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抹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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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藥

郁杳去沐浴的時候, 楚承寂出去了一趟。

暗黑的夜裏,男人站到偏僻的角落。

窗戶映照的餘光,照在他側臉上, 楚承寂絲毫沒有了對著郁杳的情緒的忍耐,只見他蒼白的面容, 眉眼皆垂, 鋒利的狐貍眸, 忽然裝滿了戾氣。

一襲天青色廣袖長袍, 加身本當儒雅風流。

可他負風站著, 卻說不出清冷沈沈。

“薛望?”

簡單的一聲喚。

棲鳳院外, 某處梧桐樹。

積雪未化的樹枝, 簌簌發出些聲響,隨之一道黑影飛出, 極快的落到楚承寂前面。

其實……

郁杳根本無需忌憚方嬤。

便是她手中拿著南衛的調遣令,那些人也根本進不了棲鳳院。楚承寂手掌北國三軍兵馬, 府中如何會沒有暗衛隱沒?

早在郁杳來的那刻,他便讓薛望守在此處。

“傳信藺塵, 我要郁杳全部經歷。”

薛望雖躲在暗處, 卻也親眼見識了夫妻倆相處。

其實早在楚承寂從密道來的那次, 他便看出楚承寂對郁杳有幾分在意,料到會有這麽一日。

如今料想成真, 薛望也無甚奇怪, 直接應下。

誰知正在轉身要走之際,楚承寂忽然加了一句——

“另外去趟玉臨城,把謝紓元給我逮過來。”

“請謝先生?”薛望一陣詫異, 忍不住轉頭望, 見楚承寂並無發病征兆, 方才松口一口氣道:“您是哪裏不舒服嗎?怎麽忽然要見謝先生?”

楚承寂善毒,醫術卻略差。

是以每回他對自己用完毒,善後調理都是學醫的謝紓元在做,否則就楚承寂這個不要命的折騰法,墳頭草可能都兩尺深。

然是藥三分毒,毒便更不用說。

謝紓元的老師一生治病救人,此番聽說他又幫著楚承寂行毒,氣的不行。在郁杳嫁過來前幾天,連著幾封書信,急召謝紓元回去受罰。

按照謝老先生嚴厲的個性。

說不得此刻謝紓,元正被壓著在哪個山頭挖藥。

薛望真不一定能逮得到……

逮到了,也真不一定能從謝老手中帶的走。

“我無妨,你只去逮便是。”楚承寂打斷薛望的話,成竹在胸道:“逮到了,若那老東西攔,你便說是楚夫人病了。”

薛望:“……”

那他怕不僅謝紓元會來,就連謝老也收拾收拾東西,跟過來了。

外面這番對話,郁杳不得而知。

等她沐浴出來的時候,只看見楚承寂還沒走,而且已經換了就寢的中衣,靠在她的梨花床上邊晾發邊看書。

郁杳身體虧空的久了,底子特別差,傅嬤生怕一點寒風冷氣就把她吹生病。

所以每次洗頭,擦拭的都很精細,非要等到幾乎幹了,沒了涼氣,才會放心她跑出去。

然楚承寂不同。

他也虛弱,卻過的很隨意。

好似生不生病的,對他根本沒什麽事。

便如此時,他靠在床上,披在肩頭的長發往後淌著水,片刻濡濕他的白色的中衣,往下不知道流到哪裏去。

濕氣浸染,他明明已經嘴唇失色。

可楚承寂安安靜靜看著書,卻絲毫不在意。

郁杳走過去,想要開口的那一瞬,卻忽然想起來,不久前她不過問了楚承寂,他又是光腳來的?

楚承寂卻神情倦怠的回:“不要管我,會很煩。”

想於此,郁杳抿了抿唇。

原本準備好的奉勸,頓時又咽了下去。

挪步到那邊,伸手扯了扯楚承寂,指著床邊一片濕噠噠,卸妝後愈顯粉嫩的嘴唇嘟起來,“我的床濕了。”

所以你懂嗎?要擦頭才能靠。

楚承寂撩起眼皮,睨她一下。

明明站著的是郁杳,她卻忽然被審視有無所遁形之感,就連質問的底氣,也一下洩下去,眨了眨眼不自在的閃過去。

還沒張口呢,便嚇成這樣。

看來郁杳那句“你生氣的話,我也會害怕的”

除了撒嬌,還是有幾分真實在內。

看她只著睡衣手足無措站著,楚承寂正想伸手拉她過來。

只是手才擡起來,傅嬤忽然又從盥洗室過來,手裏端著一個比腰寬的木盆,看見兩人專對郁杳道:“還好公主沒睡,順帶再把腳泡泡吧!裏面放了禦醫特制的藥包,對您傷口好的。”

冒著熱氣的盆子,飄著濃郁的藥味兒。

遠遠的聞了一小口,熏的郁杳小臉就皺起來,朝著楚承寂的方向,不自覺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直到退無可退,摳著衣袖滿心抗拒。

傅嬤把盆子放下,腰浴擺在兩人前面。

小小的一個空間,瞬間都是腥腥苦苦的氣味。

見楚承寂占著床邊,傅嬤貼心的給郁杳搬了個凳子。

走之前似乎知道郁杳想陽奉陰違的想法,狀似無意,實則老謀深算的加了句,“要說這藥包,還是娘娘親手裝的,也不知有沒有效呢?”

郁杳:“……”

見郁杳喪氣又無可奈何的樣子,楚承寂覺著好笑。

聽著外頭腳步聲已經遠去,這才伸手拿書敲了下郁杳的腰道:“楞著作甚?傻了?”

“沒、沒有。”

郁杳嘆了口氣坐下去。

盯著盆的目光竟然有幾分悲壯。

“不喜歡泡?”

“不喜歡。”

“為何?”

“太臭。”

“嗯?”楚承寂不解。

郁杳擡眸,鼓著小臉,一本正經把手臂遞過去。

“你聞聞!這水太醜,我卻是香的,它會讓杳杳難聞,所以不喜歡……很不喜歡。”

不喜歡就是了,還很不喜歡。

非要強調那麽一句,小姑娘脾氣。

然而抱怨完了,不還是要聽話?

凈做些無謂的掙紮。

郁杳又嘆了口氣,彎腰下去……

本來浴後穿的鞋子松垮,無需用手,但誰讓她腳腕腫了,怕直接踢騰牽動傷口,只能規規矩矩的用手。

又因為傷口已經叫楚承寂知道了,沒什麽好遮掩。

郁杳手腳沒再綁絲帶,腕子四條可怖的疤露著。

楚承寂坐起來,忽然握住她一只腳踝。

她的肌膚雪嫩,足亦如是。

落在楚承寂被磋磨的掌中,一入手便是股戰栗。

郁杳圓潤的腳趾微蜷了蜷,小巧又可愛。

腳背蜿蜒的青色筋脈,仿若都帶著股怯怯。

詩詞也有讚美女足,字裏行間隱匿香/艷之色。

楚承寂也曾翻讀過幾篇,當年對此多有不屑。

然如今郁杳一雙腳在側,雪白如玉,卻被疤痕破開。

美中破碎,極具傷感。

卻也不得不承認——

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

他人不言好,獨我知可憐。【1】

此詩甚對、甚美、甚惹人憐惜。

“南國女子皆尚裹足,杳杳如何沒有?”

不知是出於試探她的過去,還是隨口那麽一問,楚承寂這話說的十分平淡。

郁杳腳被放到水裏,過於燙熱的溫度讓她腿縮了一下,最後足底踩著盆沿,聞聲想了一下,“都尚裹足嗎?我並不知道。”

楚承寂聽著,自己也脫了鞋襪。

木盆足夠大,放兩個人也放得下。

郁杳見他下去了,眼睛一亮,馬上提了提褲腿,重新把腳放下去,踩到他腳背上。

楚承寂撩眸,把她壓下去。

郁杳看他臉色不似生氣,又大著膽子踩上來。

來回兩次,她玩上了癮,楚承寂卻懶得繼續這種小孩子把戲,由著她作怪,一會兒動動腳趾,一會兒故意把水撩他腿上。

這種時候,可能氛圍溫馨。

郁杳不需要他開口,就會自言自語的說話。

“最開始的時候,沒人理我的,我一個人在藏雲殿偏殿,不穿鞋沒關系。”但自來了大司馬府,被楚承寂瞪過兩次,郁杳再沒那麽做過了,他自己也不穿鞋,卻總是讓她穿。

他自己不許她管他,卻總是嚴肅著臉管她。

若郁杳脾氣差些,性格硬氣,肯定不樂意。

可惜她膽子小,會聽話。

“後來呢?”

“後來好像有那麽一天,父皇看見我滿大殿跑,叫來了幾個嬤嬤,拿著布帶要欺負我。”郁杳仔細回憶了下,那可能便是給她纏足吧!

楚承寂問:“你被欺負了嗎?”

郁杳歪頭,看著他神秘的笑,“沒有哦!”

“我很兇的,也不喜歡她們靠近,那些人誰抓我,我便咬誰。”

郁杳再不受寵,是個公主,南帝留著她有用,其他宮婢自然不敢太放肆。

是以不喜歡她們的郁杳,對那些嬤嬤下死口,那些人卻要顧忌郁杳身份,不能傷著她這個頑劣的主/

相較之下,誰更吃虧,根本不用說。

聽了這話,楚承寂笑了下。

卻是看到郁杳的傷口,今晚的第一個笑。

“咬了人,之後呢?你父皇便放過你?”

“他不放過也沒辦法啊!我有母妃。”

雲妃違抗不過南帝,僅限於龍榻之上,穿了衣裳他真敢對郁杳用強,雲妃會生氣的。

其實若非郁杳怕她傷心,足傷之上諸多隱瞞,雲妃哪怕委屈自己將就南帝兩回,也不會放任郁杳傷重至此。

郁杳猶記得,那時母妃是這樣說的——

【杳杳既沒享過南國公主之尊,也便無需謹守南國陋習陳規。】

當年她不懂,如今一回想,母妃口中的陋習陳規,應當便是指代裹足。

有娘的孩子像個寶,這話沒錯的。

若雲妃狠心些,不顧郁杳,或許自盡是一種解脫。

可她沒有,不管當初留下來是為了蕭南憬抑或蕭南笙,但敵國十五年,泣血且飲淚,為護這個女兒,她拼盡了全力。

這般想著,水已涼了。

楚承寂把兩人的腳擦幹,郁杳便想彎腰。

手才那麽一伸,就被楚承寂抓住。

“你想幹什麽?”

郁杳眨眼道:“倒洗腳水。”

楚承寂呵了一下,嫌棄的掃視著郁杳,有些不屑。

“比你都重的盆子,你起來倒?杳杳覺的是你手端的起來,還是你腳負重能走得動?”

雖然這話有些誇張吧,可的確是這個理兒。

郁杳臉上就流露出幾分羞愧,“那怎麽辦?傅嬤又不在?”

說完眼睛根本沒往他身上看,蓋因楚承寂給她的印象,太過位高權重,她無法把倒洗腳水這種事情和他聯系到一塊。

“要不,叫人吧!”

這水味道太重,留著她睡不著。

這般說著,郁杳又要下去找人。

“我不是人?”楚承寂靠近把她膝彎一穿,摟著郁杳腰把人丟到床上,“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

腳這樣了,就少走路吧!

小姑娘家家的,一天天凈不省心。

楚承寂端著盆子出去。

後面郁杳抱著枕頭朝他吩咐,“不要倒盥洗室,好臭的,出去澆我的梧桐樹好了。”

“事兒多。”

這般說著,楚承寂還是換了反向。

把水潑到梧桐樹下,楚承寂有理由懷疑,再這麽藥物滋養下去,這樹很可能活不長久。但也只是想了一下,他怎麽可能在意一顆樹?直接折身回去。

本來人都凈過手要回屋子了。

楚承寂忽然註意到,經風這麽一吹,濕頭發沾身上還怪冷的,思索了片刻,腦海不斷浮現出郁杳畏冷的樣子,又拿起幹巾在頭上擦了好一會兒,這才進去。

只是不知是他動作太慢,還是郁杳今日宴席累了。

楚承寂走到床邊的時候,她卻已經伏在軟被上,抱著枕頭,等他等到等睡了。

盯著看了片刻,楚承寂單膝跪在床上,把她挪到裏面位置,又蓋上一層被子,他躺到外面被他頭發滴濕的這側,面朝郁杳閉眼。

幾乎是他一閉眼,郁杳就咕噥著鉆過來。

她很自然的偎進他懷裏,兩手嬰孩兒的攥著他衣襟,似乎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

翌日醒來,楚承寂回了蒼青閣,居安泰卻已經等在那裏。

“大司馬,您讓藺塵的查的事情,已經整理在內。”

說著居安泰把一封厚厚的信,恭敬遞過來。

楚承寂瞥了他一眼。

“這般快?你提前吩咐過?”

雖是這般問著,然男人似笑非笑,神情儼然已經確定,居安泰的確吩咐過。

居安泰也不敢隱瞞,一五一十道:“自知曉是公主前來,老奴便喜不自勝,原本只是想打聽公主喜好,以備布置棲鳳院擺設的。只是後來想著,公主畢竟出自南國皇宮,有什麽心思也說不一定。”

“大司馬雖對公主無懼,老奴也想多一層保障,私自做主查了查。”

只是後來看見這些東西,居安泰怒不可揭。

想著楚承寂若不問最好,問的話,他一定要第一時間把東西呈上,讓大司馬知道流著他們北國鮮血的小公主,在南國受的是什麽待遇。

別人只道南強北弱,對南帝諸多忌憚。

居安泰跟著楚承寂卻知道,這些年大司馬做的事,讓北國實力便是不超南國,也絕不在南國之下。

他望楚承寂能幫郁杳出氣。

跟了雲妃多年,經歷大起大落。

後被楚承寂撿回府中,做著責任重大的管家之事。

這些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其實居安泰早鍛就的心思沈穩。

如今這樣面上明顯流露著怒色,讓楚承寂不用看也能猜到……郁杳的過去,絕稱不上美好。

可即便從郁杳的傷,和居安泰反應中,楚承寂已有心理準備,看到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之上,他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雲妃初到南國之時,情緒很不穩定。

自懷孕起胎像不穩,又幾番嘗試過落胎。

可因為南帝的某些私心,想利用孩子讓雲妃有所牽掛,所以親自在藏雲殿日夜看守,內監宮婢嚴防死守看著雲妃,留下了這個胎。

然後宮爭鬥,從未停止。

雲妃的專寵引來無數人嫉妒。

郁杳八個月的時候,雲妃被一位懂花的美人陷害,早產落的地。

如郁杳之前所想的那般……

她初初降生的時候,雲妃得了產後憂郁,對郁杳時好時壞。

可能出於不想要郁杳留下受苦吧!

好幾次半夜對郁杳動手。

若非傅嬤看出些苗條,郁杳早就被親生母親捂死。

便這樣,她被傅嬤抱走。

沒喝過一口母乳的早產兒,幾番與鬼神爭鬥。

磕磕絆絆長大了,又要承擔起保護母親的責任。

信裏說郁杳最初會說話,也很愛笑的。

因為她說話聲音好聽,雲妃喜歡,笑起來和蕭南憬很像,雲妃更喜歡。

好過了的雲妃對郁杳好,郁杳也願意讓雲妃開心。

所以即便不懂事,她也樂意拉著母妃,每天不厭其煩的說些重覆的話。

只是後來漸漸長大,懂了些事。

每每夜裏聽見雲妃哭喊,都會不顧勸阻跑出去。

傅嬤讓丫鬟看著她,不要添亂,有回正殿摔東西實在是太厲害,郁杳情緒焦躁,小丫鬟一時沒看出,就給郁杳溜了出去。

好死不活,正好遇上南帝在撕雲妃衣物。

郁杳一下便怒了,小獸似的沖上去,在雲妃慌亂驅逐她的聲音當中,對著高大兇戾的南帝便是一陣拳打腳踢。

生而為人,並非每個父母都愛孩子。

最起碼不差郁杳這個女兒的南帝,不愛這個兩國混血的雜物。

他吃了疼,立時就把郁杳踢踹出去,若非顧忌著她有利用價值,那一腳能直接把一個孩子踢廢。

即便如此,郁杳也好不到哪裏去。

時年五歲的她,小小的身子翻滾幾下,被桌子抵住的那刻,腦袋一不留神撞到桌腳之上。

桌上有茶盞,就此滑落,砸到郁杳的額頭,瞬間流了鮮血。

疼痛的郁杳不停哭,一聲比一聲淒厲。

“母妃……母妃……”

雲妃肝腸寸斷,抱著女兒喊禦醫。

小丫鬟是窮苦出身,一眼看出郁杳是被嚇的失了魂,她喜歡這個愛笑的小公主,用母親教的土方法招魂。

只是嘴裏嘟囔了兩聲,彼時醉酒的南帝嫌她們吵。

他不能對著妻女動手,忽而暴戾的掐住那小丫鬟脖子,“閉嘴!”

就那樣,當著五歲郁杳的面,南帝生生掐死一個丫鬟,任憑雲妃如何抱緊她,也阻止不了郁杳驚恐昏厥出去。

在雲妃以死相逼的脅迫下,太醫院禦醫輪番上陣。

幾番費心周折下,倒是留住了郁杳的命,然而醒來的她忘卻前事,腦海唯一留下昏迷前那幕。

恐懼作祟,她不再說話,也不再愛笑,一看見南帝便情緒失控。

南帝被她嘶咬過幾次。

前面雲妃求情,都忍下了。

可次數多了,雲妃求情也不管用,南帝的鞭條直接落在郁杳背上,皮開肉綻。

再後來終於忍無可忍,以郁杳瘋癲,太過有攻擊性為由。

四條鎖鏈束住了郁杳手足,她腿腳帶著那樣的重物,藏雲殿困了十五年。

若非雲妃謀劃這場和親,郁杳的一生可能就這樣落幕。

不——

她會更慘的。

楚承寂心裏發緊的想。

南帝好戰,勢必興兵北伐。

介時她和雲妃必為人質。

南帝舍不得雲妃,勢必第一個對郁杳開刀。

可以說若沒這場陰差陽錯的和親,兩軍對持,郁杳這短暫的一生,沒享過一日公主尊容,卻會悲催的以公主之命赴死。

更悲哀的,哪怕她死了……

兩國皇室臣民,都不會祭奠她。

於南國,她是流著北國鮮血的雜種。

於北國,她卻是南國皇後受辱的罪孽。

所有人恨不得她死。

這便是郁杳無法選擇的命!

與他何其相似的命運啊……楚承寂想。

若他們知道他是誰,想必也恨不得他去死吧!

唯一不同的是,不公之下,郁杳被磋磨的心智不全,天真孤僻,而他踩著血親骨血爬出,成了表裏不一的索命鬼。

蒼青閣楚承寂把她查了個底朝天,郁杳並不知情。

晨起楚承寂雖然走了,卻並不允許她今日下床。原本傅嬤只是不讓她出門,這下好了……腳傷被楚承寂看到,直接門也出不得。

郁杳說:“在床上好無聊的……”

楚承寂便把她抱到外面兩張合起來的貴妃椅上,命令青檀看著她。

不得不說,楚承寂精明。

找人一下就找對了。

郁杳身邊三個照顧的人:傅嬤、紫竹、青檀。

傅嬤看著她長大,管束郁杳多,卻經不住郁杳撒嬌。紫竹雖然穩重,但是穩重心軟,很聽郁杳話。

唯獨會武的青檀,不愛笑,一根筋。

楚承寂讓青檀看著她,青檀真的一動不動在旁邊看著她,就連吃飯,也只是拿兩個饅頭夾著菜。

郁杳:“……”

我真的謝謝了!

可明明這麽不公的條約,除了郁杳其他人卻覺的很合理。

傅嬤在旁邊給郁杳熏著衣,心疼卻始終勸郁杳說:“晨起醒來公主的腳腕又腫了一圈,醫女也說的確應該臥床休息,大司馬此番也是對您好,公主且耐心忍兩天吧!”

郁杳沮喪的低下頭。

她也不是非走路不可,只是被人約束,反抗心理罷了。

越是看著她,越忍不住流露出委屈模樣。

這個時候她們都不知道……

其實不止兩天,待謝紓元來後,給郁杳一番診治。

接下來幾個月,乃至到過年後,郁杳的腳都要維持著不沾地的狀態。

紫竹正在給郁杳縫衣裳。

早前居安泰不是說要給郁杳新做一批北國穿的衣裳嗎?

只是郁杳不喜陌生人碰,店裏的人自然無法近身,只得站在旁邊教傅嬤給郁杳量。

但傅嬤老眼昏花,又非做一行的人,最後量出來也有些出入。

新衣裳做出來,郁杳一試,腰的位置都有些寬。

傅嬤的意思是,“公主如今正在養身子,肯定還會胖的,這些衣裳挑幾件冬衣收收腰,今年過年穿。剩下的過了年,腰應當就不寬了。”

紫竹針線好,這項差兒就交給了她。

“其實這樣也好,”紫竹停了下針道:“公主不是覺的那妙娘有問題,讓傅嬤查需要兩月的時間嗎?如今您腳腫下不來地,倒是不用另外找別的理由,就能把方嬤和妙娘搪塞過去。”

郁杳咬著青檀給她剝的核桃,“嗯”了一聲。

雖然認同,情緒卻並沒有太多激動。

在她心裏,這些還真無法激起她心湖的波動。

倒是傅嬤聞言,眼睛一亮。

“哎!還是紫竹腦子轉的快,老奴怎麽沒曾想到?”

說著傅嬤放下衣裳,憤慨不平道:“我中午還看見方嬤身邊的小丫鬟,在樹後鬼鬼祟祟,應當就是想看看公主得不得空,想要繼續督促您練舞。老奴把人罵走,想必她們不會甘心,這便去把這個理由甩到方婆子的臉上!”

方嬤著實惹人厭,傅嬤早看不順眼。

如今有了正當的理由,風風火火便去了。

這麽來回一折騰,又是好長時間後,等她回來沒多久,正好是晚飯時辰。

郁杳這邊吃完又消磨了半個時辰,等不來楚承寂終於說服青檀,得以忍著腳疼,從貴妃椅走到內室睡覺。

她這邊才揮退傅嬤挪進去,竟和密道出來的楚承寂撞上了面。

他又是沐浴過來的,恢覆了道袍,帶子松垮垮系著,手掩在袖中,看到她首先幾分詫異,倏爾眉眼中凝結成郁杳看不懂的,一種類似心疼,又類似糾結的神情。

逆了他的吩咐,郁杳心有些虛。

趕忙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先發制人偷偷嘟囔了聲,“我很聽話的,沒有走很多路,這是為了睡覺,不得已而為之……”

紫竹和青檀倒是都提出了抱她,但是郁杳沒讓。

兩人來了這麽些時日,郁杳還是只能接受楚承寂一人抱她。

說完這些,按照楚承寂脾氣,郁杳以為他會訓她,再不濟也是陰陽怪氣一下。

可惜,都沒有。

楚承寂只是走過來,停在她兩步外的地方,居高臨下看著她,讓人隱約感覺今晚的楚承寂心情同樣不妙。

郁杳試探著問:“你怎麽了?”

“脫了。”

“啊?”

郁杳張嘴,錯愕不已。

楚承寂仍面不改色,“這回求求我、叫舅舅都沒用,衣裳脫了……”

郁杳:“我不……”

楚承寂:“或者我動手。”

郁杳抿唇。

在楚承寂的註視下。

半晌終於彎腰,磨蹭了許久方伸出腳。

輕道:“你給我鞋脫一下。”腳疼,她自己下不去狠心。

楚承寂蹲下去,給她脫了鞋。

郁杳爬到床上,偷偷看他一眼,見楚承寂鐵石心腸,低頭放下床幃。

蠟燭混混,照出影子。

裏面很快衣料摩挲,聽出是郁杳是在解衣。

反正總要看的,楚承寂便沒低頭,一手撚著個瓷瓶,垂眸打量著郁杳。

這樣等了沒一會兒,床幃被撩開,郁杳撥開紗面,腦袋毛茸茸的從裏面鉆出,方才驚愕的臉上,如今只剩下桃花粉。

“我、好了……”

“嗯,坐回去。”

郁杳聽他話,又進去了。

這回換楚承寂撩開帷幔,看見郁杳背對著她,身上圍著床被子,扭頭悄悄看他,可待對上他的視線,又慌忙挪回去。

沐浴都一起過了,她卻還是羞。

“把背露出來。”

楚承寂盤腿坐著,呼吸感覺特別近。

郁杳睫羽不安扇動兩下,不免心裏道……難道重活一次,他喜歡變了?這世竟喜歡從背上開始?

可她的背……

郁杳攥手,“不好看的。”

“知道。”

就是知道,才要見識一下。

楚承寂把什麽東西放下道:“再不好看,也總比我的好看不是?”

的確,他的都是刀傷。

橫七豎八的,比郁杳還要多。

郁杳低頭,小心翼翼放下被子。

便如雲煙散盡,廬山現出真面目,滿目瑩白之中,果真藏著幾道明顯的疤。信中所言她受鞭笞,年紀是在五歲之後。

小孩子的肌膚嬌嫩,輕易便傷。

但同樣的,傷了之後,因為年紀輕大部分疤會在成長中消失。

可如今所見……

郁杳的疤卻不曾消失。

由此可見五歲至今都不曾自愈的痕跡,當初傷的是有多深。

楚承寂伸手,摩挲著最深那道疤,“你沒除過嗎?”

楚承寂抱過她,可那都是隔著衣裳,忽然這樣毫無遮擋,把手放在她北上移動,卻是時隔多年的第一次,郁杳身子一縮,下意識想躲。

卻被他按住肩膀,不容置疑的阻止。

“除過的,但沒什麽用……”

郁杳低頭,聲如蚊叮,此時才明白他不是要那什麽,單純是知道她背上有疤,想看一看。

“南國禦醫這般無用,幾道疤都祛除不了?”

“不是的……”郁杳攥手,“是我不願意除。”

那些矜貴的藥,藏雲殿拿不到,母妃每次和父皇開口,就必須屈辱的滿足父皇一些要求。母妃願為她忍辱負重,是郁杳不忍心。

在她心裏,她的母妃傲比牡丹,不當被一遍遍淩/辱。

母妃拗不過她,這些年只給她攢些不大好的藥。

其實若非覺醒了前世記憶,郁杳的生活一片灰暗,她從未想過嫁人,自然也無所謂背上有沒有傷。

陰差陽錯罷了。

機智如楚承寂,如何看不出她對雲妃的在意?

沒有再問,從旁邊拿了藥,蘸在指腹輕輕抹在郁杳傷疤。

帶著涼意的藥膏,碰到身上,郁杳只懵了一下,臉便慢慢通紅……據她所知有一道最長的,直接從脊骨中間,斜往下到臀骨那裏,若要塗的話,他豈不是……豈不是……要到那個位置?

郁杳咬唇,忽而伸手。

捂著即將被碰到的地方,耳根子盡紅。

“我可以……自己來的……”

“哦!我竟不知杳杳後面長的也有眼?看得到屁股?”

楚承寂湊近看著她的羞色,臉頰碰了碰她,聲音調侃。

“杳杳要抱、貼貼我的時候,那股子不要臉的勁,都到哪裏去了?”

“我沒有……”

郁杳不高興的撅嘴。

“抱一下,貼臉而已,我又沒有像這樣看你身體……”

“哦!舅舅怎麽記得,我也向你褪過衣?”

郁杳想了一下,才想起來。

楚承寂說的是他上次吼她,從密道過來,郁杳生氣想要咬他,楚承寂直接當著她面解腰帶的事情。

“可我不是、也沒看見嗎?”

縱是楚承寂原本心中不虞,聽了這話也不免被逗的失笑。

“沒看到,覺的虧了?”

楚承寂瞥了眼她,郁杳不說話。

就在她以為楚承寂或許會放棄時,男人忽然抓開她的手,把腰間的被子往下一拉,冷風瞬間鉆入褻褲,聽見楚承寂慢悠悠道:“那不如抹完杳杳朝我討回來?我還怕你看不成。”

已經這樣了,擋也擋不住。

郁杳撅嘴,“我才不要呢!明明是你不要臉。”

“嗯,這你不是早知道嗎?我說過的,太要臉的人,活不了我這般自在。杳杳別繃著了,遲早要看的,也不知誰當初才成了親,便要跟著那什麽方嬤學密戲圖的。”

郁杳抿唇,說不過他。

等到給藥上完,又是好一陣折磨之後。

楚承寂那邊才收了手,郁杳手便拉住被子,稍稍那麽一用力,就想給遮起來。誰知楚承寂拿腳一壓,她沒能如意。

“先等等,等藥幹,你也不想再塗一次吧。”

郁杳只得放棄。

但被子遮著前面,有意無意轉過身,面朝著楚承寂,背也不給他看。

真是小氣。

楚承寂心道。

“杳杳今晚趴著睡吧!”

否則沒有縫隙,藥膏並汗融化,同樣一點作用沒有。

謝紓元不在,他手裏的祛疤膏不好,等謝紓元回來了,再給她配些一擦就能吸收進去的。

郁杳知道這是為她好,也便點了頭。

楚承寂收拾著瓶子,放了下去,回來的時候見郁杳好奇看他,眼睛圓溜溜的,手往她鼻子上一勾,感慨了句。

“這麽漂亮的小公主,真不知南國怎麽養的。”

聽聞此言郁杳眼睛一眨,很快垂下去。

“他們不喜歡我的……我已經很乖了……他們還是都不喜歡我。”

除了母妃和傅嬤,沒人願意來看她,那些人對郁杳眼神,就仿如她是什麽十惡不赦的罪人。

如果,鮮血也是一種罪的話。

“無妨,舅舅疼你。”

楚承寂擡起她沮喪的臉,“舅舅只疼你,好不好?”

郁杳心裏一動,怔怔不知反應,

直到楚承寂發笑,方重重點頭道:“好。”我也會疼你的。

郁杳想躺下去,可下一刻又想起什麽,換了個姿/勢趴下去。

或許是知道她現在被中窘迫吧!楚承寂沒和她鉆一起。

重新撈了一床被子,枕臂看著已經垂眸的郁杳。

“你手腳的傷,過幾日會有人給你治。”

聽了這話郁杳一下又睜開眼。

昏昏的珠光中,那麽近的和楚承寂對視。

郁杳壓迫感十足的屏了下呼吸,試探著問:“治傷的話,會疼的吧!”

自被楚承寂發現的那刻,郁杳便知道,他定然會和上輩子一樣,為她遍尋良醫。

可是曾經被斷難“時日良久,再無轉好之機”的四道疤……真的會因為提前三年,得以痊愈嗎?

她心裏不確定,也沒什麽難過的。

畢竟最差的坡腳都經歷過,幾道從小便有的疤,郁杳並不大在意。她唯一在意的是,會不會疼。

她怕疼。

“唔……”楚承寂回憶下謝紓元的醫術。

“應該會有一點吧!”反正那家夥給他下針,就沒不疼過。

郁杳脖子瑟縮了下。

“若疼的話,還是不治了吧!我會哭的。”

反正天暖的時候,她自己便好了。

“不行。”楚承寂直接拒絕,“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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