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剔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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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骨

苦難的日子雖已遠去, 曾經的傷痛卻經久未散。

或許是被打的記憶過於深刻,郁杳始終無法忘記那被踢踹、鞭笞、捆束的疼痛。自知曉楚承寂找了人要給她看腳,郁杳心裏始終七上八下。

她嘗試過撒嬌, 沒用。

也嘗試過說狠話,“我會恨你的。”

楚承寂卻輕飄飄丟下一句, “那我可真怕!”一看就很無所謂。

沒了辦法, 郁杳便不理他。

沈默成了小公主最後的反抗。

楚承寂也只把她氣鼓鼓的樣子, 當作樂趣看。

這樣情緒低落幾日, 時間進了臘月。

有日外頭還下著雪的時候, 謝紓元到了。

尋常富貴人家, 外男尚不好入內院。

何況郁杳是公主, 這點傅嬤看的便更重。

好在楚承寂後面來了,親自把郁杳抱去蒼青閣。

幾乎是謝紓元那邊吃完飯, 一放下筷,外頭便來了動靜。

“這個楚承寂, 還真是心急。”嘴裏嫌棄著,謝紓元端了杯茶, 忍不住好奇也朝往看去, 他也想知道, 能讓楚承寂馬不停蹄滿山逮他的夫人,究竟是個什麽天仙模樣。

天上落著雪, 他們的身影靠近。

冷硬如刀的楚承寂, 卻是抱著人家來的。

他自己不怕冷似的只穿一身道袍,懷裏的姑娘卻被裹成一個團子,從頭到腳, 哪怕頭發絲都沒往外露。

謝紓元:“……”

這該死的保護欲、占有欲!

到底是楚承寂。

走的近了, 方看清郁杳悄悄探出來的臉。

好奇又慎重的打量著他, 隱約對謝紓元有些不信任的嫌棄。

不是說神醫嗎?

這個人白面帶笑,秀氣十足,別著折扇,怎麽看怎麽像讀書人。

郁杳不自覺鼓了腮。

臉上有些肉,年歲卻並不大。

蹙眉又抿唇的動作,還有些孩子氣,

楚承寂娶的這公主,真有十五了?

謝紓元沈思片刻,瞧著不大像,再看向昔日的好兄弟,便忍不住眼神指責——你個禽獸!

不巧眼神被楚承寂看到,淡淡乜了謝紓元一下。

郁杳可非他用計要的,是南北雙帝送到他榻上的。

謝紓元白眼,“……”

呵呵!你若想阻止,昏迷了也能爬起來。

不過是權衡之下接受了安排,只委屈人家一個小姑娘。

楚承寂嗤的一聲。

委屈?在他身邊郁杳哪裏委屈?

闔府就差把這姑娘供起來。

呆在他的大司馬府,可比呆在南國皇宮,要更像個公主。

一番交鋒,以謝紓元落敗收尾,只是他心中不屑,還是因兩人的年齡差為郁杳不公。

直到楚承寂走過他,把郁杳放下。

方才看楚承寂抱郁杳進來,謝紓元只以為,是郁杳腳上有傷,外頭又落著雪,為了避免寒氣入體,楚承寂才抱的她。

可直到這刻——

到了屋,把人放到地上也便好了。

誰知道楚承寂還專門把人放到裏面椅子上。

謝紓元怔了怔,感覺受到驚駭。

知道的是他小妻子受了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個不能走路的殘廢。難道楚承寂說這公主嫁他並不委屈……都是真的?

謝紓元決定再觀察下。

鬥篷戴了一路,憋裏面也難受。

安置下來郁杳就想把它摘了,卻被楚承寂忽然按住手。

“……”做什麽呀?

郁杳擡頭,眸子不解的看他。

楚承寂倒沒說話,卻是直接給她把雪拂落。

之後又不言不語松開她,似乎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明明對她好,卻不直說對她好。

郁杳心情愉悅的笑了下,這才把帽子摘下去。

蒙的時間久了,碎發黏在衣裳上。

這麽忽然一分離,難免有些亂。

可郁杳模樣生的可愛,並不顯得邋遢,陰差陽錯的反而有種自然的淩亂美。細眉如畫,眼眸清亮,初一看是單純,若再長大些,應該便稱得上驚艷。

不過也是。

雲妃名動南北,生的女兒自不會差。

楚承寂陰險狡詐,殺人如麻。

謝紓元不止一次調侃,說他很可能孤寂終生。

誰知陰差陽錯,倒是被他撿到寶了,謝紓元明眼瞧著這公主似也不排斥他,反而多親昵,自被楚承寂放下,眼睛就沒離開過楚承寂。

便松了口氣,心裏也替他高興。

“落著雪的天,我以為你會走密道。”

謝紓元下巴朝郁杳努了下,若有調侃的看著楚承寂,不正經的眉眼,似乎在說:也不怕冷著你的寶貝。

前世今生,第一次見有人這麽和楚承寂說話。

大膽不說還透著熟撚,郁杳意外也忍不住看過去。

恰好楚承寂一個湯婆子塞過來,不知有意無意打斷了郁杳打量,“蒼青閣五樓翻修,那破密道順帶一起改改,你當初監工的太差。”

“哎你這人……我看你昏迷,無償監工,到頭還要遭你嫌棄?”

謝紓元不高興了,反諷了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少廢話!”

楚承寂眼刀子過去,“幹活。”

“我這才來,剛吃了飯,你便一刻都不帶讓我停,在你大司馬府的日子,還不如跟著我家老頭清閑。”

這般說著,謝紓元走過來。

楚承寂並沒因為需要他給郁杳治病,就口頭讓他。

“你若想回去清閑也行,只是這回你回去,可能便不是被壓著采藥那麽簡單……”謝紓元這廝看著年輕,實則也只比楚承寂小了兩歲,如今楚承寂有了夫人,本就著急謝紓元終身大事的謝老,對比之下怕是更急。

很明顯謝紓元也意識到了。

一想到離開前家裏老頭對他頗具深意的眼神,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瞬間面上的狎昵消失,轉而換成了狗腿和討好,“公主是腳受傷了對吧!勞煩把鞋襪脫了,小人先看一看疤。”

明明來之前說好的,楚承寂看郁杳又抿上了唇。

下意識的裙擺輕動,應當是把腳又往裏頭藏了藏,滿是不安的望向他。

不得已,楚承寂走過去。

“他是大夫,懸壺濟世,不分男女。你那麽重的傷,總歸要醫治的,杳杳乖。”

是啊!誰又不想好呢?

郁杳呼了口氣,配合著。

這回沒讓楚承寂幫忙,自己褪了鞋。

前些日宮宴遭的罪,已經好了,沒了當時觸目驚心的腫脹,腕子只剩原始的傷。然而即使如此,姑娘家家的,玉腕凝霜雪被糟蹋成這樣,不免讓看見的人憐惜。

“公主這傷,素日可會疼?”

問完也沒聽見郁杳說話,他又擡頭,看見郁杳轉手扯了扯楚承寂。

“不願意說話?”

“嗯……”

“你的墨筆和小冊呢?”

郁杳抓過他手,安安靜靜寫——

【來的時候你走急,沒想起拿。】

這倒也是。

郁杳見到的人,也就那麽幾個。

對著楚承寂、傅嬤他們,都是樂意說話的。

一下子要來蒼青閣,誰又想得起那不知道會不會需要的東西?

楚承寂這裏倒是有毛筆和宣紙,可郁杳炭筆都用的歪歪扭扭,毛筆寫出來怕是會更難看,還慢。

小姑娘的面子,總是要顧忌一下的吧!

“他問什麽,你寫我手上。”

這個倒是可以接受。

郁杳回想了下謝紓元的問題,楚承寂感受她指尖寫出的字,“平日並不會疼,但是走路多了,雨雪天氣,會疼。”

謝紓元從兩人不同尋常的相處方式中回神。

聞言蹲下去,湊近查看了下郁杳患處,“這疼,吃藥可管用?”

“不管用。”楚承寂蹙眉。

“怪了。”謝紓元凝眉,“我觀公主傷痕,應是外物所致,具體是什麽外物……”

“腳鏈,十多年。”

“腳鏈?十多……”謝紓元詫異一瞬,忽而抿唇,“這便對了。一般外物只會損傷皮肉,磨損之處服藥,必有好轉。而公主癥狀不僅取決於走路和天氣,還不受制於藥物,所以已經超過了皮肉傷。”

郁杳不懂,單純的聽著。

楚承寂卻心裏一沈,直接問道:“什麽意思?”

謝紓元:“我猜測,十多年鐵鏈,已傷公主筋骨。”不僅如此,他有另一種更危險的想法。

心裏一凜,再無吊兒郎當。

“你來。”謝紓元神情嚴肅的指使楚承寂,“按一下公主傷口顏色最深處。”

郁杳手一緊,有些想逃。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腕子很快被楚承寂抓到。

他按著謝紓元的吩咐,輕輕按了一下,郁杳就疼的一個激靈,便是忍著沒痛呼出聲,臉色也不大好看。

謝紓元:“什麽感覺?我是說與尋常肌膚相比,此處什麽感覺?”

“微有些硬。”楚承寂聲音不大好。

醫毒相通,他自然心中有數,知道很不對勁。

猜測一步步得到印證,謝紓元心底微沈,站起來盯著郁杳臉色,頭都沒低對楚承寂道:“再按。”

楚承寂又按了一下。

兩番受痛,郁杳無法忍耐,低呼一聲,失控的手抓到楚承寂肩上,緊緊用力。

“謝紓元!”見郁杳此般,楚承寂瞪他,“你最好有用!”

謝紓元站直腰,“這疼不白受,我已然心中有數。公主不是普通的傷,而是鐵質腳鏈戴的太久,腐蝕生銹,有些碎渣掉進了傷口,又被慢慢痊愈的皮肉包裹。”

但人的血肉之軀,如何消受得起鐵屑?

所以殘留裏面的碎渣,成了讓郁杳疼的利器。

楚承寂臉色黑沈,“怎麽治?”

謝紓元認真道:“割肉,剔骨。”

本就怕疼的郁杳,聽到割肉剔骨,嚇懵了。她害怕被刀刃相向,淚眼汪汪的看楚承寂,嘴唇輕顫發白失色,一副恐懼到經受不住的樣子。

她不想……

郁杳搖了搖楚承寂。

楚承寂心一揪一揪的。

然比起郁杳的害怕,他明顯冷靜多了。

先把郁杳的鞋襪穿上,楚承寂問謝紓元,“可有別的法子?比如針灸藥療?”

謝紓元卻搖頭,“你見過那種鐵塊,可以被針灸藥物融化?”

或許以後有吧!但是現在,醫術出神入化如他師傅,想必也不能做到。

“你也看過醫書,和我一樣明白,割肉療傷隨痛,但外物取出一勞永逸。若因害怕就此諱疾忌醫,日後公主這雙腿……怕是就廢了。”

楚承寂看了眼郁杳,她臉色發白。

謝紓元:“治不治?”

楚承寂咬牙,“治。”

“何時?”

“明日。”

拖的越久,郁杳心理壓力越大。其實若非顧念謝紓元需要準備,他還想把時間定在今日。

謝紓元頷首,“還有一點需要提醒……”

“我肉眼凡胎,看不出那裏藏有異物。所以不能麻藥,要通過輕按後公主反應,確定位置。”

也便是說,郁杳要在無麻的情況下,熬過割肉剔骨。

楚承寂心裏一窒,一腳踹翻旁邊凳子,有些失控的情緒,可怕到郁杳終於也無法忍受,“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即便楚承寂哄了好久,她的情緒依舊沒有好轉。

謝紓元一旦動手,接下去好久郁杳都無法行走。

為了她往後幾個月生活的更方便,還是決定在棲鳳院治療。

這晚楚承寂陪著她,洗完澡便從蒼青閣過來,頭發是擦幹的,臉色還是虛白。郁杳仰臉看著他,忽然覺的還有點好笑,他們兩個一個病人,卻要照顧另一個病人。

楚承寂坐下來,身上有股藥香。

“怎麽了?還怕?”

郁杳癟嘴,怎麽會不怕呢!

楚承寂摸摸她的臉,“杳杳聽話,長痛不如短痛,你也不想成為殘廢的是不是?”

“嗯,我聽話。”

她避開楚承寂手,鉆到他懷裏。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這晚睡的並不安穩,恍惚感覺邊上亂糟糟的一片,地上流了大灘血,她看不清所有人,卻下意識的叫出了最安心的稱呼,“母妃……”

楚承寂眼皮一睜,以為是聽錯了。

低頭疑惑一看,郁杳果真臉色蒼白,哼哼唧唧兩聲,這回清晰了——

“母妃……母妃……”

他們以為這是場夢,誰也不曾在意,實則與此同時,那座給予郁杳兩輩子十五年悲痛的藏雲殿。

雲妃面如紙色的躺在床上,邊上宮婢圍了一片。

南帝血殺的踹了一個禦醫心窩,竟和當年郁杳一樣,那禦醫在地上翻滾了兩下,又被太醫院同僚扶住。抓著別人的手,身子往前一撲,硬生生吐出兩口鮮血。

這便罷了!南帝抽出墻上寶劍,毫不猶豫橫在那人肩上。

“你方才說什麽?雲妃沒救了?你再給朕說一遍!”

重壓之下無人敢說話,外頭被人請來的皇後,見狀大著膽子撲過來,抱住南帝手臂,“陛下開恩!手下留情啊!章太醫醫術最高,別人少有能及,您若真把他斬了,那才是要了雲妃的命。”

說這話時,皇後只是急,並無悲傷。

畢竟多年專寵的雲妃,奪的不止是一人聖恩,所有人都恨不得雲妃死,卻也怕雲妃真的死了,癡迷她的南帝會讓整個後宮陪葬。

南帝拂開皇後,眼中兇煞。

他乃帝王,開國皇帝,刀山火海闖出來的男人,如何看不出皇後心思。

“章泰延,你說。”

章泰延忍著心口劇痛又爬起來跪著,面對帝王盛怒,卻仍舊不敢打包票,“陛下!雲妃本是大齡產婦,不宜受孕,如今快要五個月的胎兒滑落,與生產何異?更要緊的是……娘娘自己心無生志……”

一時間,有些被忽略的細節,南帝忽然明白。

素來避孕的雲妃,為何忽然懷孕?他讓晉陵和親,雲妃也接受的那般快,或許早就一開始雲妃便有了決定,送走女兒,不再生子,如此南國她了無牽掛,便可在小產時泰然赴死。

“好!好的很!”

南帝忽然止不住大笑。

皇後擡頭,只見他雙眸變色,害怕的同時頓覺不好。

果然——

南帝:“把雲妃紮醒。”

章泰延:“陛下……”

“紮醒。”

雲妃恍恍惚惚醒來,只覺四肢無力,眼前白茫茫的一片,讓她隱約有心願得償的感覺。

杳杳走後,南帝看她很嚴密。

他換了藏雲殿所有宮婢,就為把她困的水洩不通。

本來胎兒三月前小產最好,可她沒有機會,此番要多些他的後宮,那些始終惦念她的美人。

幾頓相生相克的氣味下來,全了她的心願。

“雲妃!”

猶如魔障的聲音在耳畔。

雲妃不加以理會,她最後回憶著三個孩子的面容,坦然等著血流而盡的那一刻。

“晉陵給你寫信了呢!”

晉陵?好熟悉啊!

可隱隱作痛的大腦讓她無法思考。

“晉陵便是……”南帝思索了下,還真叫他想起了曾經雲妃對孩子的呼喚,笑瞇瞇道:“晉陵便是杳杳,咱們的女兒杳杳啊!她從北國來信,說是想你這個母妃了呢!”

“杳杳。”雲妃低喃了句,淚不知覺流下了。

她想死的,可是南帝說她的杳杳想她的?作為一個母親,她怎麽可能不擔心,那個被她害到傻乎乎的女兒,嫁人後會不會被欺負?

杳杳是被她害傻的。

她親手下的毒……

郁杳第二日醒來,心裏鈍鈍疼,她以為自己病了,傅嬤卻說,這是因為害怕所致。

謝紓元已經來了,就在院子裏。

可因為楚承寂回去換衣裳了,他暫時不敢單獨入內。

想想即將面對的事,郁杳的確是怕的,也就把那種奇怪的感覺,暫且壓了下去。

約莫兩刻鐘後,楚承寂回來了。

看見背著醫箱站在門口的謝紓元,不禁有些奇怪,“你站著作甚?刀具都消毒了?”

謝紓元楞了一下,回頭看見他忙搖頭。

“沒呢!這不是你沒來,我不好先進公主的房。”

楚承寂白了他一眼,一掌把人呼進去,“治病救人還分男女大防?你看我是那種規矩的人嗎?”何況郁杳有多抗拒外人,他會不知道?而且裏面伺候郁杳的人都在。

“你還是關心我的。”謝紓元感動。

楚承寂嘴邊抽了抽……這人多半腦子有病。

他讓謝紓元進去,倒不是因為當他兄弟,而是謝紓元手若凍僵了,下刀不穩影響的是郁杳。

但是這樣會讓謝紓元暴躁的話,楚承寂壓下暫且沒說。

先行丟下慢吞吞的謝紓元,大跨步到了裏面,郁杳已經按著吩咐躺下去了,身上蓋著薄被,腳腕外頭蓋著,傅嬤用溫水給她擦拭著患處,紫竹和青檀在來回運水。

“大司馬來了。”

聽到這麽一句,郁杳轉過頭來,隔著那麽遠的距離,卻能直直的和他眼神對上。看到楚承寂也沒說話,朝著他把手伸過去。

楚承寂幾步過去握住她的手,“不怕。”

“嗯。”

郁杳還是不說話,不太敢說話。

她怕那麽一開口,淚忍不住流下了。

楚承寂陪著她,謝紓元走了進來。

郁杳看見謝紓元打開箱子,裏面布包綁著一排排鋒利的刀,滲了一下。

謝紓元先看了眼郁杳的腳,遞給傅嬤一瓶什麽東西道:“擦拭已夠了,用這個給公主消一下毒。”

“好。”

“熱水、紗布、繃帶、蠟燭都備好了嗎?”

紫竹端著盆新兌的水,後面青檀把一箱子紗布繃帶打開,“都備好了。”

謝紓元點頭,此刻他的冷靜和昨日調侃楚承寂時,判若兩人,“嗯,無麻下刀,恐公主掙紮,來個心狠力氣大的,待會兒按住公主的腿。”

郁杳不喜旁人碰,除了傅嬤。

本來傅嬤想張口的,楚承寂忽然指了指青檀,“你來。”

傅嬤年邁,力氣小,而且楚承寂怕傅嬤一心軟,讓郁杳掙脫出去,一旦謝紓元刀割到血管,後果不堪設想。

見狀傅嬤咽下了將將出口的請命。

青檀按吩咐走過來。

郁杳看他們有條不紊的,卻並沒得到輕松。相反謝紓元每吩咐一句,郁杳的心便沈一分,感覺離那未知的恐懼更近。

傅嬤的消毒水擦在腕上,郁杳感覺到細微的疼。

她煩躁、害怕、緊張、憋悶,無時無刻不想大叫,但是不能,會累他們一起擔心的。所以她只能想曾經無數個南國的陰雨天氣一樣,明明在地上難受的打滾,為了隱瞞母妃這種痛苦,咬牙一聲不吭。

比起尋常的女兒、妻子,她不聰明的。

無法帶給母妃和楚承寂更多的幫助,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一些、再乖一些。

所以即便看著謝紓元在火上炙烤的尖刀,毛骨悚然,郁杳都沒有叫。

但楚承寂都知道……

他給郁杳擦著擦不完的汗,都知道。

這是他第一次,這麽強烈的想殺一個人——南帝。

“開始了,按住公主。”

郁杳感覺有人的手在她傷處碰了一下,微微的疼讓她膝蓋抽動一下,輕而易舉被青檀按下去。

可隨之傅嬤看見,謝紓元的刀尖,快準狠的朝著那個地方割去。

鮮血湧出來,傅嬤駭然的扭過頭,瞧見素來嬌氣的公主,這回竟是咬著牙也不出聲,汗順著她的臉頰滑落,臉色頓時發白。傅嬤頓時不忍心再看。

郁杳疼,很疼……

疼的幾乎腦袋抽疼,無法自控,除了腳腕,感覺不到其他任何東西存在。

開始她記得不叫的。

要聽話,要乖。

可是後來感覺到刀刃把一塊皮肉從骨頭邊挖離,她終於無法忍受,“啊——”

“杳杳!”

有人叫她,郁杳要死了。

她抓著他的手掙紮,疼啊!

杳杳疼的!

近乎死亡的感覺,讓小姑娘也能迸發無限的力氣,她的膝蓋竟從青檀手中差點掙脫出來,幸好謝紓元動作快,刀迅速挪開。

楚承寂猛的擡頭,“給我按住!”

呆木如青檀,此刻也對郁杳的哭喊不落忍。

“你想看她不治殘廢?還是想讓她胡亂掙紮,割斷筋脈血盡而亡?!”

青檀看了眼神志不清的郁杳,咬牙,忽而越發堅定用力的按下去。傅嬤承受不住,捂著嘴避了出去,剩下紫竹斷水遞步,白的過去,再紅的出來。

饒是楚承寂見慣了那殷紅的顏色,也覺觸目驚心。

方嬤那邊聽聞動靜,才知郁杳被動了刀子,她們陪嫁的人畢竟仰仗郁杳而活,一時間擠滿了滿院子的人。

這樣不知過了多久……

天從亮到黑,最後裏面點了燈。

約莫過了平時晚膳的時辰,才終於好了。

出來的紫竹,都累的說不出話。

謝紓元今晚要守在棲鳳院,謹防突發情況,傅嬤把他帶到房間,謝紓元一沾床就睡了。

傅嬤問精神頭最好的青檀,“公主如何了?”

青檀手還有些抖,強忍著驚魂未定道:“公主無礙,累昏過去了。”

“沒事便好,沒事便好,經歷了這一遭,也算脫胎換骨,日後風霜雨雪,再也不用忍受椎骨之痛。”

冷靜下來,傅嬤又問:“大司馬呢?怎的沒出來?”

青檀:“公主雖好了,到底挨了幾道,謝先生恐今晚公主有高燒之癥,故此大司馬還在內親自守候。”

“高燒?”傅嬤放下的心又揪起來。

可一想到楚承寂,又是另一種擔憂,“累了整個下午,大司馬還不累?他自己也病著呢!”

青檀不語。

她們都知道,可誰又敢相勸?

公主昏過去那刻,大司馬臉色便不大好,若非謝先生把過脈說無事,她們都懷疑大司馬要殺人。

問不出別的了,傅嬤讓青檀下去休息。

青檀卻沒休息,又帶著滿身疲憊去了後院,打開門招來個熟悉乞丐,“告訴小主子,公主今日……”

那小乞丐駭然一下,趕忙跑了出去。

趁著夜色,敲響了一戶有些落寞的大門。

傅嬤這邊沒親自看過,終究無法安心,她輕手輕腳走進內室,先看見床邊不停給郁杳擦拭的大司馬。

“大司馬?”

沒人應。

“大司馬?!”

還是沒人應。

傅嬤猶豫了幾息,還是大著膽子道:“大司馬累了半日,總要吃飯的。您不如休息片刻,老奴在這兒守著?”

說完停頓了片刻,以為這回又是一片沈默。

只是就在放棄的時候,終於床邊的男人低道:“不必。”他不能走。杳杳遭了這般大罪,醒來定是要哭的,他不能讓疼痛的郁杳連個發洩的機會都沒有。

得了明確答案,傅嬤也不敢再勸。

退出去之前,悄悄瞥了眼床上——公主閉目躺著,臉色發白,眉心緊蹙,似乎夢裏都在承受著什麽難言之痛。不過正因如此,還有些表情,傅嬤松了口氣,也便自己確定,公主還活著,公主會慢慢好的。

前半生的苦熬過去,後半生就只剩甜了。

謝紓元是剔骨後給郁杳上的麻藥。

但可能是之前的記憶還在,所以即便有麻藥郁杳也沒太好受,所以這一覺郁杳睡的並不是很久,睜開眼的時候,正好是後半夜。

一眼看到楚承寂在看著她,也不知看了多久。

沒有鏡子,郁杳不知道自己有多虛弱。

但是目之所及,楚承寂的臉色也不大好看,面容憔悴,眼中血絲,從沒蓄過須的他,下巴還冒出了肉眼可見的胡茬。

兩輩子,她見過許多種的楚承寂。

玉臨城指點三軍,淡定如山。蒼青閣朝臣議事,笑面藏刀。北國皇宮為她出氣,戾氣橫生。

然而無論哪一種,他都是沈穩的、驕傲的。

但是如今……

郁杳卻從他的疲憊中,看到了一股——害怕。

是的,害怕。

郁杳最疼的時候,大喊著“恨他”,他的胳膊上,或許還殘留著她嘶咬的壓印,那時她試想過無數種醒來的場景。

或是委屈大哭,讓楚承寂的心裏生出些許心狠的負罪感。

或是推打謾罵,真的表現一下無理取鬧。

可是如今她醒了,看到楚承寂了。

兩人對視的一瞬間,她忽然不想哭,也不想鬧,而是頂著一張蒼白無血的臉,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被楚承寂抓著的手,骨節在裏面動了動。

楚承寂恍若方回神,手輕揉的貼著她額頭問:“還疼不疼?”

郁杳張了張嘴,想對他說話。

但因為哭喊的太久,喉嚨只剩撕痛,一個字也發不出。

她蹙眉嘴巴動了動。

楚承寂道:“謝紓元說了,是暫時的,杳杳好好養著,很快就能說話。”

郁杳睫羽動了動,又微微一笑。

【不疼的。】喉嚨失聲更好,疼也不能說了。

“餓了嗎?”

郁杳搖了搖頭。

楚承寂便不知說什麽了,見她眼皮一開一和,勉強撐著,另一只手蓋上去道:“困便睡吧!”

郁杳沒有睡,她靜靜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蓄了些力氣。

這才小動作碰了碰他掌心。

暗夜無聲,楚承寂先以為是錯覺,直到郁杳眼珠子往下瞥了瞥,楚承寂方張開手。

郁杳笑了笑。

一字一頓在他掌心慢悠悠劃拉——

【你別害怕,杳杳不疼。】

“嗯。”楚承寂覆合上掌心,“睡吧……”騙子。

應該堅強些的時候,你無賴要抱抱,等著你委屈的時候,卻又強裝勇敢。

郁杳終究不如她裝出來的那般偉大,後半夜發起了燒,即便喉嚨說不出話,嘴裏也不停咕噥著什麽,楚承寂聽不懂。

後來她不說胡話了,手指一個勁敲床板。

咚咚咚,咚咚咚。

接連不斷,無窮無盡。

似是恐懼,又像求救。

第二日楚承寂問她,郁杳卻不記得這件事。

對著虛弱的郁杳,誰又能狠心逼問?即便楚承寂看出來,她心裏有事。

熬過了高燒,郁杳這劫算是度過去了。

隨著年關降至,棲鳳院也慢慢變的熱鬧。楚承寂給郁杳弄來個輪椅,方便她每日出去望風。

這日天氣正好的時候,青檀難得開口。

“公主,後院的梅花開的正好,不若今日出門,就去哪裏吧!”

郁杳其實無所謂的,也便同意了。

青檀會武,她又是居安泰力薦的,所以由青檀陪著郁杳,傅嬤和紫竹很放心,兩人也能得空把郁杳病中的床鋪換一換。

棲鳳院人雖少,但也不是沒有,像有些采買的小丫鬟,就會從這個門過。

此時正巧門是開的。

梅花果然長的極好。

郁杳本是帶著隨意看看的心態,見狀來了興趣,想采一些回去。

“公主坐著輪椅也夠不到,奴婢幫您采!”

“好。”

青檀把郁杳推到背風處,正對著門口的方向,郁杳不疑有他。

四周皆花苞中,她顏色最生動。

懷抱著青檀遞過來的梅枝,嗅一嗅都能被自己香笑,她在這裏看著風景,熟不知外面的人也看著她。

大開的門的外墻邊,此刻隱著兩個男子。

一個紫衣,貓著腰,張揚的五官擰在一起,站在路邊不肯過來。

一個錦袍,全白狐裘,下擺沾染些許塵土,似乎將將遠程而歸,面容精致神情卻內斂,目光落在郁杳的笑臉上,平靜之下藏著幾分恍惚。

這樣看了少許,錦袍男子蹙眉。

朝身後掃了眼壓低聲音道:“過來!”

“不去。”

“蕭南笙!”

聽對方似生氣,蕭南笙心一顫,表面仍舊不情不願的挪過去。

幾乎是他到的那一瞬,就被人逮著按到墻壁邊,身後傳來男人隱忍怒氣的質問:“我讓你好好看著她,這便是你給我的結果?”

幾支梅花,采的很快。

走的時候,郁杳隱約看到門外似乎有糾纏的身影。

本當直接出口讓人把門給關了,可是忽然間他們一個拉扯,郁杳看到抹紫色的身影。

紫色高貴,唯皇室可用。

而郁杳見過的北國皇室,穿紫的似乎只有那麽一個。

幾番沈思,郁杳沒有張口,而是待走過拐彎時打量了眼青檀道:“去蒼青閣吧!”

此時蒼青閣五樓,正對著棲鳳院的方向。

楚承寂端著碗藥,斂眸往下,就著這期待已久的一幕,幾不可察浮現出幾分笑。

知曉蕭南憬回來,就猜他會迫不及待見妹妹。

怕一道門阻隔了兄弟倆視線,刻意安排薛望提早把門開開。

結果不出所料,蕭南憬來了,他的杳杳也去了,暗中看到小姑娘坐輪椅的樣子,晉王爺下一步是不是就要來和他談條件?

楚承寂很是期待啊!

他也很期待自己養了這麽久的小公主,在牽掛她的血緣兄長和他之間,究竟會更在意哪個?

嗯!

有趣。

難道楚承寂不嫌苦的喝了口藥,似笑非笑的表情把居安泰看的恐怖,“大司馬……您早便知青檀是晉王妃的人?”

瞧郁杳轉身,抱著束梅花出了棲鳳院。

楚承寂這才合了窗扉,把碗丟給居安泰掀眸審視了眼他道:“不然呢?憑你的小伎倆也能瞞過我去?”他又豈能放任不知道底細的人,到自己內院伺候?

“你當慶幸,她來自晉王府。”

恰好楚承寂也樂意給蕭南憬行這個方便。

否則就居安泰這欺上瞞下的動作,他早把人解決了去。

“是,老奴再不敢了。”居安泰心有餘悸。

楚承寂收回視線往樓下去,看的居安泰又是一番奇怪,“大司馬每回藥後不是都休息嗎?怎的現在又要出去?”

這類似約束的話,楚承寂本不喜歡。

但誰叫他今日高興,難道回了句:“哎沒辦法,粘人鬼馬上又要來了,她的腿又上不了樓……麻煩。”

居安泰:“公主來了啊!”

可說著麻煩,您語氣有那麽些些驕傲,是怎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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