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抱抱
關燈
小
中
大
抱抱
南平公主感覺到一股羞辱, 心便如被未化的積雪覆蓋下，那顫巍巍、冷颼颼的梅枝。
愛女之心，母皆有之。
驪妃終其一生是別人替身, 不甘也都認命了。
然而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女兒，被送妻予敵的雲妃之女這般羞辱, 她便像被欺壓已久的鳥雀, 倏爾又迸發出些恨意。
看向郁杳的眼神陰森冰寒。
北帝吃醉了酒, 已然困眼惺忪。
整個紫雲殿靜悄悄的, 沒人敢說話。
楚承寂一手環著眼珠子滴溜溜看的郁杳, 一手不疾不緩以指磕著案面。
久等聽不得動靜, 郁杳也不耐。
轉頭扯了扯楚承寂, 下巴朝旁人努了努。
楚承寂瞧她一眼，嗔道：“沒耐心。”
不知事的小姑娘, 就是比不得陰暗的他，想要拿捏一個人, 手起刀落有何意思？就是慢刀子的磨，這樣才有意思！
楚承寂想著回去教她, 也便沒說話。
誰知道他的不理人, 在郁杳看在就是不了了之。
這怎麽行？
是南平先挑釁她的！
更是南平覬覦她夫君！！
郁杳揪著他又扯了扯, 臉急的鼓起來一圈。
楚承寂正專心看戲呢，把郁杳撥開。
郁杳不依不饒還兩只手都抓過去, 加重了力氣對他左搖右擺。雖不樂意旁人面前說話, 鼻音卻是可以發，對著他就是一陣哼/哼/唧/唧。
楚承寂：“……”
沒好氣的掃她一眼，咬牙, “郁杳！”
兇狠的眼神讓郁杳脖子一縮。
楚承寂壓低了聲音, 瞇眼睛道：“閉嘴！！旁人面前你再敢這個腔調發聲, 回去我便扒了你褻褲——打屁/股。”
郁杳眼一瞪，驚訝又害怕。
還沒打呢，瞬間感覺屁股又疼了。
這回不用楚承寂說，便蔫著頭轉了身。
楚承寂看她慫噠噠的樣子，就像朵蔫巴的花，心滿意足換了個姿勢，愈發慵懶的依靠在椅背上。
等把眾人表情收納眼中，這才拖長了腔調，如郁杳願出聲。
“楞著作甚？都沒帶錢？”
的確。
這樣的場合，誰都帶錢呢？
然而聽出楚承寂是譏諷，精明的沈清蹊眼珠轉了轉。
在式微的皇室，和權盛的楚承寂之間，毫不猶豫的選擇楚承寂。
他頭一個解下腰間隨身配的玉佩，走出去抱歉看了眼攥手的南平公主，在南平公主怨恨的目光中，輕輕放下又極快的跑回原位。
郁杳眼睛便笑了，低著頭也高高興興的樣子。
見她終於舍得又露出笑臉，楚承寂心情也不錯。
瞧了眼目光正好看他的沈清蹊，頭一次覺的順眼，支著下巴一本正經道：“你不錯。”
得了肯定，沈清蹊嘴角微樂。
極力壓制著，心中卻再次道——
他便說嘛！果真沒錯。大司馬對晉陵公主有情，遂公主的意便是瞬大司馬的心。
沈清蹊愈發覺的他往後仕途平順。
有了沈清蹊開頭，官員又不是人人皆如江尚卿，有骨氣還有堅持。
那些忌憚楚承寂的人，立即摘了隨身配飾，陸陸續續放到南平公主前面。
北帝無道，皇庫空虛。
說句不好聽的話，他們這些皇子公主，可能財富都比不得世家女。
驪妃賤籍出身，本身也沒嫁妝貼補給她，南平公主和蕭南玨，算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窮的。
南平公主本身沒什麽積蓄。
可如今大把的金銀擺在面前，臉卻火般燒的通紅。
若硬氣些，南平公主就當有骨氣，拿著這些東西丟到楚承寂和郁杳面前，不許他們折辱她尊嚴。
然而南平公主擡起頭……
南國三皇子笑瞇瞇的喝著茶。
這些年看似低調，實則從沒吃虧的江明婉，安安靜靜的看著她。
楚承寂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搭在郁杳身後的手臂，也是保護者的姿勢保護著郁杳。
三方勢力護著郁杳，她卻只有孤零零一人。
如何能硬氣的起來？
南平公主攥緊手，力道重重的。
只有讓指甲扣進肉裏，疼痛才能讓自己忍著不落淚。
她憤憤的看著罪魁禍首郁杳。
郁杳哼的一聲，腰背挺直。
故意從旁親昵的挽過楚承寂胳膊。
【看什麽看？我的！】
南平沒她好看沒她乖，更沒她能聽楚承寂話，敢對他撒嬌。
唯一會的舞吧！還只跳了一半……等傅嬤查出妙娘沒問題，她跟著妙娘學舞，以後肯定能跳的比南平更好。
郁杳也瞪了她一眼，你以為我怕你？
【覬覦楚承寂，還學我母妃。】
【是你先挑釁我的，活該！我才沒有很過分呢。】
郁杳心裏想著，下巴揚起來，得了勝利的小臉驕驕傲傲的樣子。
小姑娘年紀不大，占有欲還挺強。
楚承寂被郁杳逗笑了，縱容的由著她示威的小動作，頭一次有自己也是香餑餑的感覺。
南平公主：“……”
胸口瞬間一股腥甜湧上，差點被氣的吐血。
再加上風來一吹，冷颼颼的。
單薄的舞衣無法禦寒，她忽然就覺鋪天蓋地的委屈，無法再忍受。怕自己真的沖出去撕爛郁杳得意的臉，心一橫、眼一閉。
竟是直挺挺的“暈”了過去。
“南平——”
驪妃一駭，就要沖出來。
奈何醉酒的北帝還拉著她，大庭廣眾的，再心疼女兒，她也不能把爛泥一樣的帝王扯到地上。
深吸一口氣，驪妃耐住性子。
見有宮婢已經把南平公主帶下去，這才忍著不動壓低聲音，帶著些許強忍的委屈喚了一聲：“陛下……”
北帝迷蒙的睜開眼，見是驪妃，逗貓似的擼擼她下巴。
“愛妃啊！何事？”
驪妃攥著手，巨大的屈辱感讓她崩潰。
即便明知北帝把她當玩物，這般大庭廣眾的逗弄，還是覺的丟人和無法忍受。
江明婉譏諷的挪開眼，覺的有些好笑。
你們既學人家贏來了盛寵，如今又覺替身種侮辱。可天上哪有餡餅可以給你們母女掉，讓你們只享好處沒有壞處？
生而為人，每行一步，總當承受代價。
驪妃閉目，再睜眼深處算計一閃而過。
有意無意的帶著些委屈道：“南平摔了，臣妾先去看看……”
“南平？”北帝想了想，“哦！南平啊！”
就是那個長得肖似皇後，名字也被他寄於上——平定南國願望的南平公主啊。
北帝撐著坐起來問：“誰讓南平摔了？”
驪妃心裏一喜，轉過頭來。
倏爾對上楚承寂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也不知看了她多久，犀利且譏諷的眼神，似乎知曉她在引導北帝做什麽。
驪妃心裏一凜，沒底氣了。
“沒誰，南平自己摔的……”
“好好的平地，怎會摔呢？”
北帝有些不信，醉態朦朧的眼睛，順著她方才的方向看去，越過認識的楚承寂，卻忽看到一張熟悉的面龐。
“皇、皇後？”
北帝愕然的指著郁杳叫。
瞬間，紫雲殿一片安靜。
楚承寂眼神一暗，就要張口。
袖子上牽著他的力道卻忽然一緊。
以為是郁杳害怕，楚承寂先狐疑的低頭。
卻見郁杳雖是手上用力，臉上卻一片冰寒。坐在他身後看向北帝的眼神，雖分不清是緊張還是詫異，總之，和方才對蕭南玨一樣，絕對少不了厭惡。
驪妃覆雜道：“陛下，她不是……”
北帝不聽，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走下高臺，場面忽然從南平公主獻舞的屈辱，走向另外一種不可控制的尷尬。
驪妃不得不收攏對女兒關懷，一心扶著站不穩的帝王。
諸位朝臣只覺丟臉，寄希望於楚承寂扭轉局面。
可楚承寂冷靜下來，輕咳兩聲，借著擡袖動作，帶著些互毀的瘋狂的，不經意瞥了眼不遠處看熱鬧的郁祁。
南國不就是想看北國亂嗎？
那就看好了。
郁祁帶回去的消息北國越無用，南帝便越不把他們放在眼裏。
如此……
他便有更多的時間，壯大籌碼。
這般想著，北帝到了近側。
宮婢內監圍了一圈，楚承寂能感受到郁杳的焦躁。
“皇後，你回來了？”
意識不清的北帝，對楚承寂算計渾然未覺，酒壯慫人膽，還不自覺的更近想看已經躲在他身後的郁杳。
郁杳知道：
北國至今無後。
唯一的皇後，便是曾經的母妃。
如今北帝驚喜的呼喚，加上探究，落在郁杳身上，讓她只覺惡心。
一想到母妃為他受的那些苦，這些惡心是無法抑制的。
郁杳伸出手，就要抓起杯子。
像砸蕭南玨那樣把北帝砸個頭破血流。
只是忽然，手背一重。
楚承寂忽而按住她，身子偏移到前，隔開了北帝視線。
他雖消瘦，卻身形高大，有時候人的身量，感覺也會取決於氣場，郁杳看著他天青色的外衫，顏色都那樣舒心，瞬間安定下來，聽楚承寂有些冷的聲音傳來。
“陛下，您看錯了。”
驪妃說郁杳不是，北帝可不聽，一意孤行。
然楚承寂說他看錯了，哪怕醉酒北帝對著楚承寂幽暗、深不可測的狐貍眸，意識還有些沒回籠，“朕看錯了？那你讓她說句話，朕聽得出皇後說話……”
“內子羞怯，素不喜與生人言。”
楚承寂頓了頓，對上北帝瞇了瞇眼。
“而臣，不喜陛下，靠她太近。”
說完楚承寂瞟了眼宮婢內監，淡淡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看的人頓覺頭皮發麻。
“陛下醉了，扶陛下回宮。”
一場鬧劇這樣收了場。
今日這宴席著實丟人。
莫說註重臉面的江尚卿，就是圓滑事故的沈清蹊，都覺快要沒有勇氣呆下去了。
郁祁或許看出了他們的想法，表示了想離開的意思。
沈清蹊自然無有不應。
郁杳聽到郁祁要走，瞬間站起來。
想要走過去把畫給他，但看郁祁被圍的裏三層外三層，數不清的視線交聚，瞬間沒勇氣過去。
她覆低頭看楚承寂。
楚承寂還是那副懶散的語氣，“沒耐心。”
郁杳無辜的看了他一會兒。
沒辦法……她笨的呀！腦子不如楚承寂好用，遇事自然做不到他的雲淡風輕。
耐心等了沒一會兒，郁祁竟然過來了。
南帝生的威猛，兒子再瘦也不會差，比起清瘦的楚承寂，他的確要更壯些。
但一坐一站在這裏重逢，楚承寂的氣場卻也不會弱，甚至病態的臉上狐貍眼隱笑，有著股常人沒有的深不可測。
“大司馬，七皇妹。”
楚承寂默了片刻，對著他頷首一下。
郁杳忽然感覺楚承寂無意識抓著她的手稍微用力，有些奇怪的看了看，確定楚承寂這邊無事，才自己掰開他站起來，今日頭一次對別人乖乖巧巧的行了個禮。
不過因為規矩是新學的，並不是很規範。
屈的有些多的膝蓋，傻氣中帶著些許可愛。
身後楚承寂嗤的一聲，戲虐笑了。
郁杳知曉他是嘲笑她，臉上不受控飄起片嫣紅。
這刻比起楚承寂，郁祁倒有幾分皇兄模樣。
一路陪著郁杳北上，他也是知郁杳不喜旁人觸碰，隔空虛扶了把郁杳，“七皇妹請起。”
或許是因為郁杳和親，對太子登基多有裨益。
再一聯想郁杳往後獨自身處異國，郁祁對她多了幾分憐惜。
“明日三皇兄便要離去，望七皇妹在北國一世順遂。聽傅嬤說你性格軟善，但也不必事事畏縮，無論何時都且記得，你是南國的小公主。”
你的臉面，便是南國臉面，方才南平公主獻舞一事，她做的便很好。
在郁祁心中，一個衰落北國的公主，如何比得上他強大南國的公主。
即便這個公主，在南國並不受寵。
這些事郁杳都知道。
她是被楚承寂養了三年，性格都慣了。
自來只有她欺負別人，才不會讓自己受了委屈。
郁祁說這些有些多餘，但看在他是為她好，她又有事相求的份上，郁杳人畜無害的點點頭，大眼睛裏裝滿了溫順。
郁祁的親皇妹是嫡出，強勢驕傲。
其他幾位妃子生的，也是養出一身驕縱模樣。
姑娘家事多，他一貫厭煩，然而如今郁杳安安靜靜的，卻是他見到的第一個溫順皇妹，讓郁祁徒然生出了幾分兄長豪情。
“大司馬，七皇妹日後便勞您多照顧了。”
幾句話的功夫，旁人都註意著。
即便兩國和了親，身為南國的皇子，也不好和北國聲名狼藉的大司馬久待，說不得別人以為他們籌謀造反。
為郁杳多說了一句話，郁祁便準備走了。
郁杳忽然伸手攔住他，從袖裏拿了幾幅畫遞過去。
低頭看了眼，郁祁不解。
郁杳往後伸手扯了扯楚承寂。
楚承寂明知道她的意思，還半邊身子往後靠了靠，舒服的倚靠在椅背上，張口故意問：“要我幫你說啊！”
郁杳：“……”
分不清楚承寂的意思。
然這話郁杳聽著，就是忽然一陣別扭。
楚承寂也不急，擡手胳膊肘抵在扶手上，消瘦的骨骼清晰的手背，從旁支著半邊側臉，又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等到郁杳點了頭，他方直截了當說——
“這是她的幾幅塗鴉，勞三皇子帶於雲妃。”
郁祁明顯一怔，有些意外的接過來。
打開一看，呃……楚承寂形容的倒挺準確，的確是幾幅塗鴉。
不過七皇妹一扯楚承寂，楚承寂便知曉七皇妹意思？！
這點倒讓郁祁十分意外。
如願在郁祁臉上看到了意外，楚承寂心滿意足的一笑。他就是這樣心思多，想讓別人都知道，他和郁杳心有靈犀，天生一對。
“皇兄會帶與雲妃娘娘的。”
郁祁擡手，沒能忍住，揉了揉巴巴看著他的郁杳發頂。
郁杳一楞，忍著沒動。
倒是身後楚承寂眉頭一皺，盯著郁祁的手不放。
嘖！揉錯人了吧！
楚承寂心道。
郁祁走了，這宴席算是過去了。
楚承寂懶得與別人虛偽，轉而帶著郁杳踏上了歸府的路，步子邁的特別大。
郁杳個子矮，腿便短，疾步跟著他也有些吃力，有舊傷的足，已經開始隱隱作痛。終於沒忍住，嘴裏“嗯嗯”了兩句。
楚承寂回頭，看到郁杳喘息不平。
他立於大道上，側身等她。
看郁杳走近了，忽而撩起袖子在她頭頂擦了擦，“臟死了。”
郁杳被弄亂，碎發迎風飛。
心裏不忿，面上卻不敢表現……哪裏臟了？
擦完了，楚承寂還覺不甚滿意，把手遞給她，聲音洪亮的輕咳兩聲道：“累了，走不動，扶我。”
郁杳把手扶過去，沒忍住劃拉。
【咱們可以慢慢走的，這麽急作甚？】
今日天寒，她的傷本不能受凍，再這麽急的走下去，郁杳真怕自己的腳吃不消。
楚承寂不耐，“不是說了——”
“臟的很，有別人的味兒，帶杳杳回去洗發。”
紫雲殿中，等他們都走了。
外頭青盞方抱著披風跑進來，給早已凍的臉色發白的江明婉系上，十分心疼道：“王妃，咱們也回去吧！”
江明婉把手遞給她，入手冰涼。
兩人邊走，青盞邊嗔道：“娘娘身子不好，這樣積雪未化的天氣，著實不當出來。”
“王爺不在，小七也不來，本宮再不看看，如何能安心？”
她總是擔憂別人，卻總不顧及自己。
青盞說過無數次不聽，也沒了辦法，能做到的就是上了馬車，把炭爐燒的更旺些。
然燒的旺煙氣盛，江明婉喉嚨受不住，又只得恢覆了原樣。
便是晉王府離皇宮不願，這麽一番折騰下來，江明婉也是遭了大罪，臉色逼近喝毒裝虛弱的楚承寂。
青盞用身體給她擋著風，主仆往蘅蕪院去。
府裏丫鬟小廝明明看見了，然除了行禮招呼一下，少有願意真正靠近照顧的。
青盞為她屈的慌，江明婉卻很坦然。
本是有仇的兩個府邸，人家願意接納她，不為難她，已是大度。
身為江家的女兒，又有何臉面，奢求人家把她當真正的王妃看待？
本來又是平平淡淡的一路。
誰知到了前後院拐彎處，忽然一個紫色身影閃過。
青盞眨眼的功夫，人便不見了，她只以為是雪盲眼花，沒怎麽在乎，頓了少許扶著江明婉繼續往前去。
然江明婉卻沒動。
“青盞，你先回去。”
青盞也是極聰明的，聞言看了眼江明婉盯著的方向，便知方才應當不是錯覺，左右也勸不走，青盞賭氣道：“奴婢不走，您身體不好，奴婢就在前面等王妃。”
說著也不顧江明婉後話，跑著去了十幾米開外站著。
江明婉搖搖頭，走到棵樹底。
“下來吧！上頭積雪未化，藏著不冷嗎？”
說罷，壓著雪的樹枝，有一片明顯往下抖了抖。
簌簌落下無數雪花，隨即跳下個紫衣少年，正是蕭南笙。
雲妃是江尚卿主張送的。
江明婉卻是江尚卿的女兒。
最為被害從小沒娘的孩子，蕭南笙應當是恨的。
然他被蕭南憬教養長大，也分得出是非好壞，對和錯都是長輩的事情，的確不幹江明婉的事。
自江明婉入府，她的一切隱忍大度，蕭南笙也看在眼裏。
甚至他都不能否認，江明婉對他那份帶著愧疚的好。
說不出話，便和其他人一樣，規規矩矩彎腰給江明婉行了禮，別別扭扭的樣子。若楚承寂看到了，少不得要再狎昵一句，郁杳這點和她這個二哥一模一樣。
看著和蕭南憬面容幾分像的蕭南笙，江明婉心裏一軟。
本能的以長嫂心理，怕她著涼，想給他拂去肩頭雪花，卻不料蕭南笙驚駭的往後一退，倒了好幾個步子。
江明婉：“……”
江明婉有些訕訕的收了手，“抱歉，皇嫂給忘了。”
“……無妨。”
蕭南笙也有些尷尬。
在學院多狂傲的少年，這兩次郁杳和江明婉面前，卻說不盡的拘束別扭。他不知道江明婉過來，只期望她快些走，因為著實不知道該說什麽。
“今日宴席，我見到她了。”
自蕭南憬籌謀和親之策，蕭南笙便十分不忿，江明婉知道他對這個妹妹有些別扭，也沒直接挑明，但相信蕭南笙知道。
果然少年眼睫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江明婉看著他，不放過接下來任何一個細節。
“她身邊的那個丫鬟，也是你送去的吧！”
“沒有！”蕭南笙迅速打斷她。
在江明婉駭了一跳的眼色，低了聲音腔調道：“我才沒有，誰樂意搭理她……”
江明婉笑了下，也便猜到了。
沒揭穿他，搖了搖頭道：“不是你便好，若是你的話，皇嫂還是勸你，趁你皇兄沒回來之前，趕緊把人換一換。”
蕭南笙聞言，卻像被什麽刺激似的。
脖子一梗，十足的賭氣模樣，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暴露了自己，張口就問：“為何要換？青檀多好啊！她可是王府丫鬟中武藝最高的。”
江明婉扶額，“可她也是王府丫鬟中，腦子最不好用的。”
杳杳腦子也迷糊，蕭南笙此舉，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是因為不喜歡杳杳，故意送青檀過去諷刺的。
蕭南憬性情溫和，對蕭南笙卻一貫嚴厲。
江明婉怕這些小動作惹蕭南憬不快，回來再收拾蕭南笙一頓。
蕭南笙一噎，啞口無言。
江明婉看他沈思，語重心長道：“皇嫂說的你仔細想想，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我便先走了。”
蕭南笙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江明婉轉身，走了兩步，卻在馬上要走遠之際，朝後隨意說了一句，“她無事，你不用刻意出去打聽一趟。”
蕭南笙默了默，等江明婉走遠，方有些氣悶的踢了一足雪。
“管她有事沒事，跟小爺稀罕聽她似的。”
“青檀多好啊！話少武藝高，反正我不換。”
冬日晝短夜長，沒一會兒功夫天竟然黑了。
郁杳下了馬車的時候，冷風鋪面，轉而蹦跶到楚承寂身後。
楚承寂瞥了她一眼，不鹹不淡，“拿我擋風？”
郁杳被盯的心虛，挪開臉去，卻堅持揪著他的寬袖不放。
按理楚承寂要真不樂意，那兒還會說話？直接提溜著她就把她丟出去了，不過是嚇她一句，仍舊縱著她。
回了大司馬府，郁杳沒那麽拘束。
進門到了熟悉的路上，終於舍得張口對青檀道：“青檀，我要沐、沐浴，你先回去叫傅嬤準備。”
一日沒說話，才開始有些不習慣。
輕輕柔柔的聲音，免不了帶著磕巴，不過一句話後也就恢覆了，久違的細弱讓楚承寂扭頭看了她一眼。
青檀當真跑回去，留下夫妻兩個。
郁杳轉頭看見楚承寂看她，眨了眨眼，“不是你讓我洗發的嗎？”那不如連澡一起洗了。
楚承寂“嗯”了一聲，她倒挺聽話。
“下次莫讓別人碰你。”
他鼻子靈，受不了異味。
便是她親哥哥，楚承寂也不喜。
“我本就不喜別人靠我太近，但有求於人，總要忍讓一二……”
楚承寂不屑的瞥了她眼，“除了我，有求於人你也不必對旁人忍讓。”
“三皇兄要幫我送信的……”郁杳嘀咕。
楚承寂玩兒似的甩著她的手，蕩起一個弧度又自然落下，“送信而已，你若哄的舅舅高興，舅舅也可為你破例，讓人往南國皇宮進一次。”
反正就是，她只需對他一人存忍讓之意。
郁杳聞言一楞，忽而瞪他。
“你不早說，你若早說了，我才不去宮裏遭罪一次。”
“你不也沒開口讓我送嘛！”楚承寂無愧無臊捏她臉道。
郁杳一想，這邊也是，沒抓著這點子小事不放。
此時兩人正走到蒼青閣和棲鳳院中間的小路，快到前世南平公主攔住她亭子側。
有水有樹的地方，風一吹積雪落下，鉆入郁杳裙下冷的近乎刺骨。郁杳在宮裏就隱隱作痛的雙足，有些忍耐不住。
她不是個能忍疼的。
跑了兩步到楚承寂前面，仰頭張開兩支兜了風的胳膊。
“我也累了，抱抱。”
“呵。”男人睨她一眼背過手。
彎腰眼裏對她明目張膽的戲虐和指責：“舅舅累的時候，不過要杳杳扶著，如今杳杳累了，卻要舅舅抱抱？你得寸進尺啊！”
“嗯。”得寸進尺啊！
郁杳腳一點，正好手臂環過去。
楚承寂保持著彎腰的動作不動。
郁杳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偏頭在他耳邊輕道：“我腳疼，走太多路了……”
“那我還病著，抱不動你一個胖姑娘呢！”
楚承寂作勢要推她，郁杳扭扭蹭蹭的往他懷裏去，一面說著，一面把他脖子摟的更緊，帶著哀求，聲音期期艾艾。
“杳杳不胖，抱得動！抱得動！！”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作者：楚承寂，媽媽命令你，立刻馬上抱我家杳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南平公主感覺到一股羞辱, 心便如被未化的積雪覆蓋下，那顫巍巍、冷颼颼的梅枝。
愛女之心，母皆有之。
驪妃終其一生是別人替身, 不甘也都認命了。
然而看著自己引以為傲的女兒，被送妻予敵的雲妃之女這般羞辱, 她便像被欺壓已久的鳥雀, 倏爾又迸發出些恨意。
看向郁杳的眼神陰森冰寒。
北帝吃醉了酒, 已然困眼惺忪。
整個紫雲殿靜悄悄的, 沒人敢說話。
楚承寂一手環著眼珠子滴溜溜看的郁杳, 一手不疾不緩以指磕著案面。
久等聽不得動靜, 郁杳也不耐。
轉頭扯了扯楚承寂, 下巴朝旁人努了努。
楚承寂瞧她一眼，嗔道：“沒耐心。”
不知事的小姑娘, 就是比不得陰暗的他，想要拿捏一個人, 手起刀落有何意思？就是慢刀子的磨，這樣才有意思！
楚承寂想著回去教她, 也便沒說話。
誰知道他的不理人, 在郁杳看在就是不了了之。
這怎麽行？
是南平先挑釁她的！
更是南平覬覦她夫君！！
郁杳揪著他又扯了扯, 臉急的鼓起來一圈。
楚承寂正專心看戲呢，把郁杳撥開。
郁杳不依不饒還兩只手都抓過去, 加重了力氣對他左搖右擺。雖不樂意旁人面前說話, 鼻音卻是可以發，對著他就是一陣哼/哼/唧/唧。
楚承寂：“……”
沒好氣的掃她一眼，咬牙, “郁杳！”
兇狠的眼神讓郁杳脖子一縮。
楚承寂壓低了聲音, 瞇眼睛道：“閉嘴！！旁人面前你再敢這個腔調發聲, 回去我便扒了你褻褲——打屁/股。”
郁杳眼一瞪，驚訝又害怕。
還沒打呢，瞬間感覺屁股又疼了。
這回不用楚承寂說，便蔫著頭轉了身。
楚承寂看她慫噠噠的樣子，就像朵蔫巴的花，心滿意足換了個姿勢，愈發慵懶的依靠在椅背上。
等把眾人表情收納眼中，這才拖長了腔調，如郁杳願出聲。
“楞著作甚？都沒帶錢？”
的確。
這樣的場合，誰都帶錢呢？
然而聽出楚承寂是譏諷，精明的沈清蹊眼珠轉了轉。
在式微的皇室，和權盛的楚承寂之間，毫不猶豫的選擇楚承寂。
他頭一個解下腰間隨身配的玉佩，走出去抱歉看了眼攥手的南平公主，在南平公主怨恨的目光中，輕輕放下又極快的跑回原位。
郁杳眼睛便笑了，低著頭也高高興興的樣子。
見她終於舍得又露出笑臉，楚承寂心情也不錯。
瞧了眼目光正好看他的沈清蹊，頭一次覺的順眼，支著下巴一本正經道：“你不錯。”
得了肯定，沈清蹊嘴角微樂。
極力壓制著，心中卻再次道——
他便說嘛！果真沒錯。大司馬對晉陵公主有情，遂公主的意便是瞬大司馬的心。
沈清蹊愈發覺的他往後仕途平順。
有了沈清蹊開頭，官員又不是人人皆如江尚卿，有骨氣還有堅持。
那些忌憚楚承寂的人，立即摘了隨身配飾，陸陸續續放到南平公主前面。
北帝無道，皇庫空虛。
說句不好聽的話，他們這些皇子公主，可能財富都比不得世家女。
驪妃賤籍出身，本身也沒嫁妝貼補給她，南平公主和蕭南玨，算是所有兄弟姐妹中最窮的。
南平公主本身沒什麽積蓄。
可如今大把的金銀擺在面前，臉卻火般燒的通紅。
若硬氣些，南平公主就當有骨氣，拿著這些東西丟到楚承寂和郁杳面前，不許他們折辱她尊嚴。
然而南平公主擡起頭……
南國三皇子笑瞇瞇的喝著茶。
這些年看似低調，實則從沒吃虧的江明婉，安安靜靜的看著她。
楚承寂懶洋洋的靠在椅子上，搭在郁杳身後的手臂，也是保護者的姿勢保護著郁杳。
三方勢力護著郁杳，她卻只有孤零零一人。
如何能硬氣的起來？
南平公主攥緊手，力道重重的。
只有讓指甲扣進肉裏，疼痛才能讓自己忍著不落淚。
她憤憤的看著罪魁禍首郁杳。
郁杳哼的一聲，腰背挺直。
故意從旁親昵的挽過楚承寂胳膊。
【看什麽看？我的！】
南平沒她好看沒她乖，更沒她能聽楚承寂話，敢對他撒嬌。
唯一會的舞吧！還只跳了一半……等傅嬤查出妙娘沒問題，她跟著妙娘學舞，以後肯定能跳的比南平更好。
郁杳也瞪了她一眼，你以為我怕你？
【覬覦楚承寂，還學我母妃。】
【是你先挑釁我的，活該！我才沒有很過分呢。】
郁杳心裏想著，下巴揚起來，得了勝利的小臉驕驕傲傲的樣子。
小姑娘年紀不大，占有欲還挺強。
楚承寂被郁杳逗笑了，縱容的由著她示威的小動作，頭一次有自己也是香餑餑的感覺。
南平公主：“……”
胸口瞬間一股腥甜湧上，差點被氣的吐血。
再加上風來一吹，冷颼颼的。
單薄的舞衣無法禦寒，她忽然就覺鋪天蓋地的委屈，無法再忍受。怕自己真的沖出去撕爛郁杳得意的臉，心一橫、眼一閉。
竟是直挺挺的“暈”了過去。
“南平——”
驪妃一駭，就要沖出來。
奈何醉酒的北帝還拉著她，大庭廣眾的，再心疼女兒，她也不能把爛泥一樣的帝王扯到地上。
深吸一口氣，驪妃耐住性子。
見有宮婢已經把南平公主帶下去，這才忍著不動壓低聲音，帶著些許強忍的委屈喚了一聲：“陛下……”
北帝迷蒙的睜開眼，見是驪妃，逗貓似的擼擼她下巴。
“愛妃啊！何事？”
驪妃攥著手，巨大的屈辱感讓她崩潰。
即便明知北帝把她當玩物，這般大庭廣眾的逗弄，還是覺的丟人和無法忍受。
江明婉譏諷的挪開眼，覺的有些好笑。
你們既學人家贏來了盛寵，如今又覺替身種侮辱。可天上哪有餡餅可以給你們母女掉，讓你們只享好處沒有壞處？
生而為人，每行一步，總當承受代價。
驪妃閉目，再睜眼深處算計一閃而過。
有意無意的帶著些委屈道：“南平摔了，臣妾先去看看……”
“南平？”北帝想了想，“哦！南平啊！”
就是那個長得肖似皇後，名字也被他寄於上——平定南國願望的南平公主啊。
北帝撐著坐起來問：“誰讓南平摔了？”
驪妃心裏一喜，轉過頭來。
倏爾對上楚承寂一張面無表情的臉，也不知看了她多久，犀利且譏諷的眼神，似乎知曉她在引導北帝做什麽。
驪妃心裏一凜，沒底氣了。
“沒誰，南平自己摔的……”
“好好的平地，怎會摔呢？”
北帝有些不信，醉態朦朧的眼睛，順著她方才的方向看去，越過認識的楚承寂，卻忽看到一張熟悉的面龐。
“皇、皇後？”
北帝愕然的指著郁杳叫。
瞬間，紫雲殿一片安靜。
楚承寂眼神一暗，就要張口。
袖子上牽著他的力道卻忽然一緊。
以為是郁杳害怕，楚承寂先狐疑的低頭。
卻見郁杳雖是手上用力，臉上卻一片冰寒。坐在他身後看向北帝的眼神，雖分不清是緊張還是詫異，總之，和方才對蕭南玨一樣，絕對少不了厭惡。
驪妃覆雜道：“陛下，她不是……”
北帝不聽，站起來，搖搖晃晃的走下高臺，場面忽然從南平公主獻舞的屈辱，走向另外一種不可控制的尷尬。
驪妃不得不收攏對女兒關懷，一心扶著站不穩的帝王。
諸位朝臣只覺丟臉，寄希望於楚承寂扭轉局面。
可楚承寂冷靜下來，輕咳兩聲，借著擡袖動作，帶著些互毀的瘋狂的，不經意瞥了眼不遠處看熱鬧的郁祁。
南國不就是想看北國亂嗎？
那就看好了。
郁祁帶回去的消息北國越無用，南帝便越不把他們放在眼裏。
如此……
他便有更多的時間，壯大籌碼。
這般想著，北帝到了近側。
宮婢內監圍了一圈，楚承寂能感受到郁杳的焦躁。
“皇後，你回來了？”
意識不清的北帝，對楚承寂算計渾然未覺，酒壯慫人膽，還不自覺的更近想看已經躲在他身後的郁杳。
郁杳知道：
北國至今無後。
唯一的皇後，便是曾經的母妃。
如今北帝驚喜的呼喚，加上探究，落在郁杳身上，讓她只覺惡心。
一想到母妃為他受的那些苦，這些惡心是無法抑制的。
郁杳伸出手，就要抓起杯子。
像砸蕭南玨那樣把北帝砸個頭破血流。
只是忽然，手背一重。
楚承寂忽而按住她，身子偏移到前，隔開了北帝視線。
他雖消瘦，卻身形高大，有時候人的身量，感覺也會取決於氣場，郁杳看著他天青色的外衫，顏色都那樣舒心，瞬間安定下來，聽楚承寂有些冷的聲音傳來。
“陛下，您看錯了。”
驪妃說郁杳不是，北帝可不聽，一意孤行。
然楚承寂說他看錯了，哪怕醉酒北帝對著楚承寂幽暗、深不可測的狐貍眸，意識還有些沒回籠，“朕看錯了？那你讓她說句話，朕聽得出皇後說話……”
“內子羞怯，素不喜與生人言。”
楚承寂頓了頓，對上北帝瞇了瞇眼。
“而臣，不喜陛下，靠她太近。”
說完楚承寂瞟了眼宮婢內監，淡淡的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看的人頓覺頭皮發麻。
“陛下醉了，扶陛下回宮。”
一場鬧劇這樣收了場。
今日這宴席著實丟人。
莫說註重臉面的江尚卿，就是圓滑事故的沈清蹊，都覺快要沒有勇氣呆下去了。
郁祁或許看出了他們的想法，表示了想離開的意思。
沈清蹊自然無有不應。
郁杳聽到郁祁要走，瞬間站起來。
想要走過去把畫給他，但看郁祁被圍的裏三層外三層，數不清的視線交聚，瞬間沒勇氣過去。
她覆低頭看楚承寂。
楚承寂還是那副懶散的語氣，“沒耐心。”
郁杳無辜的看了他一會兒。
沒辦法……她笨的呀！腦子不如楚承寂好用，遇事自然做不到他的雲淡風輕。
耐心等了沒一會兒，郁祁竟然過來了。
南帝生的威猛，兒子再瘦也不會差，比起清瘦的楚承寂，他的確要更壯些。
但一坐一站在這裏重逢，楚承寂的氣場卻也不會弱，甚至病態的臉上狐貍眼隱笑，有著股常人沒有的深不可測。
“大司馬，七皇妹。”
楚承寂默了片刻，對著他頷首一下。
郁杳忽然感覺楚承寂無意識抓著她的手稍微用力，有些奇怪的看了看，確定楚承寂這邊無事，才自己掰開他站起來，今日頭一次對別人乖乖巧巧的行了個禮。
不過因為規矩是新學的，並不是很規範。
屈的有些多的膝蓋，傻氣中帶著些許可愛。
身後楚承寂嗤的一聲，戲虐笑了。
郁杳知曉他是嘲笑她，臉上不受控飄起片嫣紅。
這刻比起楚承寂，郁祁倒有幾分皇兄模樣。
一路陪著郁杳北上，他也是知郁杳不喜旁人觸碰，隔空虛扶了把郁杳，“七皇妹請起。”
或許是因為郁杳和親，對太子登基多有裨益。
再一聯想郁杳往後獨自身處異國，郁祁對她多了幾分憐惜。
“明日三皇兄便要離去，望七皇妹在北國一世順遂。聽傅嬤說你性格軟善，但也不必事事畏縮，無論何時都且記得，你是南國的小公主。”
你的臉面，便是南國臉面，方才南平公主獻舞一事，她做的便很好。
在郁祁心中，一個衰落北國的公主，如何比得上他強大南國的公主。
即便這個公主，在南國並不受寵。
這些事郁杳都知道。
她是被楚承寂養了三年，性格都慣了。
自來只有她欺負別人，才不會讓自己受了委屈。
郁祁說這些有些多餘，但看在他是為她好，她又有事相求的份上，郁杳人畜無害的點點頭，大眼睛裏裝滿了溫順。
郁祁的親皇妹是嫡出，強勢驕傲。
其他幾位妃子生的，也是養出一身驕縱模樣。
姑娘家事多，他一貫厭煩，然而如今郁杳安安靜靜的，卻是他見到的第一個溫順皇妹，讓郁祁徒然生出了幾分兄長豪情。
“大司馬，七皇妹日後便勞您多照顧了。”
幾句話的功夫，旁人都註意著。
即便兩國和了親，身為南國的皇子，也不好和北國聲名狼藉的大司馬久待，說不得別人以為他們籌謀造反。
為郁杳多說了一句話，郁祁便準備走了。
郁杳忽然伸手攔住他，從袖裏拿了幾幅畫遞過去。
低頭看了眼，郁祁不解。
郁杳往後伸手扯了扯楚承寂。
楚承寂明知道她的意思，還半邊身子往後靠了靠，舒服的倚靠在椅背上，張口故意問：“要我幫你說啊！”
郁杳：“……”
分不清楚承寂的意思。
然這話郁杳聽著，就是忽然一陣別扭。
楚承寂也不急，擡手胳膊肘抵在扶手上，消瘦的骨骼清晰的手背，從旁支著半邊側臉，又是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等到郁杳點了頭，他方直截了當說——
“這是她的幾幅塗鴉，勞三皇子帶於雲妃。”
郁祁明顯一怔，有些意外的接過來。
打開一看，呃……楚承寂形容的倒挺準確，的確是幾幅塗鴉。
不過七皇妹一扯楚承寂，楚承寂便知曉七皇妹意思？！
這點倒讓郁祁十分意外。
如願在郁祁臉上看到了意外，楚承寂心滿意足的一笑。他就是這樣心思多，想讓別人都知道，他和郁杳心有靈犀，天生一對。
“皇兄會帶與雲妃娘娘的。”
郁祁擡手，沒能忍住，揉了揉巴巴看著他的郁杳發頂。
郁杳一楞，忍著沒動。
倒是身後楚承寂眉頭一皺，盯著郁祁的手不放。
嘖！揉錯人了吧！
楚承寂心道。
郁祁走了，這宴席算是過去了。
楚承寂懶得與別人虛偽，轉而帶著郁杳踏上了歸府的路，步子邁的特別大。
郁杳個子矮，腿便短，疾步跟著他也有些吃力，有舊傷的足，已經開始隱隱作痛。終於沒忍住，嘴裏“嗯嗯”了兩句。
楚承寂回頭，看到郁杳喘息不平。
他立於大道上，側身等她。
看郁杳走近了，忽而撩起袖子在她頭頂擦了擦，“臟死了。”
郁杳被弄亂，碎發迎風飛。
心裏不忿，面上卻不敢表現……哪裏臟了？
擦完了，楚承寂還覺不甚滿意，把手遞給她，聲音洪亮的輕咳兩聲道：“累了，走不動，扶我。”
郁杳把手扶過去，沒忍住劃拉。
【咱們可以慢慢走的，這麽急作甚？】
今日天寒，她的傷本不能受凍，再這麽急的走下去，郁杳真怕自己的腳吃不消。
楚承寂不耐，“不是說了——”
“臟的很，有別人的味兒，帶杳杳回去洗發。”
紫雲殿中，等他們都走了。
外頭青盞方抱著披風跑進來，給早已凍的臉色發白的江明婉系上，十分心疼道：“王妃，咱們也回去吧！”
江明婉把手遞給她，入手冰涼。
兩人邊走，青盞邊嗔道：“娘娘身子不好，這樣積雪未化的天氣，著實不當出來。”
“王爺不在，小七也不來，本宮再不看看，如何能安心？”
她總是擔憂別人，卻總不顧及自己。
青盞說過無數次不聽，也沒了辦法，能做到的就是上了馬車，把炭爐燒的更旺些。
然燒的旺煙氣盛，江明婉喉嚨受不住，又只得恢覆了原樣。
便是晉王府離皇宮不願，這麽一番折騰下來，江明婉也是遭了大罪，臉色逼近喝毒裝虛弱的楚承寂。
青盞用身體給她擋著風，主仆往蘅蕪院去。
府裏丫鬟小廝明明看見了，然除了行禮招呼一下，少有願意真正靠近照顧的。
青盞為她屈的慌，江明婉卻很坦然。
本是有仇的兩個府邸，人家願意接納她，不為難她，已是大度。
身為江家的女兒，又有何臉面，奢求人家把她當真正的王妃看待？
本來又是平平淡淡的一路。
誰知到了前後院拐彎處，忽然一個紫色身影閃過。
青盞眨眼的功夫，人便不見了，她只以為是雪盲眼花，沒怎麽在乎，頓了少許扶著江明婉繼續往前去。
然江明婉卻沒動。
“青盞，你先回去。”
青盞也是極聰明的，聞言看了眼江明婉盯著的方向，便知方才應當不是錯覺，左右也勸不走，青盞賭氣道：“奴婢不走，您身體不好，奴婢就在前面等王妃。”
說著也不顧江明婉後話，跑著去了十幾米開外站著。
江明婉搖搖頭，走到棵樹底。
“下來吧！上頭積雪未化，藏著不冷嗎？”
說罷，壓著雪的樹枝，有一片明顯往下抖了抖。
簌簌落下無數雪花，隨即跳下個紫衣少年，正是蕭南笙。
雲妃是江尚卿主張送的。
江明婉卻是江尚卿的女兒。
最為被害從小沒娘的孩子，蕭南笙應當是恨的。
然他被蕭南憬教養長大，也分得出是非好壞，對和錯都是長輩的事情，的確不幹江明婉的事。
自江明婉入府，她的一切隱忍大度，蕭南笙也看在眼裏。
甚至他都不能否認，江明婉對他那份帶著愧疚的好。
說不出話，便和其他人一樣，規規矩矩彎腰給江明婉行了禮，別別扭扭的樣子。若楚承寂看到了，少不得要再狎昵一句，郁杳這點和她這個二哥一模一樣。
看著和蕭南憬面容幾分像的蕭南笙，江明婉心裏一軟。
本能的以長嫂心理，怕她著涼，想給他拂去肩頭雪花，卻不料蕭南笙驚駭的往後一退，倒了好幾個步子。
江明婉：“……”
江明婉有些訕訕的收了手，“抱歉，皇嫂給忘了。”
“……無妨。”
蕭南笙也有些尷尬。
在學院多狂傲的少年，這兩次郁杳和江明婉面前，卻說不盡的拘束別扭。他不知道江明婉過來，只期望她快些走，因為著實不知道該說什麽。
“今日宴席，我見到她了。”
自蕭南憬籌謀和親之策，蕭南笙便十分不忿，江明婉知道他對這個妹妹有些別扭，也沒直接挑明，但相信蕭南笙知道。
果然少年眼睫動了動，卻沒有說話。
江明婉看著他，不放過接下來任何一個細節。
“她身邊的那個丫鬟，也是你送去的吧！”
“沒有！”蕭南笙迅速打斷她。
在江明婉駭了一跳的眼色，低了聲音腔調道：“我才沒有，誰樂意搭理她……”
江明婉笑了下，也便猜到了。
沒揭穿他，搖了搖頭道：“不是你便好，若是你的話，皇嫂還是勸你，趁你皇兄沒回來之前，趕緊把人換一換。”
蕭南笙聞言，卻像被什麽刺激似的。
脖子一梗，十足的賭氣模樣，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暴露了自己，張口就問：“為何要換？青檀多好啊！她可是王府丫鬟中武藝最高的。”
江明婉扶額，“可她也是王府丫鬟中，腦子最不好用的。”
杳杳腦子也迷糊，蕭南笙此舉，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他是因為不喜歡杳杳，故意送青檀過去諷刺的。
蕭南憬性情溫和，對蕭南笙卻一貫嚴厲。
江明婉怕這些小動作惹蕭南憬不快，回來再收拾蕭南笙一頓。
蕭南笙一噎，啞口無言。
江明婉看他沈思，語重心長道：“皇嫂說的你仔細想想，亡羊補牢為時不晚，我便先走了。”
蕭南笙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江明婉轉身，走了兩步，卻在馬上要走遠之際，朝後隨意說了一句，“她無事，你不用刻意出去打聽一趟。”
蕭南笙默了默，等江明婉走遠，方有些氣悶的踢了一足雪。
“管她有事沒事，跟小爺稀罕聽她似的。”
“青檀多好啊！話少武藝高，反正我不換。”
冬日晝短夜長，沒一會兒功夫天竟然黑了。
郁杳下了馬車的時候，冷風鋪面，轉而蹦跶到楚承寂身後。
楚承寂瞥了她一眼，不鹹不淡，“拿我擋風？”
郁杳被盯的心虛，挪開臉去，卻堅持揪著他的寬袖不放。
按理楚承寂要真不樂意，那兒還會說話？直接提溜著她就把她丟出去了，不過是嚇她一句，仍舊縱著她。
回了大司馬府，郁杳沒那麽拘束。
進門到了熟悉的路上，終於舍得張口對青檀道：“青檀，我要沐、沐浴，你先回去叫傅嬤準備。”
一日沒說話，才開始有些不習慣。
輕輕柔柔的聲音，免不了帶著磕巴，不過一句話後也就恢覆了，久違的細弱讓楚承寂扭頭看了她一眼。
青檀當真跑回去，留下夫妻兩個。
郁杳轉頭看見楚承寂看她，眨了眨眼，“不是你讓我洗發的嗎？”那不如連澡一起洗了。
楚承寂“嗯”了一聲，她倒挺聽話。
“下次莫讓別人碰你。”
他鼻子靈，受不了異味。
便是她親哥哥，楚承寂也不喜。
“我本就不喜別人靠我太近，但有求於人，總要忍讓一二……”
楚承寂不屑的瞥了她眼，“除了我，有求於人你也不必對旁人忍讓。”
“三皇兄要幫我送信的……”郁杳嘀咕。
楚承寂玩兒似的甩著她的手，蕩起一個弧度又自然落下，“送信而已，你若哄的舅舅高興，舅舅也可為你破例，讓人往南國皇宮進一次。”
反正就是，她只需對他一人存忍讓之意。
郁杳聞言一楞，忽而瞪他。
“你不早說，你若早說了，我才不去宮裏遭罪一次。”
“你不也沒開口讓我送嘛！”楚承寂無愧無臊捏她臉道。
郁杳一想，這邊也是，沒抓著這點子小事不放。
此時兩人正走到蒼青閣和棲鳳院中間的小路，快到前世南平公主攔住她亭子側。
有水有樹的地方，風一吹積雪落下，鉆入郁杳裙下冷的近乎刺骨。郁杳在宮裏就隱隱作痛的雙足，有些忍耐不住。
她不是個能忍疼的。
跑了兩步到楚承寂前面，仰頭張開兩支兜了風的胳膊。
“我也累了，抱抱。”
“呵。”男人睨她一眼背過手。
彎腰眼裏對她明目張膽的戲虐和指責：“舅舅累的時候，不過要杳杳扶著，如今杳杳累了，卻要舅舅抱抱？你得寸進尺啊！”
“嗯。”得寸進尺啊！
郁杳腳一點，正好手臂環過去。
楚承寂保持著彎腰的動作不動。
郁杳下巴枕在他肩膀上，偏頭在他耳邊輕道：“我腳疼，走太多路了……”
“那我還病著，抱不動你一個胖姑娘呢！”
楚承寂作勢要推她，郁杳扭扭蹭蹭的往他懷裏去，一面說著，一面把他脖子摟的更緊，帶著哀求，聲音期期艾艾。
“杳杳不胖，抱得動！抱得動！！”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
作者：楚承寂，媽媽命令你，立刻馬上抱我家杳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