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肅毅伯爵府

關燈
肅毅伯爵府的當家主母雖然是郡主, 可郡主強勢脾氣暴烈,顧康弘又想留個孝名,這府裏實際當家的還是太夫人。

雖然說柯藍是顧清韻的丫鬟, 身契也在顧清韻手裏,但太夫人說要罰, 誰也大不過太夫人去。

太夫人一聽顧清韻這話, 就皺起了眉,不滿道:“怎麽?為了個丫頭,跟我頂撞起來了?”

柯藍趕緊悄悄拉顧清韻的衣角,讓她低頭, 五十板子, 只要她中間不被打死,應該就沒事。

233猜到了她的想法, 提醒道:“雖然我的藥管用,但也只能治活人, 不能覆活死人。”

顧清韻衣角被柯藍拽了一下, 她知道黛眉的意思, 勸她別在這關鍵時候暴露,忍了幾年了, 眼看就要成功了,現在暴露就是功虧一簣了。

顧清韻緊咬了咬牙, 低頭平靜說道:“黛眉是我的人, 她的身契在我手裏, 要打要罰, 還是我自己做主的好。”

太夫人緊皺著眉頭,不可置信的後退了兩步,低頭仔細看著顧清韻,氣的點頭冷笑道:“好好好,我真是看錯了你……”

顧清韻打斷了她的話,擡頭看著太夫人,問:“昨天,郡主說她害死了我娘,祖母您知道嗎?”

太夫人眼神閃躲了一下之後,深深的看著顧清韻,手指緊緊抓在方嬤嬤手臂上,冷聲道:“怎麽?混說的話你當真了?現在拿這個要沖我發威了?敢質問我了?”

顧清韻倔強擡頭,腦後傷口褶皺,血跡暈染出來,她像是沒感覺到一樣,短短笑了一聲,說:“不敢,我不敢,已經過去七年了,我都不記得我娘長什麽樣子了,可黛眉是她唯一留給我的,祖母,她犯的錯,我來承擔,這五十板子,打我吧。”

顧清韻掩面叩首。

柯藍忙搖頭,拉著顧清韻說:“不不不,不行,打我就好,五十板子我受的住,沒事的,小姐你別說胡話了。”

太夫人瞇著眼睛,似是第一天才認得這個孫女一樣,打量她半天,眼神落在她腦後的棉布上,不做聲了。

顧清韻死也要保這個丫鬟,簡直出乎意料,如果是以前,或是之後的任何一個時間段,讓顧清韻死沒有一點問題,這幾年來,她幾乎沒有帶顧清韻出門過,寧氏那邊也幾乎沒有跟顧清韻聯系過,顧清韻死,絕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懷疑,畢竟她本來外面名聲就多病體弱。

可現在不行,家裏剛出了事,再出一個,只怕就瞞不住了。

顧仲元在外面聽見聲音,已經走到門口了,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幹脆又轉身回來,走到門口,太夫人身邊的丫鬟攔著不讓他進去,顧仲元心裏更是煩躁,他一把將人給推開,聽見屋裏的話,立刻便說道:“祖母就繞過她一次吧,姐姐身體不好昏倒撞傷,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五十板子別說她,連我也受不住。”

太夫人不滿的壓了壓嘴角,回身看著顧仲元,皺眉道:“你怎麽又回來了?”

顧仲元心思一轉,說:“我見祖母臉色不好,擔心。”

太夫人心裏確實揪心的很,目光深沈看著顧仲元,如果秦靜懷的那個生下來不是男孩……康弘現在年紀大了,再指望他生兒子也是僥幸,眼下伯爵府裏竟只剩下眼前這麽一個獨苗……

“你是個孝順孩子,心善。”太夫人嘆了口氣,回頭看著顧清韻跟柯藍說:“你翅膀硬了,我也老了,管不了你了。”

顧清韻跪著不吭聲,好像是沈默的抵抗。

顧仲元上前扶著太夫人,轉身往外走,邊走邊說:“祖母消消氣,大姐肯定不是這個意思,大姐在家裏也孤單,身邊就這麽一個能說話的人,情同姐妹,也正常的呀。天也熱了,我送祖母回去好好歇著,對了,祖母見我爹了嗎?聽說家裏出了事,怎麽不見我爹回來?”

太夫人眉頭舒展了點,嘆了口氣,跟平時一樣,好像還是不滿顧康永出門胡混,有些怒道:“誰知道,昨天倒是回來了,跟你大伯打了一家,甩手就走,還沒回來呢。”

打架?顧仲元心裏好奇了一下,大伯一向最知書達理十分端莊,竟然也會打架嗎?

不過太夫人這麽說,他倒也沒有懷疑,畢竟他也聽說秦娘子把郡主撞小產的事了,氣急了打一架,好像也說得過去。

把太夫人送到了永壽堂,顧仲元就回去了,他得回去問問母親,除了打架,究竟還有什麽事,到了祖母要打死大姐身邊的丫鬟那程度。

太夫人一回到房間,就渾身無力的歪在軟榻上,沖方嬤嬤說:“我瞧著她今天竟跟以往不同了,難道一直都是這樣?只是偽裝得好,騙了我?”

方嬤嬤叫人送了一晚冰鎮的梨水,想了想,搖頭道:“大小姐才多大,當年她就是那軟弱的性子了,全靠太夫人照顧扶持,我看倒不是裝的,興許是聽見昨天郡主說的那話,心裏別扭了,再加上,她身邊確實只有黛眉親近點,自然維護的很。”

太夫人嗯了一聲,她也不是很相信這幾年顧清韻一直騙她,太夫人自己就是常年做出個慈祥樣子的,自然知道裝一層皮有多難,何況顧清韻年紀那麽小,心機要真的那麽深沈,也不會這幾年老實本分的跟個螞蟻爬蟲一樣,任由揉捏。

顧仲元回了東院,找到了張氏,把屋裏的人都趕出去,才說:“我剛才去大姐那裏了,碰見祖母在,祖母說大姐身邊的丫鬟伺候的不好,要把人打死,母親,家裏是不是出事了?”

張氏臉有些浮腫,像是剛哭過,但對著顧仲元,她表現的十分平靜,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只說:“你祖母想打死哪個丫鬟不成,有什麽好奇的,你還當她是個善人了?郡主懷著那會兒,打死賣了多少跟爵爺熱乎的,你以為她不知道?遠的不說,撞死那雅梅還是太夫人送給爵爺的。”

顧仲元皺眉,家裏丫鬟下人這些,都沒輪到他管,他白天在外面上學,身邊跟著兩個小廝兩個書童,也都是張氏給他安排,屋裏出了什麽大事小情,也沒人會告訴他,現在猛一聽說這些,有些接受不了。

以前張氏只當他還小,但現在情形不一樣了,該告訴他的,都要跟他說明白了。

“你祖母慣會做樣子,她只授意,但壞事都讓郡主做,她只裝出管不了的無奈樣子罷了,在外面討個名聲而已,在家裏,你要真信了她那套,你就完了。”張氏舉著顧清韻的例子給他分析,“外面都說你祖母多疼顧清韻,連這府裏不少人都信以為真,可你仔細想想,永壽堂多少伺候的丫鬟,顧清韻身邊有多少伺候的?還隔幾個月就打發到前院換一次,春游秋游馬球詩會,她哪次帶顧清韻出去過?真要是心疼精心養的,會越養病的越厲害?不過都是嘴上功夫而已,永壽堂那邊的事,你少摻和,明兒就趕緊上學去,好好讀書,今年秋闈中榜,娘就高興死了。”

顧仲元越聽越覺得心驚膽戰的,他看著母親的表情,發現說這些的時候,母親平常的就像聊他在外面學了什麽一樣,祖母,竟也跟他以為的不同,這個家,怎麽好像過了一晚上,什麽都變了。--------

顧仲元心裏不安,這些話聽了都壓在心裏,只問:“母親,我聽說昨天爹跟大伯打架了,你知道爹去哪了嗎?”

張氏垂眸,神色淡淡,只說:“誰知道死哪兒去了,許是跑出去了,你管他做什麽。”

她這說法跟太夫人不謀而合,可顧仲元還是覺得很奇怪,他問大姐的時候,大姐好像要說什麽,又猶豫不敢說,接著祖母就去了,強說大姐頭上的傷口是自己碰傷的。

好像所有人都瞞著自己什麽一樣。

郡主那邊收拾好,已經要搬走了,被顧康弘的人攔下,不讓走。

太夫人剛準備瞇一會兒,就被前院來的人又叫醒了,說郡主要回娘家住。

太夫人腦子裏嗡嗡直響,氣的把枕頭扔在地上,怒道:“昨日裏才小產,今天就不能老實一點!”

來的丫鬟訥訥說道:“爵爺不在,我們也不敢攔著,郡主說,說要跟爵爺合離。”

“什麽?!”

太夫人瞬間坐了起來,眼前有些發黑,不可置信道:“合離?她瘋了不成?”

伯爵府本來就不是皇帝眼前的紅人,前不久又因為郡主的原因得罪了寧遠侯,顧康弘年紀也不小了,膝下無子,前一個夫人死了,第二個夫人小產完了就要合離,這讓別人怎麽想?以後再續弦,還能找到哪家的好姑娘來?

太夫人越想越氣,風風火火的往前頭跑,到了前頭,院子裏放著大大小小的箱子,門口放著裹得嚴嚴實實的軟轎,一群人正爭論的不可開交,顧康弘不在,也沒人敢沖撞郡主。

太夫人狠狠壓了心頭的怒氣,擺出一張悲苦的臉,腳步虛浮著往前慢慢走著,說:“郡主現在還不能見風,身體要緊,有什麽話,咱回去躺下說,啊,坐月子時最要緊的,你有什麽氣只管跟我說。”

郡主聲音從轎子裏傳出來,氣沖沖的說:“府裏臟東西多,我在這住著養不好身體,你也別假惺惺勸我了,那賤人不是被你藏在永壽堂護著呢嗎?太夫人,想讓這事了解,就把那賤人交給我。”

太夫人手指緊了緊,賠笑道:“這話說的,人哪裏……”

“別給臉不要臉。”郡主咬牙切齒說:“不然我就派人去搜,要是搜多出來什麽,可別怪我!”

太夫人臉色瞬間難看,當眾被人這麽辱罵拿捏,就是打她的臉,更重要的是,她真的不敢讓人搜,於是話裏有話說道:“這事我會給你一個交待的,畢竟已經發生過的事情,誰也抹不了,到時候,你有話說,我也有話說。”

顧康弘殺了顧康永的事,就算郡主知道,她不會、也不敢主動捅出去,畢竟她占著伯爵夫人的位置,當年又摻和過寧氏的死,她以為自己是什麽幹凈的貨色嗎?

太夫人心裏拿捏的十拿九穩,並不怕郡主這種發難,顧康弘殺人的事如果捅出去,伯爵府的爵位就止步於此,她絕不能看著這種事情發生!

郡主知道太夫人這話裏有話說的是什麽,但她心裏並不虛,雖然怒火沖天,恨的咬牙切齒,但還是冷笑道:“太夫人用不著拿那種事威脅我,要麽把人給我送過來,要麽我就進宮去見見舅舅求合離,這顧家臟得很,我一天都呆不下去!”

太夫人氣急,蒼老憔悴的臉上抖著,看著軟轎,一時說不出話來。

郡主身邊的嬤嬤一揮手,幾個壯碩的婆子擡起轎子就往外走,亂拳打死老師傅,郡主根本不把太夫人這彎彎繞繞互相威脅的話放在心上,大不了回去求求母親,再進宮去求求皇帝舅舅,當年的事,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那穩婆也早死了,死無對證。

她有什麽可害怕的?

太夫人眼看著人走,立刻支撐不住倒在地上,一天之內,兒媳婦流產,大兒子打死了小兒子,就算她現在裝作冷靜,可心裏的煎熬難受疼痛一點都不少。

可是不行,她不能就這麽倒下!

“站住!”太夫人氣息奄奄喊了一聲,郡主那邊好像沒有聽到還在往前走。

太夫人氣急,心裏針紮一般揪著疼,她硬生生忍了下去,在方嬤嬤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加大了音量喊道:“郡主先別著急,你要的人,我給你。”

她賭不起。

如果以後顧康弘真的生不出兒子,爵位還能交給仲元,雖然仲元年齡大了點,不能過繼,不過怎麽樣都是自己的孫子。

太夫人擺了擺手,方嬤嬤立刻叫人去安排。

沒一會兒功夫,秦靜就被人送過來了。

郡主坐在軟轎裏,聽見聲音,面也沒露,聲音從牙縫裏擠了出來,道:“綁回去。”

秦靜瞬間瞪大了眼睛,瑟瑟發抖求饒道:“繞我一命,我是被人利用的,真的,是有人利用我,叫我勾搭上二爺的,別殺我。”

太夫人瞬間心裏一抖,想到秦靜的臉跟寧氏的相似,心裏更不安了,難道府裏變成現在這樣,是有人在背後推動嗎?!

是誰?

郡主撩起了轎簾,蒼白的臉色微微扭曲,看著秦靜道:“是誰?”

秦靜腦子轉的飛快,只想抓住這個機會能逃過一死,她看著郡主,慌亂說:“是……你放我走,出了顧家我就告訴你。”

郡主表情猙獰的冷笑了一聲,看著她,滿不在乎的說道:“如果你是騙我的呢?”

秦靜被按在地上,忙不疊說“絕不會,是真的,是真的,我利用賣身葬父的幌子讓二爺把我買去,那死的人根本不是我爹,是有人教我這麽做的。”

秦靜說的十分篤定,這一部分確實是別人教的,可那人只是在外面吃飯時認識的,對方一直蒙面,她只知道那是個男人,別的什麽都不知道。

但現在她也顧不了那些了,出了顧家,走到人多的大街上去,顧家就算再有權有勢,也不能當眾殺人。

嬤嬤走到郡主身邊,把轎簾放下,提醒道:“你現在身子虛,不能見風。”

放下了轎簾之後,秦靜稍稍有了一點底氣,說話也變了,只咬定自己背後有人。

“你真是個蠢貨。”郡主在轎子裏,冷笑道:“有人利用讓你進伯爵府,這事跟我有什麽關系?這伯爵府不是我的,不管利用你的人是誰,總會走到我面前,到時候,我再親自動手。”

秦靜心裏有了點不好的預感,這根本就不是想要知道秘密的表現。

太夫人在一邊咬牙說道:“郡主,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不如給她一個機會,問個清楚明白,看看到底是誰要害我們伯爵府!”

郡主並不理她,跟站在轎子旁邊的嬤嬤說:“把她弄到我院子裏去。”

弄到了人,郡主暫時也沒有發作的道理,畢竟她知道自己名聲早就不幹凈了,說得好聽是皇親國戚,說不好聽,京城裏到處都是皇親國戚,她跟皇帝那關系,還不如皇帝身邊的太監。

沒到那個份上,還用不著祭出來。

郡主退回院子裏,把合離的事暫且放下,面上好像什麽事兒都沒了。

太夫人回了永壽堂就徹底病了,這次連著三天都沒能起來身,到了第四天,太夫人說想去玉靈觀裏燒香,徹底去去家裏晦氣,方嬤嬤準備去要準備的東西,車馬準備了三輛,十分隆重,看樣子要去玉靈觀多住幾天。

臨走的時候,太夫人還專門找了顧清韻,這次沒再說那些場面話,直接警告道:“你記住自己怎麽受的傷,那天你父親跟你二叔打了一架,你二叔氣不過,走了。”

顧清韻低頭嗯了一聲,看起來十分乖巧,好似那天維護柯藍的時候,是真的不得已掙紮一下。

太夫人老年喪子,大兒子又不見人影,已經是身心俱疲,現在根本沒有功夫搭理顧清韻,交代完了,又特意囑咐道:“尤其是仲元,敢讓他知道一個字,我就要你的命!”

顧清韻好像嚇得抖了一下,忙搖頭,“不會的,我絕不說,但是那天……那天院子裏很多人都看見了。”

太夫人充滿血絲的眼睛盯著顧清韻說:“那些不是你該管的事。”

顧清韻訥訥,不敢再說話。

等人走了之後,柯藍才問:“小姐,太夫人這是什麽意思?”

顧清韻冷靜說道:“想借著出去上香,把二叔的屍體處理掉,保住伯爵府表面的繁花似錦一片和諧。”

一個兒子打死了另一個兒子,已經失去了一個,自然不能失去另一個,顧清韻很清楚太夫人的想法,這個女人,年輕守寡,一生都用來維持這個肅毅伯爵府,為此不擇手段,更別說已經死了的兒子了。

任務進度卡在百分之八十五一點都沒變,柯藍有點著急,“二夫人一定已經知道二爺死的事兒,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動作呢?”

就算感情再怎麽不和睦,當年也是傾慕過的,按照這裏的人的傳統思想,怎麽著也是自己的夫君,這女人不僅不想著報仇找公道,甚至那天從這裏回去,也只是偷偷哭了一場,之後就平靜的跟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這也太冷血無情了吧?

這家人可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把人命都不當一回事的。

顧清韻笑笑,並不覺得困擾,甚至還十分有閑情逸致的給自己沏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又送到柯藍嘴邊。

柯藍楞了一下,臉紅了紅,就著顧清韻的手,喝了一口。

顧清韻勾著嘴角問她:“甜嗎?”

柯藍砸吧嘴,說實話,不甜,就普通茶水的味道,甚至還有點澀澀的。

但這是顧清韻餵給她喝的,柯藍點頭說:“甜。”

顧清韻又往杯子裏續了水,問:“還想喝嗎?”

柯藍想了想,覺得搖頭的話,可能會傷害到顧清韻敏感而脆弱的病嬌心,於是點頭說:“想。”

顧清韻往杯子裏又添了茶水,依舊自己抿了一口,送到柯藍嘴邊。

柯藍心裏瘋狂翻白眼,這是啥愛好啊,這麽秀嗎?

顧清韻見她喝了,又問:“如果這茶水,你只有從我這裏能喝到,我出了事,你會幫我遮掩嗎?”

柯藍腦子一轉,瞬間就想到了,她充滿懷疑瞪大了眼睛,看著顧清韻,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二夫人想從爵爺那裏得到好處?可是她有什麽好處……”

顧清韻似笑非笑看著她,柯藍驚得目瞪口呆,停頓了片刻,說:“該不會是……也想要爵位吧?”

是了是了,只要顧康弘這事能瞞下來,郡主這次就算不死,以後也可能生不了孩子了,顧康永也死了,等顧康弘死的時候,爵位順理成章的落在顧仲元頭上。

如果顧康弘事發,雖然他們是受害遺孀,可沒了爵位不說,顧仲元出去也少不了被人指指點點。

畢竟顧康永被打死的原因說起來也並不是那麽光彩。

想通了之後,柯藍問:“那如果太夫人把二爺屍體運出去,找個地方埋了,所有人都壓著這事,那不就是死無對證嗎?”

她們在伯爵府裏出不去,到時候甚至連人埋在哪裏都不知道,那這條線豈不是白費了?

“不會,今天仲元不上學,他一定會來找我。”顧清韻說的十分篤定,想了想又說:“如果不來,我就去找他。”

柯藍點頭,讓233查了一下,果然,太夫人走了不久,顧仲元就提著一盒糕點往這邊來了。

這幾天,顧仲元一直都想來找顧清韻,但是害怕祖母在,不敢過來,現在終於找到了機會,前院裏又出了事,他心裏更懷疑了。

顧清韻擡頭看著站在一邊的柯藍,又低下了頭,皺眉說:“我猶豫過,到底要不要這麽做,仲元是個好孩子,家裏發生的事情,他全都不知道的。”

殺了顧康永後,她唯一覺得對不起的人。

柯藍嘆了口氣,抱著顧清韻,溫柔跟她說:“因為他有母親疼愛,有父親呵護,有身份,但小姐你什麽都沒有,你們不一樣的,走到現在這一步,小姐不用覺得對不起誰,只能怪命運無情。”

顧清韻閉上眼睛,靠在柯藍懷裏,這是她難得內心寧靜的時候。

她厭惡自己所做的一切,但又必須要去做。

她對顧仲元心懷愧疚,可又必須去利用。

這是一張人性和仇恨憤怒織成的密不透風的網,她只能掙紮,但逃不出來。

柯藍輕聲說:“不要跟自己較勁,既然走到這一步,那就走下去,我陪著你,等這件事情了結,你就可以做你自己,再也沒有約束,再也不要被仇恨蒙蔽,你可以獲得新生,不要回頭。”

顧清韻閉上眼,她自己心裏明白,其實再也回不去了,她也再也沒有新生了,只要墜入過地獄,就再也不是幹凈的人了。

碧螺在外面低聲道:“小姐,少爺來了。”

柯藍往旁邊退了一步,顧清韻整理了心情,說:“快進來。”

顧仲元提著糕點進來,說:“大姐看起來恢覆的還可以。”

顧清韻招呼他坐下,給他沏茶,感激道:“上次你救了黛眉,本來我想去謝謝你的,只是……”

她眼神閃躲著,白著臉,有些不好意思。

沒說的話,都隱藏在神態語氣裏。

顧仲元早也猜到了,尤其聽母親說過大姐的處境之後,更是覺得同情,現在又聽顧清韻說這話,忙說:“不用不用,我也是見姐姐跟她感情好,也不算幫什麽忙。”

顧仲元尷尬的搓著手,“我也是,見祖母出去了,這才來找大姐的。”

顧清韻假裝不知,好奇的問他:“找我有事嗎?”

顧仲元皺眉,嘆了口氣,肩膀往下一跨,說:“前幾天我回去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我爹雖然那什麽了點,但也沒有這麽幾天不回家的,何況是我爹的妾把大伯母撞了,怎麽大伯也不著急找我爹呢?”

顧清韻眼神閃躲飄忽,吞吞吐吐說:“這個……這……興許是父親不在意……也可能是找了,只是沒找到……”

“絕不可能。”顧仲元反駁的斬釘截鐵,他這幾天已經快被這事折磨瘋了,日思夜想,就是想不通到底是哪裏不對勁,“連我母親都跟我說,不用找,到時候他就回來了,說的好想她知道我爹去哪裏了一樣,可她分明說她不知道。”

顧清韻極不自然的扯了扯嘴角,低頭喝茶,說:“是嗎……”

顧仲元神神秘秘的靠過來,小聲說:“而且,大伯母今天差點就走了,說要跟大伯合離,結果不知道為什麽,又不走了。”

顧清韻訥訥說道:“可能是,忽然想通了。”

這話騙鬼都不信,郡主那脾氣,沒人不知道,從沒有她吃虧的時候,她想做的,那絕對要做到,不可能就這麽妥協。

顧仲元見顧清韻好像咬定了牙關不說,心裏著急,幹脆問道:“你肯定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麽對不對?我悄悄打聽了,那些丫鬟婆子明顯就是收了信,故意瞞著不告訴我。”

顧清韻好像被追問的無可奈何了一樣,忙說:“那可能瞞著你,就是為你好呢?”

這幾天顧仲元的世界觀幾乎都顛覆了一遍,現在又聽這種為你好的說法,心裏只覺得窩火,氣道:“真為了我好,就應該早就告訴我,不該瞞著我啊。”

顧清韻擡頭看著顧仲元,他的焦急不是假的,擔憂也不是假的,滿臉都是鮮活的純凈的氣息,他居然被張氏保護的這麽好,沒有被這個骯臟腐爛的家玷汙。

顧清韻看著他,艱澀說道:“……你別問了。”

顧仲元知道她顧慮什麽,當即伸手,莊重且嚴肅的發誓道:“今天大姐跟我說的話,我要是告訴任何一個人,就叫我天打雷劈——”

顧清韻忙拉住顧仲元的衣服,阻止道:“你別胡說,我告訴你,我告訴你行了嗎?”

顧仲元這才松了口氣,眉開眼笑看著顧清韻,討好道:“大姐心疼我,但我說到做到,絕不跟別人說,等祖母回來了,我就說今天是來探望姐姐的,我也沒問,姐姐也沒說,絕不叫姐姐為難。”

顧清韻這次是真的猶豫了。

親眼所見承受的傷害,比旁人轉述,要嚴重的多,也殘忍的多。

顧仲元眼巴巴的看著她。

顧清韻咬了咬嘴唇,說:“其實,那天,我父親聽說秦娘子撞郡主流產,氣急了,跟二爺打了一架,二爺生氣,就走了。”

顧仲元疑惑的皺眉,不太相信,追問道:“就這樣?”

顧清韻點頭,看著他說:“就是這樣。”

顧仲元呆坐著,這個說法,跟祖母和母親的竟然差不多,上次他來找,大姐倒沒說打架的事,難道真的是這樣?

顧清韻低頭說:“我不太舒服……”

顧仲元忙起身,問:“傷口疼了?你等一會兒,我叫大夫過來。”

他急匆匆就要走。

顧清韻叫住了他,說:“不用,我藥這兩天用完了,一直沒補,齊大夫那有,你把黛眉帶出去,讓她去拿幾包回來,還有些別的……”

顧清韻不太好意思,壓低了聲音,吞吞吐吐說:“都是我要用的,讓黛眉過去,她知道。”

顧仲元見她羞得耳朵都快紅了,想著應該是女兒家用的東西,應該是祖母在的時候,她出不去這院子,這會兒想采買添補。

“沒問題!”顧仲元拍著胸口,說:“我帶她出去,誰也懷疑不了。”

顧清韻感激笑笑。

顧仲元見屋裏兩個女孩都不動,自己楞了一下,趕緊轉頭說:“我到外面去等。”

時間緊迫,沒有時間寫書信,顧清韻一把抱住柯藍,低聲耳語道:“去暮脂齋找掌櫃的,就說太夫人往玉靈觀去了,叫他找人路上沖撞太夫人的車馬,最好把車馬都驚翻。”

柯藍嗯了一聲。

顧清韻松開了手,看著柯藍,自嘲笑了笑說:“我這個鬼樣子,也不知道從哪個縫隙裏竟能找到幾錢虛假的良心。”

這話說的柯藍心裏也挺難受的,她說:“小姐本來就是善良人,對人,自然是不忍心的。”

顧清韻勉強勾了勾嘴角,說:“路上小心。”

本來她的計劃是今天告訴顧仲元,說顧康永就在馬車上,讓他去攔馬車,當街亮出馬車裏顧康永的屍體,可話到嘴邊,她忽然改了主意。

感覺那一瞬間,好像自己被什麽控制了一樣,明明讓顧仲元去才是最好的選擇。

柯藍跟顧仲元出門,顧仲元路上又旁敲側擊了兩句,見柯藍說的也是那個意思,就不再問了,轉而關心起顧清韻的身體來,問她受傷康覆的怎麽樣,日常飲食如何,缺不缺銀錢……

柯藍也是無奈,看著跟傻子一樣的顧仲元,不知道等真相暴露,他又會變成什麽樣子。

到了暮脂齋之後,柯藍讓233查了太夫人更詳細的位置,跟暮脂齋的老板說了之後,老板點頭,立馬就同意了,給柯藍取了兩盒胭脂,說:“讓小姐放心,能辦好。”

只是驚擾車馬,並不算什麽難事,不傷人就行。

太夫人一行人已經快到了城門口,街上人也沒有那麽多了。

太夫人松了口氣,馬車裏的冰已經化得差不多了,只要出了城,她就松了大半口氣。

正想著,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狗叫聲,狂吠不止,聽起來還不是一條兩條,聲音越來越近,眼看就要過來了。

太夫人心裏擔憂,立馬跟方嬤嬤說:“快避一避。”

話音未落,只聽跨擦一聲脆響,像是唱戲用的銅鑔掉在地上,馬忽然受驚尥蹶子,幸好趕車人壓住了,但馬車還是原地轉了兩圈。

太夫人忽然有點緊張,好像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的,她舔了舔嘴唇,直接撩開車窗,說:“避一避,別撞上了。”

可已經來不及了,十幾條瘦狗已經到了車前,忽然嗅著停了下來。

趕狗的人一邊叫,一邊沖馬車這邊的人賠笑道:“沒事,您先走。”

太夫人坐在車裏催促道:“走走走。”

可其中一條狗不知道怎麽回事,忽然就躍了起來,扒著中間那車廂,兇狠的齜牙。

趕狗的人忙掏出鞭子,呵斥。

可好像收到信號一樣,剩下的狗也撲了過去。

車廂裏太夫人臉色蒼白,已出了一層汗,沒有一點儀態的扒著車窗朝外面喊:“快讓那些瘋狗滾過去!”

趕狗的人也欲哭無淚道:“夫人,真不是小人不敢,這都是獵狗,你這車裏究竟放了些什麽啊。”

趕車的仆人已經嚇得跳了車,馬也受驚立起了兩條腿,車廂瞬間傾斜,眼看就要翻。

車門被撞了開,有狗已經鉆了進去。

太夫人渾身虛脫,眼裏差點冒出血來,大喊道:“不!”

可為時已晚,眨眼之間,車裏的人已經被拖拽到地上。

一看被狗拖出來的是個死人,趕狗的人也蒙了,鞭子甩的劈啪作響,沖上前把圍著的狗全都趕走,狗脖子裏的繩子綁在一起,站在一邊不敢再靠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