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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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照在人臉上,映得眼皮一陣通紅,蘇宥安拿手擋住臉,坐起身。

今天是周末,所以特意補了一段睡眠。她起身後第一個動作不是去洗漱,而是抓了床櫃上的手機打開。有一條新短信,發件人只有一個大寫的字母B。她把手機點回界面,迅速洗漱穿戴,然後出了門。

——中午12:00,碧城公館,家宴勿遲到。

出門前,她對著鏡子整理自己的儀容:柔軟的黑發齊耳,梳理得一絲不茍,米白色緞面禮服,右肩垂下一段銀狐絨,短裙還未過膝,露出白皙修長的腿,腳上十六公分的高跟鞋讓她顯得高大起來。她對著鏡子,露出一個冷峭高傲的笑容。

蘇宥安走到停車場,指間夾著一枚純金四葉草吊飾,鑰匙圈隨著她的手腕晃動,她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裏是被停車場粗大的柱子擋住的地方,停放著一輛緋色的蘭博基尼。

擰動鑰匙,引擎發出一陣轟鳴,蘇宥安踩下油門,蘭博基尼擦過幾輛汽車,把後視鏡達成幾片,咆哮著向遠處沖去。而與之對應的是少女的淡定,她無視表盤上不斷上升的數字,一口氣將油門踩到底。

前面就是那個價位高得令人發指的餐廳,蘇宥安踩下剎車猛打方向盤,車身打著橫摩擦出尖利的嘯聲,嚇得門口的侍者一臉驚恐地後退。車身在地上拖了一段距離才堪堪停下,少女冷笑著扯下車鑰匙扔給面色僵硬的侍者。

公館最正中的一張餐桌,穿著各色名貴服裝的人們在低聲地談論,她挺直脊背,掛上笑容款款上前。還未等她走幾步,左手邊第一位的少女立刻站起來,蹦蹦跳跳地迎上來,巧笑嫣然地挽住她的手臂,甜軟地叫了一聲:“姐。”

蘇宥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手下意識往回抽,縮到一半又生生頓住。她扭頭回視,手臂夾緊些,另一只手伸出來刮了一下對方的鼻子,語氣中帶著寵溺:“你這個丫頭,越來越野了。”

洛霏俏皮地吐了吐舌頭,拽著她的手到右手第一個座位前,拉開椅子讓她先坐下,自己再回到座位。左上的女人看著她們的樣子悄悄低下頭去,拿手絹掩唇偷笑。蘇宥安心裏也在笑:人們一眼洞穿的戲碼,她們自己還演得盡致盡興。她對首座上的人抱歉一笑:“抱歉來得有點晚,讓大家久等了。”

“怎麽會,我們都知道宥安你一向不懂這些禮儀的嘛。”一個身材豐滿而相貌平庸的女人目光斜斜地掃過她,她身邊的男人輕輕斥責了一聲:“洛毓。”隨機轉頭向蘇宥安笑笑:“別聽你三姑胡說,你是我們家第二順位的繼承人,我們等你是應該的。”

蘇宥安,洛家第二順位的繼承人,各方面條件都超過第一順位的洛霏。排在第二順位,是因為她姓蘇,身上並沒流著洛家的血。男人說話的時候加重了“第二”的讀音,餐桌上於是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輕笑聲。

“你們等我當然應該,”無視對方忽然陰冷的視線,少女面帶歉意,“讓父親和妹妹等我就是我的錯了,好在父親和妹妹都不在意這些,我也就可以稍微放寬心了。”

女人頓時氣結,礙於當家人在場又不得發作,只能鼓著腮幫子重重哼一聲,扭過頭去。

洛家當家洛青河從始至終平視遠方,似是根本沒看到。餐桌上的人們打量著他的神色,最終選擇了保持緘默。

這是洛家的家宴,也是變相的戰鬥。這裏的人,除了洛青河與洛霏之外,在場等的唯一想法就是將她這個流著卑賤血液的人排除在外。每當這時,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的洛霏就完全不是那個叫十幾個人堵住自己的叛逆女孩,她與蘇宥安異常親厚。蘇宥安能理解她為什麽對自己如此親厚,她如果在眾人面前表現出跟自己勢不兩立,那麽必然會被這些人認為是與他們同一立場,屆時他們一定想盡辦法掌控洛霏。洛霏算不上特別聰明但也絕對不蠢,不會甘心任由這些人擺布。

這樣的戰爭,看不見硝煙,只有通明的輝煌燈火。人們在這戰場上以笑容作為武器,縱橫捭闔,籌碼是地位或者……尊嚴。

諷刺麽?可悲麽?名義上是至親的人,又何曾承認過你?每一步都只能小心翼翼。

侍者將托盤呈遞到他們面前,帶血五分熟的牛肉,淋了醬汁散出令人垂涎的香味。蘇宥安沈默地拾起刀叉切下去,牛肉上的血跡讓她有種錯覺,似乎自己變成了一個醫生,托盤裏是這個餐桌上的人們,正在等待解剖。

她心裏一沈,揮開心中的雜念,卻有另一種錯覺油然而生,取代了剛才的幻象。

銀質的托盤裏變成了小小的她,而她自己變成了餐桌上的人們,人們拿著明晃晃的刀具將她四分五裂,帶著猙獰的笑插起碎塊,放進嘴裏狠狠咀嚼粉碎。

一股惡寒爬上她的胃,胃中酸液翻湧,少女舉著刀叉的手微微抖動。

她盯著那塊帶血的牛肉,像是盯著橫亙在腳下的未來。

“怎麽了宥安?碧城公館裏的菜不合你胃口嗎?”洛毓一臉關心地問,隨即頓悟似的,“也是,你是來了洛家才開始吃這些菜,難怪到現在都吃不慣。”又抿起唇笑了笑,“有些人吃這些一輩子都吃不慣的。”

蘇宥安的目光從牛肉慢慢轉移到名義上的三姑臉上,緩緩地,扯起嘴角。她笑得輕蔑,一手拈著叉子把牛肉放進口中,動作優雅至極,臉上是毫不做作的雍容。只是腮幫的肌肉明顯縮緊,在她咀嚼間,可隱隱聽到牙齒摩擦的聲音。

是哪首詩裏說,樹欲靜而風不止?這個世界給你的選擇太少,而現實往往比你想象的殘酷。既然生活在戰場上,就不再有是非對錯,有的只是成王敗寇,猶豫的人註定是輸家。

這是個人吃人的社會,不想做別人的食物,就得先把別人咬碎!

洛霏叉著托盤裏的金槍魚腩,吃得漫不經心,像是這一盤珍饈不過是小孩子嘴裏的泡泡糖,蘇宥安回過頭看她,少女坐在她正對面,也不閃避,正對著她的視線。

許多難以言狀的情緒從他們眼中交替而過,兩個少女少有地覺得彼此達到了心靈相通的境界。

驀然,一陣不大但清晰的金屬碰撞聲打破了對峙的寂靜,所有人不約而同往同一個方向看去。洛青河把刀叉扔進托盤裏,在眾人的視線中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剛才一直平視前方的雙眼忽然有了神采,炯炯的讓人不敢直視。

“今天我把大家叫來,只是覺得大家很久沒見到,應該彼此想念,所以才想著讓你們聚一聚。”洛家的當家人目光依次掃過左右的人,聲音不大,入耳有一種金屬的厚重質感。他把手放在純白的桌布上,左手食指戴著一枚純金的戒指,戒指上鑲了一塊通體瑩潤的翠玉。他甫一開口,餐桌上的氣氛頓時嚴肅起來。

“本來說餐桌上不談公事,但今天我看著你們,想談些瑣碎的話題倒是無從開口。那麽我就在這裏把我本來打算過些天說的事情說了。”洛青河說,“我的兩個女兒,宥安與洛霏,也已經念大學了,她們遲早是要接替我的位置,管理我手中的事情,那麽就讓她們在大學念完之前開始著手管理家中事務。”

人們的臉色微微地變了,洛霏的二姑夫謝庭楞楞半天,僵笑著開口:“哥哥的意思是,要把哥哥的權力分給宥安和小霏嗎?”

“沒錯,每人一半權限,誰做得好誰就能正式接手。”

餐桌上一片沈默,謝庭試探道:“哥哥你現在正當壯年,為什麽這麽快準備退位?”

洛毓忽然笑了:“哪就是要退位?小輩們還年輕,還有的是時間需要磨礪呢。”

謝庭一怔,看了看洛青河表情,中年人沒有說話,謝庭打量半天,放心下來:“就當讓小輩們適應適應,體驗一下生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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