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交際之時，春風吹拂著夏月，空氣中多了一絲悶熱，陽光透過薄薄的雲懶洋洋的灑在P市一中，那三兩只鳥兒的嘰嘰聲也被清風卷進這幅畫面之中。

校園裏彌漫著青春的活力，高一高二的學生們都在忙活著手頭上的事。女生打掃著教室，掩著口鼻卻能鶯聲燕語。男生們搬著桌子，汗流浹背卻能談笑風生。一想到明後兩天又是“假期”，便覺得心生歡愉，一切都有了盼頭，哪怕現在要幹點臟活累活，那也是極好的。

順著道路再往前走走，一切就又變了個模樣，高一高二營造的氛圍似乎並沒有影響這裏，一切都很安靜，除了三三兩兩行色匆匆的老師，竟不見什麽人影。

隔著窗戶，能看到密密麻麻的學生弓著腰、駝著背，把頭埋在桌子上壘起的書墻裏，汗水把發絲沾在臉頰，手指不自覺地擺弄著筆和發尖，嘴裏絮叨著小聲背誦知識點。

偶爾還會傳出老師的教誨，“這個時候，切記不能慌！不能亂！不要焦躁！把心靜下來，你就想，現在看的都是要考的，再多看一個，兩分就拿到手了！行了，都把頭擡起來，晃晃脖子再繼續看。”

每個人不管平常學得如何，此刻都在抱佛腳、磨槍頭。

然而神奇之處在於，當所有人都在做相同的事情時，總會有個別人與他們背離。

比如現在的走廊裏，一個男生正倚著走廊的窗，偶爾路過的老師也會對他視而不見。

整個學校的老師都知道，這個學生家境優越，即使一輩子碌碌無為也會衣食無憂。原本老師們還會用他的學習成績做做文章，可半年前這小子突然就開了竅，學習成績蹭蹭的往上竄，現在他所在的重點班裏已經沒幾個人能考的過他了，於是校長口諭，將他放養了。

這個男生倚著走廊裏的窗，清風在圍著他打旋，潔白的襯衫輕輕飄動，男生靜靜的望著窗外，抿著嘴唇，眼睛眨呀眨的似乎要將眼眸磨的更加明亮，修長的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窗臺，發梢探過了眼眉，側臉乍一看像極了有點嫩的彭於晏。

一個身材有些走樣的胖子從教室後門溜了出來，深色的緊身衣把線條勾勒的更加明顯，使得他倚著窗的姿勢很是別扭，就像個要調戲“正太”的猥瑣大叔。

“大叔”把肥爪擡起搭在“正太”的肩上，用力捏了下:“嘿，兄弟，這麽聚精會神的，可是看上哪個小學妹了？”

“正太”望著對面的教學樓，看著那些勤勞的學弟學妹們進進出出的忙活著收拾考場，心裏說不出的有些悵然。摸摸額頭，把手掌順著留海插到了頭發裏，緩緩的開口:“明天就高考了，嗯……其實好壞倒無所謂，就是感覺心裏空落落的。”

“不～是吧！？顧青顧大少，這半年你什麽樣兄弟我可是看得真真切切啊，別的不說，我那三本政治書可都要被你翻爛了啊！硬了這麽久，馬上考試了，你不會要萎了吧？”

那叫顧青的“正太”一巴掌拍掉搭在自己肩頭的肥爪，斜著眼盯著胖子:“邊兒玩兒去，我就是開心累了偶爾深沈一下，又不是看破紅塵要出家，你慌慌個什麽勁？”

大概是覺得熱臉貼了冷屁股，“大叔”看起來有些惱怒。

“也是，四樓那個姑娘還等著你的救贖呢……得得得，那您老就先傷感著，我就不陪著你了，回去覆習了。”“大叔”拍了拍褲子的褶皺，頭也不回的往教室走。

顧青聞言側過身，把腦袋靠在窗框，看著他憨憨的背影。

“沈日天！走吧，老司機要發車了，最後一天，不讀了，咱浪一把。”

“大叔”楞了楞，回頭盯著顧青眨了眨眼，突然心裏有些緊張。

“嘿～！啊～！呀～！使點勁～啊！”

校園一角的居民區裏，沈昊低沈而嘶啞的嗓音在回蕩，他趴在房檐邊，雙臂使上了力氣，肥肉在不停的顫抖，臉上掛著又羞又愧的紅，看衣著、身材，正是之前樓道裏的胖子。

在他的腳下，顧青也憋的滿臉通紅:“你腳蹬著墻，我給你頂上去！快！”

半個小時後，兩人趴在房頂大口的喘氣，呼呼呼，像風箱一樣。

“Word哥，直接走不就完了嗎，翻什麽墻啊？”顧青覺得雙臂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酸的擡都擡不起來，這還是自己經常健身的結果，要不然今天就得折在這墻底下。

沈昊哭喪著臉說:“顧少您是能直接走啊，可我走不了啊，那門衛對你和對我完全是兩個態度啊。”

“那你就非得翻墻？！”

“以前翻也沒這麽費勁啊，是我又胖了嗎？沒道理啊，這不科學啊。。”

“我的天，讓你坑死，連個車庫都爬不上來。”顧青顫顫巍巍的站起來，走到邊沿看了一眼，“能下去吧？你可別摔斷腿了……”

沈昊也湊了過去，一邊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放了下去，一邊嘿嘿的笑著說:“不至於、不至於，以前又不是沒跳過，我當初……哎呦！哦～吼……杵著腿了，哎呦，麻了麻了……”

冷風不斷的吹過，顧青慢慢地直起了腰，站在屋頂往下看，心中一片悲涼……

海濱小城的下午，酒吧的音樂都很舒緩，沒什麽人，看起來有些冷清。

顧青手插著兜慢慢的往裏走，對著吧臺帥氣的小哥招了招手:“明哥，我姐姐呢？”

“劉姐今天沒來，好像是給誰過生日去了。”小哥挪過身子來，不知從哪掏出了瓶AD鈣，插上吸管，推給顧青，說道:“劉姐說了，你再來，就給你喝這個。”

顧青滿臉黑線，利索的把它扔到腳底下，用腳掌頂住，小聲的說:“哥你別這樣，後面還領著人呢。”

好在沈昊是第一次來酒吧，燈光也很暗，正搖晃著腦袋看周圍的裝璜，所以只看到酒保小哥拿出個東西，卻沒看清，再想看個仔細，卻已經被顧青踩在腳下了。

酒保小哥會意的笑了笑，取下兩只玻璃杯。熟練的啟開一瓶百威，每杯只斟了不到一半，便收了起來。

看到顧青又張開了嘴，小哥連忙說道:“別怪我，我就這麽大的權限了，再多你姐姐就該扣我工資了。”

這下可被沈昊聽了個準兒，一臉猥瑣的看著顧青，說道:“你這混得也不行啊。”

顧青看看酒保看看酒，又扭頭看看沈昊，一拍腦門，嘆口氣:“×！”

倒是沈昊這會適應了昏暗的環境，漸漸地放開了，拍拍顧青的肩膀肩膀說道:“算了吧，明天還考試呢，聊會天行了。”

顧青擡頭看看沈昊，又嘆一聲，舉杯飲了一大口，瞪了笑瞇瞇的酒保小哥一眼，說道:“行。”

小哥無所謂地聳聳肩，對顧青笑了笑，便轉身走開了。

看到顧青一臉不爽的模樣，沈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算了吧，誰讓這是你親戚開的，這哥們兒也是拿錢辦事，犯不著生氣。”

“我倒不是生氣，主要是……就是氣不順。”顧青手舞足蹈的比劃著，又說不出個話來。

沈昊聽了笑得更歡了，一碰酒杯，說道:“這不還是生氣麽……行了行了，不說這個了，你考完準備幹嘛？”

“我……”

常言道: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顧青話還沒說完，手機就響了起來。

不耐煩的掏出手機，只是瞅了一眼，臉色瞬間就變了，一砸酒杯，抓著手機匆忙跑到一邊。

他那一副兔子遇見鷹的模樣把沈昊也嚇住了，望著慌亂的顧青，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冷汗刷的就下來了，心想“完了完了，逃課被抓了，不對，這得算逃學了啊，完了完了，死定了……”

昏暗的燈光下，沈昊掏出手機，呆呆的盯著墻邊的花紋，手心攥出汗來……

“嗯，嗯，在劉妍姐的酒吧，嗯，好，知道了……掛了……”顧青一步一步走回來，不好意思的看著沈昊，“那什麽，班主任給我媽打電話了，她一會來接我，你咋辦。”

沈昊一聽，臉都白了，顫顫巍巍的說:“壞了，給你媽打電話了，那肯定也給我爸打了。”

松開了攥在手心的玻璃杯，腳掌蹬地，整個人橫著竄了出去，“我先回去了，今晚沒給你消息就給我燒紙好了。”

“哎？那個……”呆呆的看著消失在眼前的身影，顧青尷尬的收回了伸出的手，以及夾在指尖的鈔票……

初夏的太陽漸陲西北，天地這口“蒸籠”也緩慢的冷卻。酒吧門口，車輪碾著路面發出的沙沙聲驚醒了趴在路邊睡懶覺的貓，一輛白色的瑪莎拉蒂慢慢停在門前。

顧青摸著後腦勺尷尬的拉開車門上了車，看著駕駛位熟悉的身影，嘿嘿嘿的傻笑:“媽，我就是……就是……嗯，就是考前放松一下，沒什麽大不了的，嘿嘿嘿。”

皓齒明眸的顧媽媽沒有接話，對著車內後視鏡看了看自己的眼線有沒有畫歪，然後左手握著方向盤，右手推著操縱桿，目光直視前方，靜靜地開著車。

顧青抿著嘴唇，也不敢再開口說話。從小到大，爸媽對他管教很嚴，叛逆期都不敢對他們呲牙，不管幹什麽壞事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他們知道，而顧爸爸比較忙，所以顧媽媽沈亞楠一直擔當著“主攻手”的角色。

車子漸漸穿過幾條街開到沿海公路。顧媽媽把兩邊的車窗各放下一半，讓海風輕輕湧入車內，帶來一抹清新。

夕陽掛在天邊，渲染著半邊天空，海鳥懶散的煽動翅膀，在平靜的海面上空盤旋。

車速控制在六十邁，車身劃開了夕陽的餘暉，在後視鏡裏留下斑駁的影。

顧青撐著腮，望著空中的風箏被線束縛著緩慢下降，忐忑不安的心漸漸歸於平靜。

良久，無人言語。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街燈亮起，港口鱗次櫛比的停滿了漁船。

“媽，我餓了……”顧青看著顧媽媽的側臉小聲的嘟囔了一句。

顧媽媽的臉上漸漸掛上了一絲笑，很是溫暖，摸摸顧青的頭，又捏了捏他的臉，笑得很開心:“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壓力呢，真是沒心沒肺啊……好吧，想吃什麽？”

顧青也傻笑的很開心，“吃肉！”

沿著幹路駛進市中心，在一家西餐廳門前停下來。顧青跳下車，手插兜走了進去，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顧媽媽跟著走進來，對著服務生笑了笑，走到顧青的對面坐下。

“您好，請問需要點些什麽？”年輕的服務生面帶微笑的遞上菜單，微微欠身，握筆等待。

“看看吧，大少爺，吃點什麽？”顧媽媽把菜單推給顧青，白了他一眼。

顧青接過來，嘿嘿一笑，把牛排、甜品、飲品全都點完，連帶著把他媽媽的那份也給點了，滿意的合上本子，遞還給服務生。

看著他笑瞇瞇的樣子，顧媽媽忍不住嘆口氣，搖頭對他說道:“明天就要考試，你就一點都不緊張？”

“你不是經常對我說‘緊張也沒用嘛’，怎麽這會兒反倒問我為什麽不緊張了？”

顧媽媽咋了咂嘴，手交叉著放在膝蓋上，翹起了二郎腿，說道:“唉，行吧，兒孫自有兒孫福。你老師也跟我反應這段時間你挺努力的，路是自己的，你也這麽大了，自己把握。”

看到顧青又對著她傻笑，顧媽媽忍不住伸出手指敲了敲他的腦袋:“你呀你呀……”

顧青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光滑（沒有胡子）的下巴，想說些什麽又不知該怎麽說，抿了抿嘴唇，略感尷尬。

顧媽媽知道他在自己面前說不出什麽漂亮話，也就沒打算給他開口的機會，擺擺手自顧自地玩起了手機。

顧青只好無聊的擺弄著刀具。好在店家沒有讓他等太久，兩份牛排就端了上來。

也不急著吃，顧青先刀叉並用將整塊牛排切割成一個個獨立的小肉塊，再用叉子挑起來，沾勻醬汁，大快朵頤。

相比起來，顧媽媽吃相就要灑脫的多。手機隨手丟到一邊，頭發撩到耳後，側著身子翹著二郎腿，拿著刀叉的模樣活脫脫一女土匪。

有時候顧青真的想不通，父親一個古板嚴肅的男人為什麽會娶這樣一個放浪形骸的女人，難道父親剛毅的外表下也藏著顆悶騷的心？他這樣想著，心中生出一絲滑稽感:“嗯，怪不得有人說我悶騷，感情是遺傳。”

嘴裏嚼著牛排，眼神一飄，不著痕跡的瞥了一眼服務生裹著黑絲的美腿，心中YY:“還行，這腿給八分兒。”

顧媽媽吃了幾口，用紙巾擦擦嘴，一擡小腿利落地踢了顧青一腳。

“嘶～”顧青吃痛，身子不自覺地一縮，探著腦袋陪笑道:“幹嘛啊？”

顧媽媽拿起手機翻了翻，擡頭看了他一眼，說道:“你爸爸今晚的飛機，我去接他，你早點回去，明天還要考試。”

話一說完，拎起包就走。

顧青頓時就急了，一下子站了起來:“唉？！媽！別忘了把賬結了啊！”

一臉懵比的目送顧媽媽離開，顧青無奈地坐下，撇了撇嘴，一手支著頭，一手拿著叉子把肉往嘴裏送。

百無聊賴的搜尋著剛才的服務生，突然想起沈昊那小子來，趕忙掏出手機，看到了兩條未讀的消息。

“兄弟，據說老班兒來了一趟，看到你不在就出去了，都沒看到我不在。”

“大難不死必有後禍，我讓嚇的把這兩天背的東西都忘了，這怎麽辦，我現在看著書頭都大了。”

隨手一抹鼻尖，顧青坐直了身子，飛快的敲擊著手機屏幕:“別著急小兄弟，你現在上五樓，打開窗，扒著窗戶深吸一口氣，然後雙臂展開縱身一躍，就可以和一切的紛擾說再見了。相信自己，加油！”

發完信息，伸個懶腰站起身，掃一眼對面空著的座位，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此時街道兩旁的路燈早已亮起，把路人的影子拉長。路面上沒有紮眼的垃圾，空氣中也沒有肉眼可見的霾，這座濱海小城就像若有若無的海風一樣清爽。

顧青站在路燈下，安靜的等待著預約的出租車，溫黃色的街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和周圍融成了一幅暖色系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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