁笑出聲來。他嗆住，連著咳了幾下。

方欣伸手覆在他厚實的前胸幫他拍了拍，又順著滑下去，在他腹肌上停了一會兒，又接著向下。

麥洛開門下車。

方欣也飛快下了車，拉住他的手臂：“今天我這兒沒別人，你上去陪我。”

麥洛把煙屁股扔掉，說：“欣姐，對不住。”

“以前可以，現在就不行？”

麥洛長出口氣。以前，麥爸還活著；以前，韓子夜還不是他的女人。現在，都不一樣了。

他說：“以前，我不知道你有丈夫。現在我知道了。”

方欣松開手，別有深意看著他：“你很愛你那個中國女朋友？剛才是她打的電話？你們分手了？”

聽到最後一句，麥洛猛地轉過頭，深深剜了她一眼。

“我知道你看不起我。可我也看不起你。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你和那女孩有愛，卻走不到一起，我和我老公各玩各的，卻不會離婚？”方欣一臉過來人的傲慢，“大多數人，都是因為愛在一起，甚至是結婚。可愛並不能撐起整個婚姻。在共同生活的漫長歲月中，兩個人需要的，往好了說是扶持支撐，說不好聽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他離不開我，是因為他找不到一個女人，來取代我的價值，反之，我也一樣。我今天就給你上這一課。你們之所以會分手，就是因為，你們中間至少有一個人，不再被對方需要。”

麥洛聽完，面無表情說：“欣姐，我走了，明天一早我來接你。”

方欣追著喊了一句：“你把車開走吧。”

麥洛背對著她擺擺手：“不用。我坐地鐵。”

他回到了在帝都臨時的家。

這是他那個朋友詹姆斯的房子。詹姆斯告訴他，這房子一個月租金一萬五，麥洛需要每個月給他八千，物業費他來付。

詹姆斯還開了輛大奔。

麥洛說：“其實不用住這麽好的房子，也用不著開這麽好的車。”

詹姆斯不以為然：“哥們，這是哪兒？這可是帝都。這裏的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好房好車是一個男人的標配，不然，到哪兒都會讓人看不起。”

後來，方欣有意無意透露給麥洛，詹姆斯的房和車，都是他上一任富婆女朋友送給他的。他死活拉著麥洛跟他住，還騙麥洛房子是租的，是想掙麥洛這一個月八千塊錢。

麥洛這才知道，詹姆斯在帝都，並不像他吹噓的那樣，混得風生水起。於是麥洛下定決心，只等自己穩定下來，熟悉了環境，就去換個便宜點的房子。

這個月，他還住在詹姆斯這裏。

這套房子在高檔小區，有健身房和游泳池。

麥洛去健身房練了一會兒，臨走的時候，他坐在更衣室掏出手機，盯著上面那熟悉的號碼，也不知看了多久。

他什麽都沒有，所以方欣要挾不了他，但韓子夜也不需要他。他把手機放回去，對著櫃子上的一處泥汙出神。半天，他伸出拇指，把那塊泥汙抹了個幹幹凈凈。

……

第二天，方欣有個飯局。

麥洛跟著方欣往飯店裏走，到了大堂，他止住了腳步。

方欣說：“一起上去吧。”

麥洛擺手：“我在這兒坐著等你。”

方欣還要說什麽，一擡眼，說：“韓哥，你到了。”

那邊有人說：“早到了，專門下來接你的。”

那人聲音耳熟，麥洛循聲望去，那人也在看著他。四目相對，麥洛說：“你好。”

那人是韓爸，這局，他做東。

方欣說：“怎麽，你們認識？”

韓爸沒理這茬，拉住方欣說：“快上去吧，都等著你呢。真是，誰最好看誰來得最晚。”

方欣一臉受寵若驚，跟韓爸玩笑著往電梯邊走，暫時忘記了糾結麥洛這頭。

這次請的都是方欣的熟人，除了她，來的還有知名的導演和編劇。

韓爸跟大家喝了一輪，那導演先開口問：“這次把哥幾個請來，是為了你們家二老板吧？”

說的是韓媽。看來，他還不知道韓爸韓媽分手的事。

方欣用力清清嗓子。

那人頓時明白過來，氣氛挺尷尬。

韓爸倒是不在乎，叫人又給倒上酒：“是我把她給耽誤了。跟我這麽些年，怕我不喜歡，她不敢大張旗鼓地拋頭露面。她喜歡演戲，我知道，要是沒跟我，她早紅了。現在，我也算成全她。不求大紅大紫，起碼能圓了她的夢。”

那導演這才找了個機會找補：“都說韓老板是風流浪子，我看，你是有情有義。最近有個年代戲，挺適合的，就是男主戲份太多，我們回去量身定做，給她加加碼。”

方欣也說：“還有個電影，是個大制作，這個，女主發揮的餘地可著實不小。”

韓爸說：“痛快。”雖然他身份在這兒擱著，為了捧韓媽，投多少錢也都不是問題，可是以韓媽的條件，這事，大家都是沖著韓爸的面子來的。

他給人敬了酒，放下酒杯，扭頭對方欣說，“來，把小麥也叫上來，給人加個座。”

方欣拿起手機撥過去，趁機問說：“你們真的認識啊。”

韓爸哼笑一聲。

麥洛被人引了進去。

韓爸看看他，說：“坐吧。”

麥洛坐下。

韓爸又說：“別楞著，這些都是長輩，你最小，應該敬一圈。”說完，他又對著除方欣外剩下的人解釋，“他生在美國長在美國，我們這些規矩，他都不懂。”

麥洛站起來，挨個敬了酒。

韓爸問方欣：“小麥現在跟著你幹呢？”

方欣趕緊說：“小麥是他的一個朋友介紹來的，現在我公司作助理。怨我，不知道他跟你的這層關系。”

韓爸對麥洛說：“跟著你欣姐先學學規矩也好。”說完，又拿筷子點著麥洛對大家說，“小麥的母親是我的朋友，他外公還是子夜媽媽的恩師。”

韓爸卻只字不提，麥洛還差一點成了他女婿。

大家附和：“有這層關系，孩子長得又齊整，人看著也實誠，理應幫扶一把。”

還是方欣先發覺，這兩人之間怪怪的。

她看向麥洛。他一言不發，始終低著頭，捏著筷子的手指攥得發紫。

突然，麥洛站起來，對著韓爸說：“叔叔，我有點事，想先走一步。”

韓爸輕笑說：“就這麽不給我面子，飯還沒吃完，站起來拍拍屁股就想走？”

麥洛站得筆直，一動不動。

方欣慢慢站起身說：“那什麽，我煙癮犯了，去抽一根回來。”

剩下的幾個也站起來附和。

包廂門呼呼啦啦的響，不一會兒，就只剩下韓爸和麥洛。

韓爸往後倚在座位靠背上，擦了擦手說：“怎麽，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麽？我今天給你，你還不敢接了？”

麥洛說：“我現在不需要。”

韓爸說：“怎麽，終於知道要臉了？”

麥洛瞪著他，咬牙說：“對。”

韓爸說：“那行，你今天給我發個誓，以後再別求我幫你。”

麥洛兩眼通紅，一甩胳膊，大聲說：“我餓死也不會求你。”

韓爸一咧嘴，也提高聲調說：“行，小子，有點意思。你記住你說過的話，以後要飯，記得繞著我家門口走。”

麥洛一拍桌子：“保證繞著走！”

包廂外，侍應上菜，被人攔了下來。方欣嚇唬那人：“別進去，馬景濤老師在裏面，正左右手互搏呢。”

作者有話要說：

想給這文改個名字，改了大綱以後，這文名不符合了。叫什麽好呢？《紐約愛情故事》還是《ABC和女流氓》，還是都不好TAT

還有謝謝大人,Cris和zoe施的肥肥。

麽麽麽麽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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