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藍請了個假, 一早起來到樓下吃過早飯，就帶著妙音出發了。

從這裏走, 上高速要十幾個小時的車程才能到玉林，妙音不會開車，所以路上到服務區要停下來休息一會兒，等到了玉林縣的時候，天都已經快黑了。

妙音想起之前打車回山的經歷, 就提前跟柯藍打了預防針：“山上夜路很難走。”

山下還有盤山公路, 到山腰上要往玉林庵去的路, 就是土路了。

柯藍嗯了一聲，一副老司機的模樣, 說：“沒事，我車技賊好。”

妙音一瞬間出神, 思緒飄了飄。

柯藍本來沒那個意思, 但感覺氣氛詭異的沈默下來, 好像哪裏不太對勁, 她側目看了看妙音, 瞬間就笑出了聲。

妙音被她笑的有點窘迫, 臉上都掛不住了。

柯藍笑著說：“你不要想黃色, 我這個人很純潔的。”

妙音：“……”

兩個人說著話, 就不覺得時間過得慢了，等到了玉林庵的時候，才八點多。

妙音心情明顯不一樣了，走路都快了很多, 好像到晚上著急回窩的小鳥，柯藍跟在她身後，一直擔憂的蹙眉。

妙音敲了敲大木門，還扭頭笑著跟柯藍說：“山上一到天黑就關門了，我沒告訴她們我回來。”

柯藍點點頭。

木門外面掛著很粗的鐵門搭，一拍就嘩嘩啦啦的響，院子裏很快就有動靜了，腳步聲悉悉索索，聽得出走的飛快。

“小師叔？”

妙音應了一聲。

門一打開，明堂驚喜的看著妙音，“你怎麽又回來了？”

柯藍從妙音身後出來，說：“過幾天她要開學，想回來休息幾天。”

明堂驚喜過後，表情有點不太自然，遲鈍了幾秒鐘之後，才錯身讓人進來，說：“餓了吧，我去下面條。”

柯藍跟妙音進去，才發現幾個房間裏燈都亮著，但都很安靜。

三個人走到院子裏，屋裏的人才出來，見了妙音所有人都很驚喜，但表情也是有點不自然，又跟柯藍打了招呼，趕在妙音開口之前，說：“多謝柯施主送她回來，現在應該很忙吧？”

說到柯藍，妙音準備問的話就又收了回去。

師姐和藹的說：“我們這兒房間也不多，要不……”

柯藍點頭，坦坦蕩蕩的說：“我跟妙音睡一間就好，不用麻煩了。”

妙音眉眼一跳，嗯了一聲。

幾個人多少都有些詫異，畢竟妙音在知道世上沒鬼之後，就再也不喜歡跟其他人一起睡了，尤其還有點認床，龜毛又心思重，喜歡不喜歡從來不說，從小到大也不交朋友。

怎麽跟柯藍才認識兩個月，就可以一起睡覺了？

“那我一會兒把那個折疊床搬進去。”

柯藍還笑著點頭。

畢竟她倆的關系，暫時還無法宣之於口，尤其在這裏。

妙音皺眉，側頭看了看柯藍，抿了抿唇，又叫住了要去搬床的師姐，說：“不用了。”

柯藍詫異扭頭看著她。

其他人也是一時之間都沒能反應過來。

妙音好像解釋一樣，說：“她明天就要回去了，只住一晚上。”

但這個解釋說出口，就顯得更加怪異了，道理上沒什麽不對，但情理上，怎麽越聽越像是關系非同一般。

畢竟這話，只能作為客人自己說，哪有主人家說的。

妙音自己也察覺出這微妙的差別，但她並沒有逃避，雖然神色依然還是有些不自然，但也坦然了。

她自己想了想，玉林庵裏所有人都是她的家人，她的感情和她的另一半，是永遠不可能藏起來不給人看的，尤其再聯系一下上次她回來的事，大家應該都能猜到柯藍跟自己的關系。

但實際上，還真的沒人往那方面想，畢竟她們是兩個女孩子，所以都以為妙音是交到好朋友了，於是對柯藍態度格外的親切友好。

親近的儼然把她當做自己人，問她想吃什麽，一路上累了吧，工作忙不忙……

妙音深深松了口氣，沖柯藍微微笑了笑。

柯藍一挑眉，心裏明白妙音肯定是誤會了，這小孩腦筋軸，人情世故上還格外的天真，她有些失笑，但現在肯定不是挑明的好時機。

柯藍把給眾人買的禮物分了，才拿著行李去了妙音的房間。

這玉林庵確實很老舊，所有的房子都是青磚青瓦，很有年代的建築風格，木框門窗都不大，屋裏擺著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個書桌跟一把椅子，也全都是木頭的，書桌上放著跟多經書跟字帖，還有插著兩根筆的筆筒。

柯藍拿起來看了看，問：“這筆筒也是你自己做的吧？”

沒有拋光上漆，就是木頭本身的顏色，有些細節的地方不像買來的那麽圓潤流暢。

妙音嗯了一聲，把箱子放在衣櫃旁邊，又把櫃子裏的被子拿出來，說：“山裏晚上冷，你先坐會兒，我去看看師父。”

柯藍把筆筒放下，溫聲說：“我跟你一起。”

妙音微微蹙了蹙眉，猶豫了幾秒之後，點頭說：“好。”

兩人出來關上房門，順著外面的青磚前檐，往前走就是凈苦的房間。

路上柯藍握著妙音的手，感慨道：“真是沒有想到。”

真的，當初給自己捏身份的時候，也只是覺得捏這種身份，妙音不會太抗拒她，沒想到最後她們竟然在一起了。

妙音嗯了一聲，站在凈苦門口，猶豫了一下。

踏過這道門，就是正式跟師父坦誠了。

房門關著，但是屋裏亮著燈，說明人還沒睡。

妙音敲了敲門，說：“師父，睡了嗎？”

柯藍一下子心就提起來了，立刻問233：“凈苦還活著嗎？”

與此同時，屋裏響起蒼老的有氣無力的聲音，緩慢的說：“沒睡，進來吧。”

柯藍松了口氣。

門一推開，屋裏就有一股“老人味”，所有人老了都是逃不過這個環節，即便庵堂裏其他人把她照顧的很好，也遮掩不住行將就木的死氣。

柯藍對這種處於即將脫離世界的氣息十分敏感，目光落在躺在床上的人身上時，就皺起了眉頭。

凈苦看起來，比她上次見面的時候幹瘦了不少，但可能是因為妙音回來了，精神看起來竟然還不錯。

凈苦靠著床頭坐起來，面容慈祥看著妙音，說：“怎麽現在回來了？”

妙音走過去，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安靜的點頭說：“馬上要開學了，柯藍說送我回來休息幾天。”

柯藍還是第一次聽到妙音跟別人說話的時候談起自己，而且說的是名字，不是“柯施主”，這種感覺還是挺奇妙的。

凈苦瞬間就明白怎麽回事了，她驚訝的擡頭看了柯藍一眼，然後就笑著點了點頭，說：“原來你說的人是她啊，那我就放心了。”

雖然有些意外，但她多少也猜到了點，畢竟能讓妙音信任的，而且又能糾結痛苦的人，除了這一位，也沒別人了。

柯藍點頭致敬。

妙音似乎沒想到，師父的反應竟然會這麽平靜，一點驚訝或者反對都沒有。

兩個人說了會兒話，凈苦擡頭看了看柯藍。

柯藍心領神會，點頭跟妙音說：“你們先聊，我還是第一次晚上來山上，感覺跟白天不太一樣，我出去走走。”

她出去的時候，順手把門帶上了。

屋裏就只剩下凈苦和妙音，妙音低頭說：“就是她。”

凈苦嗯了一聲，握著妙音的手拍了拍，坦然說道：“柯施主為人確實不錯，不然一早我也不會把你交給她，不過兩個女孩子，要承受的壓力比別人可多，親人朋友、社會關系、孩子、工作，你可要有心理準備。”

妙音點頭，說：“這些我都想過，她現在工作特殊，我們不公開關系也好，我不在乎這個，她也不會看重別人的眼光。”

凈苦嘆了一聲，搖頭說：“我倒不擔心這個，我只擔心，你心思重，心裏就算酸甜苦辣翻江倒海，嘴上也不肯跟人說，對愛人，是不能這樣的，猜測揣度日積月累傷人心。”

妙音低頭嗯了一聲。

凈苦說：“你上次回來，我跟你說，要經歷紅塵，就要拿得起，放得下。我問你，你選擇去找柯施主，是想要拿起？還是想要放下？”

妙音沈默了一瞬，又想開口，卻閉上了嘴。

柯藍站在門外，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作為系統，她非常明白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數據構成的，但是作為柯藍，她覺得在這裏看月亮，好像是比在山下清晰的多。

更亮，也更涼。

她慢慢的跟著樹影往前走，沈默的像是自己的影子。

233忽然說：“其實……”

“別說。”柯藍打斷了它的話，沈默了幾秒，冷靜說道：“不用告訴我，我知道。”

她知道妙音是個聰明但偏執的人，認定的路，絕對不會回頭，玉林庵對妙音來說，是信仰也是家，是過去和未來的一切，而自己對妙音來說，應該算是個意外，大概是個又痛苦又美妙的意外，但意外都是要結束的，她完全能夠理解妙音。

這任務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結局，幫助妙音經歷紅塵，這要求暗含的意思不言而喻。

經歷紅塵，是要放下，但愛一個人，是要拿起。

妙音在沈默了一瞬之後，就知道不管說什麽，其實都沒用了，師父一定懂。

但凈苦就是看著她不吭聲，等著她自己說。

妙音抿了抿唇，有些沮喪的低聲說：“……我也不知道。”

凈苦擡手，用枯瘦如老木的手安撫的摸了摸妙音手，問她：“你現在覺得自己能放下嗎？”

妙音毫不猶豫的搖了搖頭。

她不能，想都不能想。

凈苦目光充滿著智慧，說：“那就緊緊地抓住，你的一生有很長，不只有玉林庵，也不只有我們。皮囊和佛像，身世和寺廟，都是虛相，你得知道你真正要的是什麽，而不是束縛你的是什麽，我讓你拿起，是你的心想要拿起，我只是給了你一個理由而已。”

妙音坐在原地，擡頭看著凈苦，楞神。

“你這孩子，從小就這樣，自己知道沒鬼還是會怕，非要別人告訴你。”凈苦看著她嘆氣，“但是沒有人能陪你一生，你要認同你自己存在的價值，認可你自己，不以外物為標準，也不要被環境所束縛。”

妙音掩面，趴在床邊，世間安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她選誰都是背叛辜負，猶豫更是傷害，可兩邊她都無法放手，所以自己才無法主動踏出那一步，於是倍感痛苦。

“我知道。”妙音聲音沈悶，帶著點些許不易被發現的顫音和決絕，說：“我選擇了她，就絕不會辜負她。”

凈苦皺眉，又展開，緩緩安撫著她，說：“你不可辜負的是情義，今日有情有義，那就要拿得起，他日斷情決議，你就要放得下，最最要緊的，是你，這是我的私心，誰家大人不想自家孩子好？”

妙音壓抑著沒有發出聲音，過了一會兒控制不住的雙肩聳動著，一擡頭，淚眼婆娑，聲音哽咽，“師父，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好了？”

“我老啦。”凈苦微笑著，臉上深深的皺紋扯著老年斑，“生死輪回是常事，我又不是妖精，再活，就真的只剩受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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