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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白月光重生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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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岐出征三日後。

劉縝親自封好火漆,將信件交給心腹,帶去鄂州交到昌燕王手上。當月,昌燕王趁聖上病重,於鄂州舉旗造反,太子劉項率軍抵禦反賊,被昌燕王在陣前射殺。

朝中大亂。

寢宮之內,梁康帝躺在龍榻上。他雙頰凹陷,眼下青黑,已經顯出將死之兆。劉縝站在榻邊,看著這個曾經高大威嚴的父皇,如今只能在重病中茍延殘喘。

他俯下身湊近,在梁康帝耳邊說:“皇兄死了。”

梁康帝聽到他的聲音猛地睜開眼睛,用最後的力氣死死握住他的手,張著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劉縝用另一只手,仿佛安撫一般拍了拍他,慢慢地說:“父皇放心,我會為皇兄報仇的。”

梁康帝用力扣著劉縝的手,眼睛睜大,額上青筋暴起。劉縝也不掙脫,只是低低一笑:“父皇,你老了。”

你以為還能控制著我,為你的太平盛世鋪路,做一個無怨無悔的皇子閑王。又怎麽會知道我的心有不甘!

然後他直起身,面無表情地抽回了手。梁康帝痛苦地喘息著,而他始終站在一旁,滿臉無動於衷。

劉縝回想這幾日,劉項之所以會失敗,無非是太過信任他。在劉項心目中,他還是那個沈默寡言,只知道跟在他身後受他保護的二皇弟。他不明白的是,劉項並不適合坐上那個位子,父皇為何一定要選擇他而不選擇自己呢?

而現在,他也不再需要答案了。

龐公公跪在他腳下,整個上身都伏在地上。劉縝路過他時低聲說:“你做得不錯。”龐公公聽到這句話只將身子趴得更貼近地面。

劉縝早知昌燕王有野心,與他裏應外合圍住皇宮,也借他之勢逼宮造反。他想,他真是等了好多年了,也謀劃了好多年。這些年來朝中勢力幾分,支持太子者眾多,但死人哪裏繼承得了大統呢?

現在劉項身死,他手中的勢力也就不足畏懼。而且還有昌燕王替他擋在前面,弒太子,亂宮闈,都將會是昌燕王一人所為。而他,只需要誅殺反賊,重肅朝綱。

劉縝等在大殿之中,皇位在他身後。整個殿中空曠無人,他環顧四周,心中突然前所未有的平靜。他突然想起劉項死在自己面前時看他的眼神,那時是他親自將劉項帶入暗箭包圍之中,劉項瀕死之際,想必終於想明白他在這一場犯上作亂的戰事中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劉項迎戰時只知道大敵當前,哪裏會想到這個敵人原來是他引過來的呢?

殿門從外面打開,昌燕王穿著鎧甲,上面都是濺上的鮮血,手裏提著劍一步步往裏走。

他一邊走一邊說:“劉縝,你可真是好計謀,劉項死在兩軍交戰的陣前,你這是讓我幫你背了謀殺太子的名聲。”當時昌燕王陣營中突然對劉項放暗箭的那些人,是劉縝安插在他身邊的。

他本想借“清君側”之名,如今都認為太子劉項是死在了他手上,他已經不得不背上謀逆的罪名了。

劉縝擡頭看向面前的昌燕王。殿外是昌燕王的軍隊,將這裏團團圍住,自以為皇位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他嘴邊勾起一個笑容來,沒有回應他的話,只是說:“淮安趙王,戚老將軍,禁衛軍肖統領。”

昌燕王一時沒有明白他的話,聽到他接著朗聲說:“昌燕王其心不軌,策反趙王等人,意圖逼宮篡位。好在趙王等人忠心不二,助我誅殺反賊,為我皇兄報仇。”

殿外一陣騷亂。昌燕王的軍隊人數雖多,卻不可能都帶進宮中,如今潛伏在宮中的趙王軍隊和禁衛軍蜂擁而至,將守在殿外的昌燕王手下制服。

兵戈相交的聲音在大殿之中也聽得分明。昌燕王猶如困獸,他自以為劉縝不足為懼,哪裏能想到劉縝一等多年,細細謀劃,而他只不過是他奪位路上的一枚棋子。

——

等紀岐回京之後,一切都幾乎塵埃落定。國不可一日無君,太子劉項已死,眾臣擁立劉縝為帝。

他兵甲未卸,質疑太子劉項死因蹊蹺,據理力爭不肯相讓,被新帝當庭斥責且禁足南陽侯府。

這時候京中人都在猜測,南陽侯府和何府的親事怕是要不了了之了。南陽侯爺紀岐被新帝厭惡,何家要多想不開才會把女兒嫁進他家。

而劉縝當初為了牽制紀岐,在邊境挑起戰事,如今戰火難壓。蠻夷分散且流動性強,常偽裝成流寇燒殺搶掠,一直是各代帝王極為頭疼的一件事。最好的辦法是派出一個能震懾住他們的人,管理黔嶺。但朝中將軍大多年老,黔嶺苦寒之地,一時之間居然無人願意站出來。

朝中大臣面面相覷,有一老臣顫巍巍地出列,提出建議說:“蠻夷雖然兇悍,我朝卻有紀岐可迎戰,如今也該是他表忠心的時候了。”劉縝想了想,下旨將紀岐派去黔嶺駐守。黔嶺苦寒之地,氣候十分惡劣。

聽說了聖旨內容,何府裏李嫻先苦了一張臉,拉著何繁欲言又止。何繁認真地看著她娘,輕聲說:“何家既然答應了南陽侯府的提親,那南陽侯在哪兒,女兒就應當在哪兒。”

“但是……畢竟還沒有真的成親。”李嫻心疼女兒。那黔嶺真不是她們這種嬌養在京中的女人家能去的地方,只說去黔嶺的路上就顛簸辛苦。若同意女兒跟去,不知多少年才能再見一回。

但何繁固執,哪怕南陽侯府都不再好意思提及親事,她還是執意要嫁紀岐。

聽說了何繁會跟著去黔嶺,何涴倒是久久沒能回神,因為前一世她就是病死在流放黔嶺的路上。劉縝登基以後,她也披了鳳袍入主中宮,而如她所願,何繁也要走她前世走過的路,嘗她前世受過的苦。羅家背靠昌燕王,如今昌燕王倒臺,羅家也在劉縝登基後被徹底清算。

害過她的那些人,都沒有好下場。

何岸已經很少來找她。重生之後的何岸因為知道劉縝最後會登基,所以一直站劉縝一派。何家出了皇後,再出丞相,一時風頭無兩。

所以都說何家二小姐何繁還真的就是想不開,紀岐明顯失寵於新帝,明明能抽身出來,選擇更好的人家嫁過去,卻偏偏跟著沒什麽前途的南陽侯,去黔嶺那樣的地方遭罪。

何岸得劉縝信任後,在劉縝身邊發現了一個人。而這個人當年曾是紀岐手下,也是由他一路以照顧之名,護送被流放的南陽侯府眾人。何岸上一次來找她,只是為了提醒她,這個人的存在。何涴也記得這個人,所以不得不懷疑,她曾以為默默喜歡自己的劉縝,或許根本不是她所以為的愛而不得,隱忍克制。

那麽她在流放途中的突然染病,原因是不是也不那麽單純呢?

她讓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但那些被刻意忽略的蛛絲馬跡,都一點一點在腦海中浮現。她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走出過去,她上一輩子,整個人生都能被別人操縱著,到死都不明不白。

而這個背後的操控者,會不會就是現在殺兄弒父的帝王劉縝呢?她不會那麽單純地認為,劉縝能坐到現在的位子上,只是運氣好而已。劉項的死,梁康帝的死,不用何岸提醒他,她也知道都是劉縝的手筆。

嫁給他這麽多年,足夠她了解到自己的枕邊人的勃勃野心。

——

何岸走近內室。

他娘坐在床邊,一旁的何繁穿了件青色的小褂,頭發半披著,正在繡嫁衣。她低著頭,手下十分認真。紀岐赴任之前,兩家的婚事就要操辦好,所以有些匆忙。

但南陽侯府拿足了誠意。時間這麽緊,依舊讓人挑不出任何錯來。

上一世的劉項,早在那一年重新上戰場時就戰死身亡。這一世不知從哪裏開始發生了變動,紀岐受封副將跟隨出征,反而救了他一命。到現在很多事情都和上一世有了很大不同。

而且,何岸想,紀岐或許已經逃過一劫了。

雖然被派去了黔嶺,幾乎是驅逐出京,但至少性命無憂。紀岐有足夠的能力,哪怕是在黔嶺想必也能過得很好。他曾極力反對何繁嫁給紀岐,但他之所以反對,是不希望自己明知紀岐會死,還眼睜睜看著何繁嫁過去。

如今一切都發生了變化,他已經不能肯定紀岐的命運以後會如何。

何繁擡頭對他一笑,招手讓他湊近。她翻出一件疊得整齊的外袍,“時間不夠,一直來不及做好送給你。”

“姐姐出嫁後,就會隨南陽侯去黔嶺了,也不知下次相見會是什麽時候。”何繁笑了笑,把做好的衣服放在他手上,“做得有些簡單了,但算是姐姐的心意。”

藍色的外袍,壓在手裏很沈。何岸手指用力,他喉間像是被哽住,忍不住說:“姐,不要嫁去南陽侯府。”

從南陽侯府來何府提親開始,何繁不難從何岸種種奇怪的表現和欲言又止中看出,他就是第二個重生的人。何岸能準確站隊,擁護新帝,一定也是因為提前知道了劉縝的未來。

但就算重新來過,也敵不過劇情的變化。對於何岸和何涴,唯一的優勢也慢慢消失了。所以何繁很能理解何岸目前的猶豫。不過他就算猶豫,一來自己並不在意紀岐以後的命運,哪怕最後他還是會死,她也願意嫁給他。

劉縝恨紀岐,也厭惡她。而她和紀岐遠遠逃開京中這座牢籠,黔嶺苦寒也一樣逍遙無拘束。只要過得好,總會膈應到劉縝。

如今朝中將領稀缺,劉縝不願殺掉紀岐,只好遠放邊關。

無論厭惡度刷一年,還是十年,總會有刷滿的一天。

還沒等到她開口,一邊李嫻就笑著說:“你又在說什麽傻話!南陽侯府已經下聘,這是說不嫁就能不嫁的嗎?”她現在也已經看開了,女兒毫無勉強之色,看得出來是真心想嫁給紀岐。而且黔嶺雖遠,她也可以去那裏看望女兒。她並沒有真正到過黔嶺,只知道黔嶺冬季漫長嚴寒,距京路遠。

而何岸這樣說,她也以為他只是舍不得親姐遠嫁。

何繁看著她娘被保護得很好,心寬又開朗的幸福樣子,心裏很平靜柔軟。轉過目光落到何岸身上,看他眼底微微泛紅,直視她的雙眼,何繁笑著對他說:“不要擔心了,娘家還在京中,我過得不好你們還不許我回來嗎?”

何岸已經長得很高大了,何家以後還要靠他立起門戶。前一世何家衰落,他無力支撐。而這一世看起來,何家受劉縝庇護,滿門榮耀。

長姐何涴成為皇後,二姐何繁也沒有嫁給昌燕王。

何繁擡頭看他,輕輕地說:“你會保護我,保護何家,對嗎?”

——

黔嶺雖然不比京中繁華,但民風質樸,街上永遠不會缺少新奇的人和事。紀岐極聰明,又有著鐵血手腕,沒幾年就平了此地動亂。何繁很喜歡這裏,他就也覺得一輩子生活在這裏沒什麽不能接受的。

黔嶺地方小,幾乎全城的人都知道南陽侯的夫人生得美,又與南陽侯夫妻情深。

常能看到高大的南陽侯帶著瘦瘦小小的夫人一起到街上來玩,南陽侯臉上有疤,他夫人卻不怕也不在意。

兩個人寸步不離。第一年看到還很稀奇,但年年如此,街頭巷尾也就見怪不怪了。

而遠在京中。

劉縝為帝的這些年,雖然殘暴,但大事上從未出錯。

何涴以為劉縝是良人,只是沒有真正了解過他。那些當年令她心動不已的柔情蜜意,原來並不是只對她顯露。才即位沒多久,他就為了平衡各方勢力,開始納妃嬪入宮。何涴常要想,她逃出了前世死亡的困局,卻掉進了後宮這座牢籠。

皇宮寢殿內,劉縝躺在龍榻上,正在沈睡。他近幾年身體一直不好,還要強撐著處理政務。劉縝無疑是個勤勉的帝王,不重女色,事必躬親。

何涴穿著鳳袍,坐在一旁輕聲為他念奏折。

他入睡前始終在聽,即使現在已經陷入沈睡,何涴也沒有停下來。最近幾年,她常要幫著劉縝處理政務,雖然不是由她來決策,劉縝批改時她也會在一旁幫忙研磨,看他在折子上作何批註。

何涴前世多活的幾年,積累了許多見聞,有時劉縝甚至會與她討論。

何涴很快念完,展開另一個折子時,不由得楞住神。

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一樣,她聲音很低,像是自語:“是黔嶺的消息。”哼笑出聲,又像是諷刺又像是自嘲,“這麽多年,你還不死心啊?”

劉縝還在沈睡,面色是勞累過度的蒼白,面龐痩又堅毅。

何涴擡眼看著他,突然想問他:“她過得不好,你就開心了嗎?”

何涴仔細看了一邊折子上的字。只是近一個月大致的情況,細致之處是方方面面都有涉及。她呵了一聲,慢慢地說:“她過得很好呢。”

她很好,我也很好,只有你。

劉縝,只有你,終此一生,難償所願、耿耿於懷。

——番外——

何岸在信上說,京中的花已經開了,她院子裏栽種的幾棵花樹今年開得格外好,想必是知道主人將歸。

但黔嶺的滿城積雪還未融盡,這裏寒期格外長,大雪紛飛時天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城中切膚徹骨的寒意何繁一開始還受不住,她一向怕冷,常要裹成一個團子窩在城中的宅子裏。不過紀岐多年征戰,早在戰場中磨練得不懼嚴寒,周身更是像熱爐一樣。

所以何繁最喜歡被他抱在懷裏。

紀岐也最喜歡抱著她,她比離京時要圓潤了一些,臉頰白白的,眉梢眼角都是為人婦的嬌嬈媚意。紀岐滿心都是自豪,恨不得把她再餵胖些,然後捧在手心裏細細呵護一輩子。

他們來黔嶺已有七年。這一年何岸娶妻,聖上下旨特許紀岐攜妻入京。

他們入京那天,何岸一下朝就迫不及待往家裏趕。

下人面上都是喜氣洋洋的,自從何繁來信定了歸期,他爹和他娘的心情就好得出奇,今日一大早更是時時帶笑。下人們自然也沒少了好處。

穿過院廊,主屋裏房門正大敞著,有隱隱的說話聲傳出來。陽光很好,院子裏都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

何岸才走到門邊就能聽到何繁的聲音,帶著笑,何岸的嘴角也忍不住勾了一下。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將袖口撫平,又按了按領邊,這才邁步往裏走。

何繁換了身幹凈的衣裙,卸掉拆換跪坐在矮榻上。何母輕輕地摸著她的發頂,雖然紅著眼眶但也很開心地笑著。

何岸在門外聽到的聲音是何繁正在哄何母,聽見他進門的聲音,何繁就回過頭來,眼一亮。

“阿岸!”

她從矮榻上跳下來,在外這麽多年,並不見穩重,反倒更活潑了。

何岸老實地站在原地,等她飛撲過來。這幾年他個子飛竄,早已經是一個高大可靠的成年男子模樣了。何繁站到他面前,不得不仰頭看他,彎著眼睛說:“阿岸又變高了!”親昵帶笑的語氣,她笑,何岸也不由得跟著傻笑。

七年裏,何繁與家人前前後後也見過幾次。不過她與紀岐不能擅自離開黔嶺,一向都是家人去黔嶺探望她。

不過路程太遠,也只見過兩三次。所以這次難得回來,何母才會一見面就掉起了眼淚。

“姐夫呢?”紀岐在黔嶺的名聲都傳到京中了,他不僅擅長征戰,居然還十分懂得如何有效治理地方,黔嶺一直因為疏於管理,盜匪橫行。紀岐接管以後,倒是平了地方之亂。

何繁拉著他坐下,“他進宮了。”

何母也湊過來,笑著和何繁說:“阿涴還說想見見你,這也是應當的!她如今做了皇後,宮裏也沒幾個能說話的人。”何母說這話的時候真心得不得了,自從何繁離京去了黔嶺,何涴心裏那團恨意也無處施放,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就平覆了一些。倒讓這對繼母女的關系比以往和緩很多。

“咱們娘倆待會兒也進宮,說不定能和紀岐一起回家來。”

————

何繁似乎變得不大愛說話了。

這是何涴再次見到何繁之後,在心裏對她下的第一個評價。

她挨著何母坐著,何涴和何母說上兩句話就忍不住看她一眼。她微微抿著嘴,正很認真地聽她們說話。極少插話,偶爾露出一點笑意來。

皇後的寢宮布置得華貴舒適,陳設無一不是價值連城。何涴穿著鳳袍,高髻被發油抹得鋥亮,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姣好的容貌。

儀態萬千地坐在位子上,長袖服帖地落在膝上,上面金鳳奪目。她並無任何炫耀之意,但一舉一動都是沈澱多年的威儀。

何繁卻並不受影響。不露怯不生嫉,感受到她看過來,就大大方方地直視著她的視線,然後突然就彎眼笑了。

何涴低下頭小口喝茶,香氣熏著眼,她竟覺得有些茫然。

黔嶺至寒、風沙漫天,對女人的傷害應當是最大的。許多人都免不了頭面生瘡,被沙塵摧殘肌膚。

她本以為何繁也會深受其中的苦楚,或許會後悔當初義無反顧地跟著紀岐離京,離開扶搖直上的何家。

偏偏何繁還是這樣嬌柔的模樣,一張小小的臉帶著被百般呵護才能有的瑩潤光澤。但她卻早已經沒有了當年的不甘心。

何繁身上的衣裙不是京中的樣式,京中女子追求靈動飄逸的長袖寬帶和花鳥蟲魚的精巧繡紋,她穿得卻很利落,衣著勾勒得整個人都多了幾分精神。

肩頭蜿蜒到臂彎,繡著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雁。

何涴不知怎麽就想到了“大雁忠貞”的說法。都說南陽侯與其夫人是如何情深,黔嶺苦寒仍不離不棄。

當年幾乎是被驅逐出京的夫妻二人,如今卻有了好名聲,當年本來不被看好的婚事,也變成了被文人寫進話本子的錦繡良緣。

再回想重生之前,何涴也不知道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她在心裏嘆了一口氣。

深宮裏的白天黑夜她經歷了一年又一年,她覺得累,又甘願。本以為自己重活一世,就能活得更明白,不再行差錯踏,不再失去愛人和親人。

但到了現在,她終於不得不承認,即使重生,也存在著無數自己難以扭轉的變數。

可她也沒什麽可遺憾的,她成了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六宮之內就算有再多年輕美人前赴後繼又能如何?她們都是為情,而自己早都死心了。

寢宮之內。

劉縝坐在案前批改奏折,他身上披著外衣,面色帶著久病的蒼白。長長的黑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表情淡又內斂。

龐公公弓著腰將茶盞放在劉縝手邊。

劉縝手握成拳,抵在唇邊咳了幾聲。突然問:“南陽侯夫人入宮了?”

龐公公應了聲是,“皇後請了何夫人和南陽侯夫人入宮小聚,這時候應當是在四方亭裏賞花看魚。”

今日皇上才召見了南陽侯爺,南陽侯爺早年寧折不彎的性格讓皇上頭疼不已。如今被放逐黔嶺這麽多年,表面上也不見什麽變化。

但嘴皮子更利索,更氣人了。而皇上也變得更加喜怒不形於色,更有了為帝的深不可測,兩個人關在殿中談論政務,竟然也沒再吵起來。

劉縝放下手,默了一會兒才說:“她們姐妹的確是很多年未曾相見了。”說完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翻開手中的奏折。

龐公公腰更彎了些,垂著頭小聲說:“皇上您也看了許久的奏折了,可要去殿外走走?”皇上處理政務時,也就他敢勸上兩句,而且這一次是有意試探著去摸皇上的心思。

劉縝把手裏的奏折看完了,龐公公保持著姿勢站得腿腳發麻,這才聽座上的人唔了一聲,慢悠悠地回道:“好。”

龐公公綴在劉縝身後,跟得不遠不近。劉縝只說要隨便走走,結果走著走著就到了四方亭所在的園中。

這園子離皇後的寢宮很近,園中大片綠樹花枝交錯,方方正正的亭子上垂了遮光的簾子,隱約能看到裏面坐了一個人。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視線落在亭外的湖面上。

龐公公半垂著眼,看到前面的龍靴停住了,也就跟著老老實實地站穩在了原地。

他們兩個站得遠,但劉縝視力好,能看清何繁半側著身,一小半輪廓漂亮的臉落在他的眼中。

她同鮮嫩少女時期的模樣所差無幾,只是發髻高挽,早都開始作著婦人裝扮。如墨的發色,肌膚如雪,還依舊很年輕美好。

劉縝站了許久,腳下才向前邁了一步,眼看著是要走過去了,結果突然收回腳步。很快就轉身離開了園子,折返回了寢殿。

龐公公想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皇上怎麽就這麽走了,就隔著這麽遠,日日夜夜想著見一面,怎麽臨門一腳了,就踹不出去呢?

他也就敢在肚子裏疑問兩句,皇上對著南陽侯夫人的情,看著像是情根深種了,但又總像是在上頭蒙了層紗,連他這種日日在身前伺候的人也不敢斷言。

皇帝寢宮前引水建池,池上修了蜿蜒的長臺。劉縝在上面疾步走著,突然就慢下了腳步。

臺下水波粼粼,水中倒影裏,他的身姿依舊挺拔高大,束發一絲不茍,看不清面目。

剛剛看到亭中靜坐的何繁,他不知怎麽就想起今晨宮人束發時,他發現自己已經有了白頭發。

和她的年輕貌美相比,他竟開始變老了。

所以不敢見、不願見。

馬車的輪子壓在地面的石板上,何繁昏昏欲睡。京中比黔嶺要無聊許多,最是花團錦簇的皇宮也不例外。何母在偏殿小憩,她被何涴帶到四方亭閑逛。

途中何涴被花枝劃勾破了袖口,回寢殿換衣。她就被晾在亭子看著水池裏游來游去的魚發呆。

看著魚時她還在想,晚上要喝魚湯。

她在黔嶺被紀岐照顧得很好,紀岐的手舞刀弄槍很厲害,擺弄鍋鏟也依舊毫不遜色。做出來的東西可比她做的好吃多了。

她心裏默默念著:紀岐、紀岐……一字一頓,只把名字含在唇齒間,心裏都柔軟得不可思議。

等出了宮門不久,何繁半夢半醒似有所感,果然,很快她和她娘所坐的馬車就停了下來。她身子隨著馬車一動,人也立刻就清醒了。

撩開一側的車簾,不遠處是一匹毛皮黑亮的駿馬,熟悉的馬車映入眼簾。

紀岐就站在車下,他衣著單薄,手裏挽著一件長長的鬥篷。筆直地站在微潮的夜風中,見她探頭,朝著她的方向慢慢笑起來。

眉眼熠熠生光。

作者有話要說: 補了三千多字番外,買過這一章就不用另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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