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是蕭湛，胡小喜就不便出面，隨意招呼了一個小廝引著蕭湛去了會客廳，他自己則迅速去尋了慕白蘞來。

慕白蘞倒也沒有遲疑，收拾妥當便攜著盧淩霜一同去見客。

如今，她是左初岫，藏著掖著反而惹人懷疑，倒不如大大方方多見些人。而且，胡小喜早就以女眷不宜見男子為由，在會客廳架了一座屏風。隔著屏風，慕白蘞只需端出左初岫清冷佳人的姿儀便可。

蕭湛一襲紫衫，肩負日月，雙臂之處金絲暗繡四爪蟠龍，閑雅姿態中自生一股威儀。如果說以前的蕭湛是一朵白蓮，出於濯濯清水，塵埃不染，那現在的他就是一朵金蓮，立於眾生之上，俯瞰天下。

身份不同，氣度也隨之變化。慕白蘞不由心生感慨，不知不覺，他們都在改變。她還是懷念昔日的慕深，溫文爾雅，懷一顆赤子之心，磊落光明。

蕭湛並非只身前來，隨行的還有高若兮和慕白芨。

慕白芨？！

慕白蘞心下一驚，這可如何是好？

在左初岫的殘念裏，慕白蘞見過失意的慕白芨，兩人似乎有些交情，可惜，斯伊的筆記裏不曾提及。這兩人關系究竟如何，日常相處如何，慕白蘞無從知曉。不由地，她開始緊張起來。

盧淩霜以為她是見了蕭湛和高若兮緊張，給了慕白蘞一個“一切有我”的眼神，輕聲說道：“我的虎踞長劍絕不讓那兩人靠近你十步之內！”

“那兩人倒沒什麽問題，蕭湛向來彬彬有禮，不會逾越。高若兮心思深沈，也不會貿然做些奇怪的事情，引人懷疑。倒是那第三個人，你關註一些，不能讓他踏入我三十步之內。”

“啊？”盧淩霜犯難起來，“他現在就離咱們不到十五步，這是讓我將他轟出去？”

慕白蘞笑了笑：“只是隨口說了個數，咱們盡量跟他離遠點便是。”有時候，盧淩霜較起真來，是真的一絲不茍，說三十步，她是真的會拔劍將慕白芨逼退到三十步以外。

自然，這時候是不能如此大動幹戈的。

兩人私語一陣，便走入會客廳。隔著屏風，慕白蘞盈盈一拜，算是打了招呼。

自兩人現身，高若兮探究的目光就沒離開過她。

盧淩霜越過屏風，抱拳道：“左姑娘昨日落水，染了風寒，傷了嗓子，不便說話，還請太子殿下海涵。”

為了證明淩霜所言不虛，慕白蘞清了清嗓子：“殿下光臨寒舍，招待不周。”嗓音嘶啞無力，簡短的一句話，需要仔細分辨才能聽清。

蕭湛楞了楞：“抱歉，左姑娘。是在下思慮不周，未遞拜帖便冒冒然前來拜會。”

“無妨。”慕白蘞虛弱地說了一聲，便咳了起來，而後身子疲憊依靠著椅子坐著。

其實，她只是嗓子不太能說話，其他與平時無異。但為了快些打發蕭湛，故意裝出一副病重的模樣。

蕭湛最是體貼，她都如此虛弱了，定然不會打擾太久。

果不其然，蕭湛空濛的眼底閃過一道懊惱之色，心下為自己的唐突更加感到不好意思：“姑娘身體不適，那在下便長話短說。昨日清風水榭，姑娘亭中一曲，技藝精湛，琴聲動人，不比那落英樓的姚雍和差。諸侯會盟在即，我鐘毓山莊尚缺一位琴藝絕佳的琴師，蕭湛不才，特請姑娘擔此琴師一職。”

盧淩霜為難地看向屏風後的慕白蘞。

進來之前，兩人早就對好了詞。遇事推據，遇詢問則模棱兩可回答。

蕭湛的邀約，盧淩霜是該幫忙拒絕的。但她想到，慕白蘞最初願意假扮左初岫，便是想借著國公府女眷的身份進入鐘毓山莊。這個時候，好像不應該拒絕蕭湛。

“姑娘，可是有難處？”蕭湛覆又開口。

慕白蘞幽然一嘆。

卻聽蕭湛繼續說道：“本宮貴為楚國太子，想來沒什麽事能被難倒。姑娘有何難處，大可說予我聽。”

進門之初，他僅以“在下”自稱，謙和有禮，這會兒卻用了“本宮”，言談間已有幾分強迫的意味。

慕白蘞嘴角抽了抽，手下轉動著茶盞。她這難處，哪裏能說？告訴他，自己不善琴技？簡直是嫌棄自己暴露得不夠快。

這邊，慕白蘞尋思著要如何應付。庭院那頭突然熱鬧起來，似是有人硬闖進來。

不多時，一個小廝後退著進入會客廳，他舉著雙手，作投降之態。離眉心三分距離處，是一柄閃著寒光的柳葉劍。

柳葉劍的主人一襲白衣，臉上覆著半張銀白面具，清淩淩的目光如高山冰泉，只在掃過淩霜之時有幾許溫度。

此人正是燕國的傲雪將軍，淩霜的胞弟。

傲雪將軍向來與燕君形影不離，他來了，自然也代表著燕君來了。

“好生熱鬧，寡人來得正是時候。”未見其人，先聞其聲。陰惻惻的嗓音殺伐之氣甚重。

慕白芨警覺，手搭上劍柄，伺機而動。

蕭湛給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慕白芨這才將手從劍柄上移開。

這時，燕君跨過門檻緩步走了過來。他身披黑色狐裘，狐裘領下七根孔雀翎羽點綴，襯得他美麗的面龐越發妖冶。

“見過楚君。”蕭湛等人起身施禮。

燕君冷冷瞥一眼，目光落到高若兮臉上，不由一怔，狐疑地將目光從淩霜身上，轉到屏風後的慕白蘞，最後又回到高若兮：“你……”

慕白蘞和盧淩霜俱是一驚。燕君並不知道高若兮換臉之事，但他卻是見過慕白蘞真容的。現在乍見那張臉，就怕他說出不該說的話。

慕白蘞緊張地捏緊茶杯。

盧淩霜靈機一動，虎踞劍長吟出鞘，一劍揮向燕君，打斷他說話：“登徒浪子！貴為燕國國君又如何？只要我淩霜在此，便由不得你欺辱左姑娘。”

燕君被淩霜一劍砍得有點懵，那眼神好似在說：媳婦在說什麽？怎麽聽不懂？

傲雪也是懵懵的：姐姐砍君上，幫還是不幫呢？

淩霜刷刷兩劍，燕君狐裘領下的孔雀翎羽被斬斷兩根。

翎羽落地無聲。

在場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就連見慣風雲的傲雪也是持劍的手抖了抖。

燕君的臉黑了大半，咬牙切齒道：“她教唆你對我用劍？”說著，殺人般的目光直射屏風後。雖然他不清楚怎麽會有兩個慕白蘞，但他很明確能斷定，屏風後面那個才是真的。拐了他媳婦，還唆使媳婦砍他，是可忍孰不可忍！

燕君蓄滿了怒氣值，朝前跨了一步。

淩霜與燕君之間空白了許多年，對他的認知，停留在兩人縱馬行於鬧市闖禍的年紀。於她而言，僅是玩笑般揮了兩劍，根本不是事。彼時，只要她長劍一出，燕砃通常只會討好般抱拳，說一句：“女俠真英雄。”

但燕君這反應，完全出乎她意料。哪怕如今身居高位，不再那般愛開玩笑，也不該是如此盛怒的模樣啊。

她的阿砃，變了。淩霜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但眼見燕君步步逼近，容不得她多想，索性心一橫，長劍直抵他脖頸，威脅道：“君上一怒，伏屍百萬，可我一怒，可讓燕國縞素三月！”不管怎麽樣，必須逼退他，免得他壞事。

燕君陰森森一笑：“刺，寡人不躲。”

淩霜愕然：“……”這家夥怎麽還倔上了？

屏風後的慕白蘞喝了口茶，壓了壓驚：“阿霜，放下劍。”

燕君沒有給臺階，慕白蘞給了。

以武力脅迫未能逼退，淩霜也只得收劍，但人依舊擋在燕君面前，不讓他多靠近屏風一步。

氣氛緩和了些許。

“慕……”燕君陰沈著臉，氣惱之餘，腦子還是清醒的，意識到慕白蘞現在正假借左初岫的身份，於是急忙改口，“左姑娘，寡人今日來，是通知你。寡人看上了你的伴月別莊，要住在這！”

“不行！”這回，輪到淩霜慌了。

燕君眼中郁色更濃：“寡人說行，就行！”

盧淩霜簡直要被氣哭：“你不講道理！”這絕對不是她認識的燕砃。

燕君已經冷靜下來：“主人尚未發話，你一個劍侍做什麽主？”

“劍侍做不了主，外臣這主人可否能做主？”一道清朗的聲音插了進來，只聞見一股好聞蘭花香氣攜風而來，沈廉之跨步走了進來，向在場諸位一一見禮。

沈廉之身長八尺，身材健碩，髯須白面，眼角墜著一粒美人痣，為他平添了三分秀美。

“君上，昆侖城謠傳您同阿袖有一樁風月事。而阿袖乃臣之外室，事關我國公府之聲譽，燕國之聲譽，您當避嫌才是。”

淩霜點頭讚成：“哪怕沒有謠言，你一男子住在別人女眷家中，也是會招惹閑話的。”

燕君瞪著淩霜，自始至終沒有看一眼沈廉之：“寡人幾時懼過閑言？”

燕君並沒有退步的意思。

沈廉之面露尷尬。

氣氛再度凝滯。

慕白蘞頭疼地捏了捏眉心，正當她打算用最古老的方式——裝暈——來解決這一團亂時，高若兮開口了：“君上，國公，長寧有一兩全之法，既能讓君上住下來，也不會傳出閑言碎語。”

慕白蘞突然有了不好的感覺。

聽高若兮繼續說道：“我們今日在場這些人都在別莊住下，就當左姑娘是招待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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