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藍又被推去檢查了一遍, 應該是麻藥已經過了，她能感覺到身上的疼痛, 還有失血過多產生的冰冷困倦。

醫生把妙音叫出去不知道在說什麽，隔著病房門，柯藍聽不見，但她渾身插滿了管子，旁邊連著不少儀器, 想也知道大概不是什麽好消息。

柯藍問233：“我現在是什麽情況？”

233不需要像醫生一樣對病人隱瞞病情, 而且它深知柯藍絕不會康覆, 所以即便柯藍不問，它也是要說的, “斷了兩根肋骨插進肺裏，失血過多, 脊椎骨折, 器官衰竭,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 能不能活七天, 都是問題。”

柯藍帶著氧氣罩, 只是睜開眼的這一會兒, 就覺得有點目眩。

妙音在門外提心吊膽等著醫生的宣判, 她虔誠的跪拜了一天一夜，希望佛祖能聽見她的祈求，她懷揣僥幸試圖掙紮，“她醒了, 而且能動，這是好現象嗎？”

醫生蹙眉，看了看手上的片子，斟酌了一下說：“能醒過來，確實相對來說有好轉，但病人現在情況比較覆雜，腦部有淤血，最重要的是，肺感染有衰竭臨床表現，最好轉ICU。”

妙音一時找不到自己的聲音，甚至找不到自己在哪裏，眼前好像都成了空白，她使勁眨了眨眼。

醫生又補充了一句，“雖然病人蘇醒了，但現在多器官都有衰竭征兆，說實話，就算轉ICU，恐怕康覆幾率也不大了，你可以考慮一下。”

妙音幾乎是用全身的力氣，發出了微弱的聲音，問：“她還能好嗎？”

醫生遲疑了一下，搖頭說：“醫學上雖然出現過奇跡，但畢竟是奇跡，理論上不能。”

妙音瞬間怔住，半邊身體都在顫抖，是佛祖嫉恨她的背叛嗎？聽不見她的祈求，看不見她的困境，是她心不夠誠嗎？

柯藍在病床上，撐著逐漸低迷的精神，希望妙音進來的時候，自己還醒著，可以看看她，如果可以，她還想告訴妙音，別難過，你要忘了我，然後重新開始你更好的生活。

但她身上帶著呼吸機，嘴和鼻子全都被占用，也沒有說話的力氣，只能撐著一點神志看著妙音走進來，然後用最大的力氣給了她一個微笑。

她自己不知道，其實微笑的動作很小，不仔細都看不出來。

妙音雙手捂著臉坐在她身邊。

柯藍再醒來的時候就在ICU了，只能隔著玻璃看著站在外面的妙音，她比昨天更憔悴了，但還換了衣服，把自己收拾的很整潔。

柯藍偏過頭看她，不停的沖她眨眼，手艱難的擡起來又垂下。

妙音眼淚不知不覺得就落了下來，但她也不擦，眨眼都不敢多眨一次，就那麽看著柯藍。

柯藍艱難的搖頭，她不能待在這裏面。

妙音在窗外搖頭，手裏拿著一張紙，用粗大的記號筆寫“你會好的”，按在玻璃墻上給柯藍看。

柯藍知道自己不會好了。

233說：“你這次用自己的源代碼身體過來，沒有跟這個世界重新融合，所以出事之後，跟這個世界就會出現嚴重的排斥反應，器官衰竭會越來越多，而且情況會越來越糟，你還想做什麽，最好快一點，任務還沒有完成。”

完成度停留在百分之九十九，剩下的百分之一，可能要等她死後才會滿。

之前的任務世界，默認的是如果她死，則任務判定失敗，但這個世界完全不同，必須要她死，妙音才有可能真正把她放下。

生活會逐漸磨掉她留在妙音心裏的記憶和位置，最後只留一片不為人知的小角落平靜的緬懷。

柯藍一直搖頭，試圖讓妙音明白，她不想待在裏面了。

如果生命要走到盡頭，她希望自己身邊不是一堆儀器。

妙音去找了醫生，說實在的，醫院是最能考驗和見證人性的地方，每天都會有人進來，每天也有人面臨死別，親人最難舍，夫妻少難離，情侶多兩散，最親的人也不一定可以不眠不休守在病人身邊，妙音這種人算是他見過極少的。

柯藍從ICU出來，妙音跟著她去了病房，柯藍眼睛一直盯著妙音手上的紙看。

很大的紙，紙又薄又透，字跡很快就能暈開。

妙音順著她的視線看過來，問：“你想寫字？”

柯藍點了點頭。

妙音搖頭說：“不行，有細菌，萬一感染了呢？”

柯藍笑著瞇了瞇眼睛，小幅度的搖頭，就像她平時耍賴的樣子。

妙音瞬間鼻子一酸，背過身去仰頭咽了眼淚，才又轉過身來，也不敢看柯藍，怕她看清自己的脆弱，妙音勉強扯了扯嘴角，說：“我去找一根細點的筆。”

柯藍眨了眨眼。

沒多久，妙音就回來了，拿了一根醫生護士用的筆，換了一張看起來幹凈的白紙，墊在柯藍右手底下，把筆也放在柯藍手裏。

柯藍捏了捏，感受了一下這種奇怪的難受的感覺，壓在紙上緩緩挪動著，想著筆畫一定歪歪扭扭醜的要死，可能都不能組成字，妙音或許都看不懂。

你要好所有mm你生日又

妙音一把奪走了紙，手指泛白把紙揉成一團緊緊捏在手裏，像一只受傷的憤怒的小獸，胸口起伏著，眼眶發紅看著柯藍，憤怒的說：“你亂寫什麽？！”

柯藍的對不起，只寫出來了個又，手裏就只剩一支筆了。

她心裏隱隱作痛，後悔自己這樣茍延殘喘的留下來拉長妙音的痛苦，有了感情之後，理智和感情總是會被左右拉扯。

外面有人敲門，妙音用手背胡亂的擦了眼淚，轉身去開門。

江來跟鄧憲敏見了妙音之後，都有點震驚，沒想到柯藍出了這種事，守在醫院的竟然會是個助理，而且，她看起來實在是太難過了。

妙音把人請進來，江來見了柯藍現在的樣子也覺得難受，鼻子酸澀了好一會兒，說：“我應該把那邊的事情放下，早點去劇組裏跟著你的。”

柯藍輕輕搖了搖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妙音。

江來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扭頭疑惑的看著妙音。

妙音皺眉，把柯藍手裏的筆拿走了，強硬的說：“你現在不能太累。”

柯藍眼巴巴的看著她，看的妙音又是生氣，又是無奈的重新把筆還給她，又拿了張紙鋪在她手下。

柯藍斷斷續續的寫，希望有機會江來可以幫幫妙音。

江來人不錯，雖然公司小人也慫了點，但作風正，也不壞，之前也想過把妙音帶入行的，如果她能帶帶妙音，那就再好不過了。

現在就有一個最好的機會，她出了事，鄧憲敏一定要再找一個合適的演員，找別人可能要全部重拍，但是找妙音就會省下超多的成本，柯藍表演的時候，就帶入了不少妙音的氣質，尤其妙音跟她身形差不多，這樣之前有些拍過的剪輯一下就還能用，而且給妙音的片酬可以很低。

雖然妙音沒有表演經驗，但是在劇組看了兩個月，基礎的點應該都知道，她只需要演自己就行。

柯藍努力的想把這個信息表達出來，但她的身體不允許，最後紙上寫出的東西已經成了斷續的筆畫，妙音強制收走了她的紙筆，送走了江來跟鄧憲敏。

等她又回來的時候，柯藍已經睡了。

233有點不懂，問柯藍：“你死了，任務就會完成，任務完成，這個世界就會抽走你存在過的所有的痕跡和別人的記憶，你做的這些，到時候就都沒用了啊。”

柯藍意識比身體清醒的多，她沈默了一會兒，說：“萬一呢？以前的任務世界默認的規矩是只要我死，任務失敗，但這次完全不一樣，我不確定這個世界的任務究竟有什麽目的。”

現在，她非常確定這波任務是不同尋常的，那輛貨車的出現，就是最好的證明，證明這任務一開始設定，就是想讓她死，只要完成度達到九十九，那麽不管她在哪裏，在做什麽，都會有“貨車”出現。

為什麽？

是設計這個任務的系統，害怕她想不到自己的死才是任務完成的關鍵？所以添了這個B計劃？

還是算定她會在那一刻讓233幫她續命？關鍵點難道是現在？

柯藍越來越覺得，設置這任務的系統，一定特別了解她。

所以，為了以防萬一，她一定要用自己最後的一點能力幫妙音鋪路。

玉林庵的人也都過來看過柯藍，在這種時候，知道妙音跟柯藍的關系，她們根本就無法開口說反對。

柯藍又昏迷過一次，醒來時陽光正好，妙音坐在她身邊，平靜的說：“江姐想讓我簽她公司，她帶我，我答應了。”

她第一次沒稱呼江施主，她跟柯藍一樣叫江來“江姐”。

柯藍眨了眨眼，她已經做不了更多動作了，身體多器官衰竭，現在能醒過來，已經是用盡了她所有的精神意志。

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生病，感受生命的流逝，是這樣一件連恐慌都無力的事，只能看著自己的愛人一天比一天絕望，而令她絕望的人，就是自己。

這感覺實在太糟糕！

柯藍艱難的微笑著。

妙音說：“鄧導演說，說可以考慮到時候讓我去試試，我也答應了。”

她說著說著，就低下了頭，以為自己不會哭的，但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妙音哽了一下，咽下去，胡亂擦了擦，擡頭勉強又不自然的短促笑了一聲，說：“江姐說，如果我們現在去領結婚證，以後很多事都方便，等你好了……我們就去領證，你送過……送過我戒指，我收下了，我願意，我真的……真的願意。”

一開始說的還順利，說到後面哽咽的兩三個字都要停頓一下，詞不成詞，句不成句。

她知道柯藍已經不行了，醫生說，現在能撐下來的每一秒都是靠精神意念，承受著無法體會的痛苦。

所以，她得讓柯藍放心走。

柯藍眼角溢出了淚水，滾落在紗布上。

旁邊的心電監護儀發出刺耳的滴滴滴聲，一連串逼得人發瘋，妙音瞬間撲過來，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上。

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柯藍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作為一個系統，這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任務剩下的百分之一也完成了，柯藍覺得憋悶的很，她看著妙音真正斷了紅塵念頭，真的心也死了，真的眼睛都黯了，這是她即將離開這個世界唯一能看到的了。

這次因為她身體還在這個世界，所以不能跟以前一樣瞬間抽離，柯藍的意識還可以暫時留在這個世界。

但幾乎是瞬間，柯藍忽然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恐慌壓迫，就像她看見那輛貨車沖自己撞過來一樣。

柯藍驚道：“怎麽回事？”

233也慌了，“這個世界好像在崩塌！”

柯藍瞬間就想到了妙音，妙音是這個世界的中心，如果這個世界出事，那就是說，妙音也出事了！

“怎麽回事？妙音呢？她不是好好的嗎？”

233跟總部聯系不上，這種突發意外雖然不常見，但上崗培訓的時候都講過，它冷靜的先給000發了消息，然後帶著柯藍強制離開。

忙而不亂，還回答道：“任務完成，強制退出任務世界，做好準備。”

柯藍追問：“妙音呢？”

233說：“人活著，損失和漏洞等總部修補。”

世界以一種可見的速度分崩離析，邊邊角角的路人和山河眨眼就化成粉末被黑洞吞沒，消失的速度越來越快。

柯藍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來的勇氣，說：“我要帶她走。”

233驚道：“你瘋了？你冷靜點，現在我們能不能走都不好說，何況，脫離了這個世界，她只能死，你要是真為她好，就快走！”

柯藍試圖沖破233的控制，但動了幾下之後，就沒動靜了。

就在這時，空中忽然出現一層波動，000神色凝重的踏進這個世界，一把撈起233，把忽然死機休眠的柯藍帶走，說：“任務完成，回總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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