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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采薇采薇何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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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公子所述,與我知道的有些不同。”慕白蘞放下茶盞,盯著蕭湛的眼睛繼續說道,“慕二姑娘與公子指腹為婚,卻無半分男女之情,而是與落英樓主兩情相悅。昔日高家謀反,慕公子忙於戰事,無暇他顧,他倆便趁這個機會私奔了。”

蕭湛眉頭一皺,不悅之色自眼底浮起。不過,他畢竟是謙謙君子,再不高興也不會對女子發怒,只是語氣上多了幾分冷意:“姑娘莫要胡說!市井流言不可盡信,拙荊長於鄉間,不拘小節,行事或有不當之處,卻從未有越線之事。”

“私奔許是流言,不過那落英樓主——”

“無恥狂徒罷了!”還未等慕白蘞說完,蕭湛就打斷了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溫潤的面容也冷了下來,“姑娘無事,那就下山去吧,在下還要給童子們授課。”

顯然,蕭湛並不想談論這個話題。

裝睡的人,一般叫不醒。唯有打碎他的夢。

蕭湛為自己編織了一個美夢,幾乎無懈可擊。不過,提及容瑾,他便有些失態,說明這個夢並沒有那麽完美,是有破綻的。

不!確切說,有不少破綻。比如沈靜之與慕白蘞在蕭湛意識深處融合成了一個人,弄得沈靜之不是沈靜之,慕白蘞不是慕白蘞。

“慕深,你可記得我是誰?”面對蕭湛的逐客令,慕白蘞不為所動,而是更加放肆地盯著他。

蕭湛眉頭一皺:“慕某從未見過姑娘,自是不知姑娘為何人。”

“你不認得,我卻認得你。”慕白蘞緩緩起身,目光落在蕭湛腰間的鏤空鴛鴦宮鈴,“你腰間的宮鈴名喚子母鈴,在巫族是定親的信物。這裏面,藏著我們的婚書。你我指腹為婚,但從未見過,直到三年前的一個晚上。那時,你遭歹人暗算,幾無氣息,已經被放入棺槨,只待天亮就要出殯下葬。是我和老姚將你帶出了晉王府,送到了杏林谷。你尊敬的亞父,柱國將軍伊在水為了救你,死在了那一天。這些,你可記得?”

慕白蘞一邊說著,一邊緩步靠近蕭湛,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好似在說“你怎能忘記你的亞父?怎能忘記這些事?”

蕭湛心下有一點慌亂,但面上仍是不露聲色:“姑娘認錯人了,你說的是晉王殿下。而我慕深只是杏林谷中普普通通一人,若非長姐授命我與阿蘞協助晉王重返朝堂,也不會與晉王有所交集。”

“哦?”慕白蘞挑眉,“我再換一個問題。你說庭院中的那女子是慕白蘞,那麽我又是誰呢?”

蕭湛不敢去看慕白蘞的眼睛:“姑娘為何一定要說自己是慕白蘞?你方才提到容瑾,是容瑾那廝故意派你來搗亂的吧?”

慕白蘞“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晉王殿下,這話你自己都不信吧?”

“姑娘,慕某要再次提醒你。在下慕深,並非晉王。”

“行。”慕白蘞察覺出他對晉王身份的抵觸,露出一副“你高興就好”的神情,不再繼續方才的話題,而是話鋒一轉,“公子方才叫小童子們誦讀《采薇》,挺有意思。”

蕭湛神色一變。

聽慕白蘞繼續說道:“曰歸曰歸,可你卻為何遲遲不歸?”

白鶴啼聲穿透雲霄。

蕭湛的意識海有了些許震蕩。

抓到重點了!慕白蘞心中大喜,說了這麽多,總算擾動了他的意識海。蕭湛心系天下,哪怕被眼前桃源之境迷惑,卻也沒有完全放下楚國黎民。只要他不曾放下,那就能沖破這個夢境。

於是慕白蘞抖擻起精神,再接再厲:“我們都在等你——你的朋友們、你的臣民們,還有昆侖城的所有人。蕭湛,你同我不一樣。這個世界可以沒有慕白蘞,但不能沒有你。失去了你,楚國朝堂將亂;失去了你,傅青陽想要的海晏河清不知何時才能到來。或許你會說這些太過遙遠,那我們便不談那些將來的事,就眼下——唯有你可以阻止端木見淵!他馬上就要破開封天印,讓封天印中積攢百年的冰雪侵襲南方大地!昆侖城危矣!楚國北境諸郡危矣!”

山風驟急。

桃花紛亂飛舞,迷亂人眼。

沈靜之和童子們在花瓣海中若隱若現。

慕白蘞也被這陣風吹得睜不開眼。

“你可盼著我歸來?”低低的嗓音帶著疲憊,空濛的眼底浮起無奈又期待之色。

“我自是盼你回來的。”

蕭湛笑了。他伸手想去抓慕白蘞的衣角,但山風太急,柔軟的衣料只是從指尖滑過。

他確實不想醒來,因為他清醒地知道,醒來,他就會失去她。可——真正的她是盼著他醒來的啊。

“好。”良久,蕭湛吐出了一個字。

在亂花飛旋中,山間草廬漸漸淡去。

整個幻境正在瓦解。

慕白蘞眉目間浮現喜色,然而,就在她準備放松的那一刻,眉心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恍然間,她看到周圍浮起一層紫霧,然後就陷入了昏暗。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忽的傳來一聲又一聲的撥弦聲,每一下都間隔五六個呼吸,似是有人在調音。

眉間的刺痛激得慕白蘞驟然醒來。

什麽叫神魂俱裂,她現在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錚——琴弦震顫,發出更為高亢的聲響。這一聲,也徹底讓慕白蘞從渾渾噩噩中清醒。她揉著太陽穴擡起頭朝琴聲方向看去。

咯噔!慕白蘞心臟漏了半拍,全身汗毛都戒備地立了起來。

端木見淵距離她十五六步距離,著一襲紫袍席地而坐,頸肩圍著紫貂毛裘,一派慵懶。他腿上架著一把古琴,修長的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動琴弦。

“想叫醒他?”他好整以暇看著她,目光狂肆殘忍,嘴角微微勾著,像是在嘲笑慕白蘞自不量力。

慕白蘞訕笑,討好一般甜甜喚了一聲“舅舅”。

“這一聲‘舅舅’,倒是久違了。”端木見淵眸底紫光浮動,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不過很快,他就沈下臉來,冷哼一聲,“這麽多年也沒見什麽長進。”這一句,倒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毫無形象!沒有骨氣!慕白蘞自動翻譯了端木見淵嫌棄的表情。隨後,她無辜地笑了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還是有長進的。”

“哦?說說看,哪裏長進了?”

慕白蘞比劃了一下:“身高。”

端木見淵:“……”

阿嚏!阿嚏!一陣寒風吹過,慕白蘞鼻子受不住這樣的寒冷,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這時,她才發現,自己身在水華臺之上。腳下暗紅色紋路勾勒出一朵蓮花的模樣,那暗紅色在接近蓮心處消失。據說,這些暗紅色痕跡是術士們的血,他們被端木見淵殺死,放幹了身體的血,這些血順著靈氣的走向勾勒出了如今大家看到的蓮花圖。若非秦君及時擊殺端木見淵,這些暗紅色紋路將繪制出完整的蓮花,而一旦蓮花圖成,封天印也就被解除了。

時隔二十年,端木見淵將繼續生前未完成的儀式。

不知是心裏發毛,還是被山頂的風吹的,慕白蘞只覺冷得厲害,一邊打噴嚏一邊抱緊雙臂。

突然,貂裘兜頭罩下。

不僅慕白蘞楞住了,就連端木見淵也楞了。

他呆呆地盯著自己正在為慕白蘞攏貂裘的手,眼中紫光明明滅滅。

對於端木見淵的記憶,早已隨時間而遠去,但對於他的性情卻沒有忘記。慕白蘞可以篤定地說,端木見淵是絕不會憐憫別人的,更別提將自己的衣服送給他人取暖,方才的行為更像是蕭湛的。

是蕭湛的意識在反抗。所以,無意之中,端木見淵做出了蕭湛才會有的動作。

慕白蘞心下有了主意,她趁端木見淵失神的剎那,咬破手指將自己的血滴在了對方眉心處。天氣元氣流轉,慕白蘞眼中琉璃光芒流轉,將端木見淵一起拉進了自己的意識海裏。

參天琉璃樹高聳入雲,伸展的紙條上綴著五彩斑斕的琉璃球。每一個琉璃球裏都藏著一個人的秘密或是意識。距離慕白蘞最近的,有兩個琉璃球,一個縈繞著紫光,暗沈如海底深淵。它伸展出如霧氣一般的紫色觸手,想要侵蝕另一個如羊脂白玉的琉璃球。自然,前一個是端木見淵,後一個是蕭湛。

如果能在這裏毀掉端木見淵的意識,那便不用費力去喚醒蕭湛。端木見淵能二次奪舍,又能在她喚醒蕭湛之時以強力壓制蕭湛,可見其術法之高深強悍,要在現實中戰勝驅逐他的意念,實在困難。

但是在她的琉璃意識海裏就不同了,這是她的地盤,一切落入琉璃海的意識,她將是他們的主宰。

慕白蘞深呼吸,指尖慢慢探向那個暗沈的琉璃球。容瑾說過,她可以在琉璃球裏捏碎任何一個球,若捏碎的是活人的,輕者致使人記憶喪失,重者神魂重創、精神失常。所以,她從未在自己的琉璃海裏捏碎過任何一個琉璃球。

哢!琉璃球碎,湮滅成塵,散發著五彩光芒的塵土自慕白蘞指尖散溢而出。

“唉——”一聲無奈的嘆息忽而縈繞耳邊,很輕很輕。

她的琉璃海裏一貫只有古老的琴聲,不曾有過誰人的嘆息。這一異常,引起了她的警覺。就在這時,蘊藏著蕭湛的琉璃球底有紫霧浮現,這些紫氣越來越多,馬上就要覆蓋整個琉璃球。

這是怎麽回事?慕白蘞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那聲嘆息,是誰發出的?為何端木見淵的意識消散後,屬於蕭湛的琉璃球不但沒有恢覆正常,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被紫氣纏繞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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