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希望你可憐我◎

致遠資本的企業文化有替員工慶祝生日的習慣, 江也出席的很少，連林驍的生日會也是露個面就走。

不過江也結賬的時候夠慷慨，又不會給下班的員工太多壓迫感和不自在, 堪稱完美上司。

江也自己從不慶祝生日，據說是因為家庭原因，員工們不多問上司的事情, 理所當然在江也生日那天照常工作。

林薇端著冰美式匆匆走過，擡手看腕表，看著依舊寂靜冷清的專用電梯間，驚訝：“李助, 江總還沒來嗎？”

有點違反常理, 畢竟江也向來守時, 而且，上司沒道理年近而立才想起慶祝生日。

李遠川擡頭瞥了一眼就低頭，繼續整理資料，倒是毫不意外，江也是不喜歡過生日，但趙霧靈可未必。

以前照常來工作是因為江也孤身一人，又沒什麽特別的愛好，現在溫香軟玉在懷，李遠川甚至做好江也整天都不會來的準備。

林薇還在覺得奇怪, 李遠川笑而不語。

沒來得及繼續闡述自己的理論, 辦公室門突兀地被主人從裏面打開, 是在李遠川設想裏溫香軟玉在懷，無暇來工作的江也。

他身上依舊是西裝, 沒來得及換昨天的領帶, 江也的神態沒什麽變化, 餘光掃過李遠川，語氣一如既往：“告訴林驍，等一會兒叫風控部過來開會。”

李遠川驚訝的沒及時點頭，楞了幾秒才應好。

李遠川來得足夠早，完全沒註意到江也上樓。

所以，江也是昨天晚上來的公司？

江也的辦公室裏面也有休息室，只不過條件相對來說有些簡單，早些年忙起來的時候江也經常在公司過夜。

稀罕事。

江也吩咐完很快關上辦公室的房門，李遠川弄不清上司是和趙小姐吵架還是江也單純來處理公司的事務，決定做好自己分內的事，認真轉達給林驍。

進辦公室向江也匯報時觀察江也的神色，看不出喜怒，李遠川幫忙送文件夾，試探地開口：“江總，要幫您替趙小姐訂餐廳位子嗎？”

李遠川指的是淮城有名的米其林法餐餐廳，趙霧靈很喜歡。

江也沒說話，擡眸瞥了眼李遠川，後者在瞬間意會，果斷閉嘴，不敢再提。

好像是不該多嘴，隨之而來的壓迫感讓李遠川有點喘不過氣。

硬著頭皮繼續匯報：“江總，還有件事，銀行那邊查到您卡的消費，有點異常，致電詢問是否需要幫您暫時凍結。”

江也的銀行卡剛剛在淮城的CBD商場，十秒內出賬了將近七位數，數字還有不斷上漲的趨勢。

變動幾乎要快過股市。

主要是和江也從前的消費習慣不太匹配，銀行經理不敢怠慢，匆匆忙忙來詢問。

江也嗯了聲，顯然知道自己皮夾的下落，翻資料的手沒停頓，吩咐李遠川：“不需要，告訴銀行那邊，不要限額。”

偌大的會議室裏，林驍的手邊放著水杯，不明白江也急於召開會議的原因。

打了個哈欠，林驍饒有興趣地轉頭，帶著看笑話的戲謔，聽手下的風控向江也解釋項目失敗的原因。

倒不是多大的項目，即使是林驍自己，風險預判也有失敗的時候，但風控見慣了波瀾不驚的江也，現在看他面色，以為自己犯了天大的失誤。

慌慌張張間解釋，顛三倒四說不清一句話，叫江總的聲音都顫抖，生怕下一秒就惹怒他，畢竟致遠資本的薪資待遇在整個行業都數一數二，更別提因為過錯被辭，還會影響下一份工作。

江也不想追究，但也確實被他弄得煩躁，擡手，松領帶，語氣帶了點警告的意思。

“我不想聽解釋，你現在最好閉嘴，或者可以去人事領辭職補貼，了解？”

……

終於換來安靜，江也靠在椅子上，眉目舒展開，還沒安穩幾分鐘就被外面的吵鬧打斷，傳來模糊的真超人

江也擡眸，疑心因為自己最近註意力都在趙霧靈身上，疏於管理，讓外面的人在這時候都敢吵鬧。

林驍也隱隱約約聽見什麽聲響，扶著椅子邊，側著身子探頭，皺眉，準備讓李遠川解決。

外面確實陷入騷亂，趙霧靈冷著眉眼，身上是剛剛在商場買的新裙子，她很喜歡，當下就剪掉吊牌，手上拎著莫蘭迪色系的包，走進致遠資本的辦公大樓。

前臺認出來她是榮新科技負責人的堂妹，沒有阻攔，趙霧靈從電梯直接上樓，上到樓層之後轉頭，問江也在哪兒。

林薇知道她，語氣溫柔：“趙小姐，您稍等，江總在開會，有什麽需求我替您轉達。”

“不用，”趙霧靈看了一圈，繼續，“我問，江也在哪間會議室開會？”

還沒等到回答，趙霧靈透過模糊的花邊玻璃看見林驍的側臉，甩開林薇幫忙指引示意的手，徑直要走過去的動作。

林薇眼前被晃了一下，才看清她動作，聲音著急地去制止：“誒，誒，不是，趙小姐，江總在開會。”

打擾江也的後果往往不太好，林薇皺眉，因為沒資格攔她，扭頭，寄希望於李遠川。

換來後者的苦笑。

李遠川倒是有這個權限，但不敢攔。

開什麽玩笑，在京北和驍銳上百億的合作，江也都可以因為趙霧靈一個電話趕回來，現在這種普通會議算什麽？

收回思緒，李遠川轉身，反手攔下聽見動靜趕過來的保安，擺擺手，示意沒什麽大礙。

周邊的員工本來是在忙各自的事情，被趙霧靈的突然闖入吸引註意力，不自覺看向趙霧靈的方向。

李遠川清了清嗓子，提醒他們認真工作。總裁特助的威嚴尚存，半開放的辦公區很快趨於安靜。

騷亂的始作俑者推開會議室的門，趙霧靈的眼眶有點紅，在門口，沒說話，只是看著江也。

林驍也驚訝，視線在江也和趙霧靈身上來回游走。

剛才被訓斥的風控之前沒見過趙霧靈，但覺得這或許是個表現的機會，站起身來，和趙霧靈解釋：“小姐，我們在開會。”

趙霧靈低斂著眉眼，用手指去刮蹭眼角，裙擺晃動出輕微的幅度，她語氣漠不關心：“那就散會啊。”

長得這麽好看，腦子卻有問題，風控差點沒控制住表情，皺眉，嘴唇動了動，還準備說些什麽。

但下一秒他的頂頭上司站起來。

江也扯了扯領帶，面色平靜，氣場依舊讓人不敢直視，語氣平靜，說散會。

和江也一起走進辦公室，百葉窗落下，遮住外面員工望來的目光和竊竊私語。

江也或許察覺到趙霧靈軟化的態度，手托在她腰上，另一只手的指腹碰到她眼眶。

動作很輕地抹去趙霧靈眼眶下的一點點眼淚，他連聲音都放輕，問趙霧靈：“剛才逛街是不是不開心？”

趙霧靈搖頭，難受到不想說話，額頭埋在他肩膀，昂貴整潔的白襯衫用來擦眼淚。

江也摸不清她的眼淚，動作難得有些局促，抱著趙霧靈，慢慢收緊手臂。

江也的語氣難得很溫柔，像在誘/哄她：“不哭，靈靈，怎麽了？”

趙霧靈嘴唇動了動，沒說什麽，怔了幾秒，艱難地吞咽，喉嚨發澀，開口：“我只是突然想到，忘記還你的皮夾。”

她退開幾步，拿出江也的皮夾，遞給他。

江也不明所裏地伸手接過。

趙霧靈垂眸，視線落到他的左邊手腕，戴著昨天她送的新腕表，很適合他，矜貴又清冷，她知道怎麽解開，因為之前在櫃臺練習，想親手替他更換。

幾乎就在江也接過皮夾的瞬間，趙霧靈伸手去解他腕表。

下一秒江也就發現，撤回手腕，沒來得及，趙霧靈大顆大顆的淚珠掉在他手腕和腕表的表盤，灼燙人的溫度，江也的手腕被她抓住。

趙霧靈沒控制住力氣，指甲快要嵌進江也的手腕。

江也很快地側身，垂手，試圖用身體去遮擋，沒成功，趙霧靈的手指一點點用力，眼淚湧出來，因為看清他的手腕。

已經聽彭宇說過原委，路上做過千百遍心理建設，都不如此刻真正看到帶來的震撼大。

淚眼婆娑裏看到他近乎病態白的手腕，正中間刻著的L完好無損，只不過到底時間過去，邊緣有些許的褪色。

江也沒有洗掉紋身，但紋身周圍是蜿蜒又斑駁的傷痕，愈合的速度不一，手腕上相應有著深深淺淺的顏色，傷口愈合的形狀有些猙獰。

躲藏無果，江也很快地捉住在空中晃蕩的腕表，摸索著戴好，擡眸，因為害怕嚇到趙霧靈。

趙霧靈的眼淚流下來，慌慌張張搖頭，聲音都有些哽咽：“江也，我不知道。”

她那時候太年輕了，不以為自己玩弄了他的感情，理所當然覺得江也會放下對她的偏執，因為不想面對，所以選擇不告而別。

她不知道。

江也擡手，湊在她的臉頰前，試圖擦去趙霧靈的眼淚，沒成功，她的眼淚湧出來，擦不完。

他有沒有告訴趙霧靈？

看她流眼淚的痛苦不亞於割腕自殘。

江也最先發現自己的心理問題，盡管他順利通過學期初例行的心理測試，但很多癥狀足以確診，江也在校外隨便找了個心理醫生，為他開安定劑。

江也同樣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吞食過量的鎮定藥物，偶爾會有副作用，江也不會表現出來，他很擅長扮演模範生和正常人。

白天的時候江也出入導師的辦公室和圖書館，清冷自持，沒有任何差錯，內裏卻從最深處慢慢腐爛。

心理疾病隨之帶來的就是強烈的自毀傾向，江也從轉專業的學長那裏拿到手術刀和一本和解剖學相關的書。

手術刀鋒利而閃著銀光，醫學書上面詳細介紹了人體的血管分布和生理構造，江也學習能力很強，對著手腕分辨靜動脈，計算可以承受的最大失血量。

他沒想過自殺，因為在心裏始終覺得可以和她繼續相愛。

但同樣很難停止怨恨，於是很多次彭宇和方斯延在自習室學習，江也在寂靜的寢室，掏出鋒利的刀刃，對著手腕用力，像是感受不到痛覺，一點點看著血湧出，或者反覆割開已經愈合的傷口，來抵消對她的情感。

江也小心地控制自殘的幅度，不會影響第二天的學術會議，也會避開紋著的趙霧靈的名字，清華的隔壁巷子就有紋身店，江也每周都會路過，從來沒有動過洗紋身的念頭。

因為怕神佛遷怒，不再保佑她平安。

從倫敦回來的聖誕夜，他痛苦到無以覆加，照例掏出利刃，因為盛怒而沒有控制力道，彭宇和方斯延上完自習回寢，發現因為失血過多昏迷的江也，送他進急救室。

那條沒送出去的項鏈，趙霧靈後來也擁有，恰好今天戴著，又碰到來淮城出差的彭宇，對方對這條項鏈印象深刻，以為她和江也重歸於好，再三懇請趙霧靈珍惜。

他沒見過江也那樣濃烈的情感，在京北的雪天送他進急救室，江也意識模糊間叫人，彭宇皺眉，低下頭，湊到他耳邊。

終於聽清。

在叫趙霧靈的小名。

趙霧靈靠在他懷裏，眼淚快要決堤，手指抓握他，喃喃自語：“江也，你從來沒有說過。”

她不知道，不知道她的愛人如此偏執，執拗到輕視生命。

別人的愛不值一提，平庸而隨風逝去，江也的愛是最珍貴的鉆石，趙霧靈年少時候把它當做炫耀的資本，當成她的戰利品。

等時間一點點腐蝕別人的情感，輕率且不真摯，江也的愛在時空的洪流裏沖刷，依舊熠熠閃光。

江也垂眸，抱住她，聲音發澀，難得誠實，回答她。

“我不希望你可憐我。”

不希望趙霧靈對他感情裏摻雜著同情和憐憫，盡管——

盡管江也昨天在燃盡蠟燭跳躍的火光裏，像幼稚孩童一樣虔誠許願。

希望趙霧靈永遠愛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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