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上是藍天白雲，向下是遼闊海洋。

“是這種嗎？”少年一頭紮出水面，將一叢漂亮的珊瑚高高舉起。一人連聲應著，迎了上去。

這天少年早早出發，游到了距離小島很遠的海域，海盜帶著兩個小弟跟在他身後，兩艘大船遠遠地跟著，隨時準備飛速行駛到目標周圍。

少年為一人采到了想要的珊瑚，正湊在一起商量將它做成什麽樣的首飾更討女孩子歡心。另一人湊到海盜身邊八卦：“老大，你說他找王子幹什麽？現在丁點大的地方都敢自稱國家，哪個王子才是他要找的？”

“我怎麽知道？”

海盜瞪他一眼，心想這事少年自己也不知道。

少年的執著從頭到尾都有些匪夷所思，他所期待的死亡究竟是回家的必經之路還是貨真價實的消亡，沒有人知道。

他怎麽就不信呢？

海盜看著笑得歡快的少年，接連嘆了好幾口氣，終於體會到了已成家的小弟帶孩子的辛酸。

“來了！”

小弟指著遠處的海面嚷嚷，那裏有一個拇指大的小黑點。少年興奮地一甩尾巴，丟下一句“我去看看”，轉眼沒了蹤影。

海盜無奈地搖搖頭，聽見身邊的人嘟囔：“這小子長的真漂亮，又愛笑，如果是個……兄弟們搶破頭也要往他跟前湊。”

海盜反手給了他一拳：“不許打他的主意！”

小弟連忙認慫：“我就想想！想想！誰敢跟你搶人……”

“想也不行！”

海盜跟小弟拌了半天嘴，直到少年回來才停下，看著他手舞足蹈地形容船帆的模樣：“……一半是紅色，一半是綠的！中間有個黃色的尖角太陽……應該是太陽……”

海盜隨便想象了一下，忽然沈下了臉：“不是你要找的，我們回去。”

少年擡頭疑惑地看他：“可是我明明看到……”

小弟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拼命朝少年擠眼睛：“那好像是老大故鄉的船……”

要是在故鄉過的下去，誰樂意跑海上靠打劫為生。風餐露宿，惡名遠揚，看見故國的象征就膈應。

少年不說話了，看了看遠處的船，又看了看海盜的臉色，再扭頭去看船，滿臉不舍。海盜心裏的火氣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似乎下一秒就要爆發。還沒開口，就見他從海裏探出上半身，伸手扒著船沿，小心翼翼地瞧著自己。

“我餓了，我們回家吧。”

火還沒燒起來就“嘩啦”一下滅了，可憐兮兮地冒著白煙。海盜摸摸他的臉，露出個微笑。

“抱歉，早飯沒讓你吃飽。”

10

小船靠了岸。

海盜正準備去推小推車，衣擺忽然被輕輕扯住。

“我又不餓了，我們去游泳吧！”

少年的尾巴擺來擺去。

海盜把脖子上的項鏈一摘，埋進沙子裏，轉身下了水。他們去的地方不算很深，海盜憋不了太久的氣。

少年游得很快，不過沒游出多遠就會繞回來，圍著海盜打轉。海盜伸手去摸他的尾巴，被他靈活地躲開，身子一晃對自己做了個滑稽的鬼臉。

海盜忍不住笑起來，嗆了幾口水，連忙探出海面換氣。

再次潛下去，海底依舊是他見慣了的景色。魚群，珊瑚，還有擁有很多姓名的神秘小生物。少年在奇形怪狀的石頭間穿梭，尾巴比成群游過的漂亮小魚還要奪目。他像個玩心乍起的孩子一般四處撿著貝殼，海參一類的小東西，手心裝不下了就往海盜的口袋裏塞。

後來他們浮上海面比了一場毫無懸念的比賽，海盜光顧著換一個游得最快的姿勢，沒去註意口袋裏的東西，不知不覺就漏了大半。少年氣得拿尾巴抽他，他懶得去撿，就一味地說一些好話，試圖蒙混過關。

最後他們癱在海灘上休息，任海水沖刷著自己的身體。少年翻了幾個身，忽然說覺得自己像是一條鹹魚。海盜正忙著把項鏈從沙子裏挖出來。聽罷便笑他：“今晚就把你送上餐桌。”

“你還好意思說！”少年炸起來，“就是你把我的龍蝦放跑了，我還想吃龍蝦派的！”

海盜大呼冤枉：“只有龍蝦不關我事！它是自己跑的，還拿鉗子夾了我一下。”

少年哼哼唧唧，半天沒搭話。

海盜沒去鬧他，思緒兀自飄蕩，猛地想起自己似乎這樣哄過他：“不高興的時候下海游兩圈，游完就暢快了。”

海風吹在身上，帶來一陣清涼，海盜卻覺得自己的心底忽然升騰起了暖意。

11

當晚少年依舊留宿在海盜家裏。因為海盜耍賴皮，吃完晚飯就不讓他走了，一把抱起他丟進池子裏。

半夜又摸黑跑到池子邊上，把一串貝殼做成的手鏈套在他的手腕上。

“這是哪來的？”少年把手臂舉起，晃了又晃。

“你撿的，肉被你吃掉了，幹脆殼也別放過。”

“你做的嗎？”

“不是，它們非要給自己打個孔，讓繩子穿過去。”

似乎是覺得這個說法很有趣，少年笑了起來。

“你有沒有想過，”海盜陪他笑了一會兒，又開始給他洗腦，“如果王子真的愛上了你，你卻要他親手殺了你，是不是太殘忍了？”

“可是，”少年眨眨眼睛，那一小片淡藍色像極了萬裏無雲時的天空，幹凈而澄澈，“小人魚愛上了王子，王子卻拋棄了她，她也會難過。”

這是類似於因果報應的關系。

海盜定定地看著他。

他真的和人類很不一樣。對待問題不會想太多，總是依靠最直觀的感受尋找最直接的解決方法。時常幼稚得很，偶爾卻又驚人的犀利。

“好吧，”海盜說，“你先在這裏住著，過幾天我們一起出去。”

他像是真的妥協了：“這次有可靠消息。”

12

即便事先掌握了可靠消息，少年這次還是沒能如願。

其實一開始和海盜經歷的無數次打劫一樣順利，他和大批小弟成功登上了那名倒黴王室的船，和妄想擊退他們的水手幹了起來。海盜在靠近邊緣的地方和一名水手對峙，拼鬥中水手的刀被他挑開飛向空中，掉進了海裏。

海盜想起少年還在船附近，心裏一驚，迅速放倒面前的人，拎著刀就往船邊跑。

少年果然在這附近徘徊，低著頭沒有註意到他的視線，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明知這味道多半來源於船上的廝殺，他的心情卻還是更緊張了。

少年因“天降橫刀”受了點傷，正有些懵逼，忽然一個大家夥從天而降，嚇了他一跳。

“你受傷了嗎？”

“蹭到一點點。”

海盜一聽，急忙往海裏潛，一不留神嗆了好幾口水。

海水裏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似乎帶著什麽神秘的力量，讓他有些頭昏眼花，強打起精神才能看清少年尾巴上的傷口。

那傷口不大，卻翻著雪白的皮肉，滲著點血。一點點幾乎要脫離本體的皮肉在海水的沖刷下微微晃動，看得他心裏一抽一抽的疼。

“趕快回去，我幫你處理傷口。”

“沒關系，”少年一臉漫不經心，顯然還在惦記著素未謀面的王子，“不疼的。”

海盜氣得直瞪眼，大聲質問身體和回家哪個更重要。他扳起臉時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看著還挺唬人。少年猶猶豫豫，最後還是有些不情願地點點頭。海盜轉過身，要他趴自己背上。

少年詫異：“我能游的，就一點小傷，不礙事。”

海盜沒心情慢慢哄他，催促道：“快點。”

少年趴了上去，心情有些微妙。

那道口子對他良好的治愈能力而言根本不值一提，估計明天就能恢覆如初。海盜卻格外緊張，仿佛他遭了天大的罪。

誇張下掩著的，是深深的關切。

13

海盜的背很寬厚，少年趴在上面，感受到了久違的、回到故鄉般的安心。

他沈默了一會兒，見海盜游的不如往常輕松，恍然大悟般提議道：“放我下來吧，我帶你游，這裏離家太遠了。”

“再走一會兒就能碰上家裏的船了，累不死人。”

少年低低地應了聲，又聽他嘟囔道：“這裏不好嗎？為什麽非要回去呢？”

圈住他脖子的手臂緊了緊，人魚少年答非所問道：“我好像有點疼。”

海盜輕聲斥責他：“也不知道躲。”

因為有人在意，對於那些原本滿不在乎的事，似乎也變得斤斤計較起來。

14

海盜下了船，一把抱起少年就要往前走，少年掙紮無果，只好把臉轉向他的胸膛，不讓人看見。

一轉頭就看到他敞開的衣襟下有幾根胸毛調皮地躍出來，微微飄蕩，十分惹眼。少年悄悄擡起手，隱秘又迅速地揪了一下，沒拔下來。

頭頂傳來吸氣的聲音，少年連忙轉移他的註意力：“你胡子沒刮幹凈。”

海盜暗覺好笑，也不戳穿他，順著他的話問：“在哪呢？”

少年摸了摸他光滑的下巴，正經道：“在這裏。”

海盜不給面子地輕笑：“小騙子。”

幹壞事被抓包，少年自覺尷尬，又把視線轉移到他的胸口，這才註意到他不常擺弄的項鏈末端綁著個尖角太陽模樣的吊墜。

“他偶爾也會想念自己的家鄉吧。”

少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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