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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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年,天佑年十六,其父猝然病逝。彌留之際,親手將這一生都無法輕易放下的萬裏江山鄭重地交與天佑手中,並一再囑咐此乃祖輩費盡千辛萬苦才打下的百年基業,定當全力守護。天佑既有萬般不願,也只能應承天命,繼任帝位。

待先皇喪期一過,文宇大將軍也不知所蹤,思曇本是先皇與文宇將軍精心栽培的鎮國大將軍,天佑即已順應天命,思曇也依先皇遺詔繼承了總兵虎符。

是夜,天佑一人坐在高懸的龍椅之上陷入了沈思。初冬已至,寒意漸濃,思曇見高坐在龍椅之上的人衣衫單薄,便輕輕走近將一件外袍披在了天佑身上。感覺到來人,天佑這才回過神,看了看思曇,“你何時來的?”

“剛來。”思曇早就來了,只是看天佑身穿龍袍坐在龍椅之上的樣子,便一時失神想起永燁來。若當初永燁不被馭坤陷害,如今永燁也定會像此時一樣坐在高高的九重天上,而不是寄宿於一個凡人的宿命之下。想著想著他便又仔細地看了看天佑,因著天佑此時與永燁幾乎一樣的容貌,他便憶起了些與永燁相伴的過往來。回憶總是漫長和久遠的,憶著憶著,他便忘了時間。

“陛下在想何事?”思曇接著道。

這幾年來,天佑總是懷著“明日”便對思曇表明心跡的心思,可隨著明日一天天的到來,天佑卻始終未能做到。畢竟普天之下,男人與男人的結合是被視為有悖天倫的汙穢之事,就算他不顧一切,可他不能不為思曇著想。

如果思曇對他懷著同樣的心思倒好,可天佑多番試探,思曇卻始終對他搖擺不定,他看不清思曇到底在想何事。若思曇對他無意,他貿然表明心意,只會令思曇苦惱。若思曇苦惱之下拂袖回了天庭,他又去哪兒找他。他總歸是怕的,且隨著年歲的增長,知道的事情越多,肩上的責任越來越重,他便越來越膽小了。

他越來越喜歡思曇,可也越來越無法任性的喜歡思曇。隨著父皇的離去,如今重擔壓身,天下的眼睛都放在他身上,他便更不能對思曇許諾什麽了。故對登基以來思曇刻意的疏遠,他也默許了。

思曇回了將軍府,他則獨自守著這諾大的皇宮,他原以為這便是最好的,可每當深夜一翻身,聞不到那熟悉的氣味,看不到那熟悉的人,天佑的心中不免寂寥得厲害。

等白日好不容易見到那個讓他夜夜想念的人,他卻不能像從前那樣肆無忌憚地將他擁入懷中了。他怕,他怕一碰他那好不容易壓下的心思便會止不住溢出來,可他也很怕再也不能碰他。

“在想你。”天佑只能如平時那般以玩笑的語氣說著心底的話。

思曇知道天佑此生宿命,知道永燁不管是仙還是人都不會有一丁點兒鐘情於他,故也從此沒奢求過天佑能喜歡他。他明知如此,可每每天佑對他這般玩笑,他卻總忍不住心動。

此時也是,他不由一怔,似是苦惱,似是無言以對。

天佑見他神情,“我的意思是,在想你想要什麽,所追求的又是什麽。”天佑始終在試圖弄明白這件事,明明是九重天上的上仙,卻要隱瞞身份跑到這凡間做一個小小的將軍,到底是何事值得他這般費盡心思?

可直到現在,他也沒弄清一二。見思曇的神情因聽了他的說辭緩和過來,他不由苦笑了笑。

思曇看了看天佑,才緩緩道:“義父於我有恩,先皇又精心栽培,我此生所求,唯有離國安穩和平。”

天佑因不知思曇所想,也是轉移話頭的隨口一問,沒想到思曇卻答得認真。話裏也一點沒有提到天佑。還仿佛若天佑當真做了什麽不利於離國的事便是天佑對不起他似的。天佑不由心內苦笑,“將軍真是衷心耿耿!”

思曇答道:“此乃臣份內之責。”

天佑無語,不過想想,思曇一心為國與他來說是件好事,這國是他的國,只要他在位一天,思曇便也能陪在自己身邊一天,這樣也挺好的。

“文宇將軍,可有下落?”天佑轉移話題道。

思曇嘴上說著文宇將軍對他又恩,實則心和眼卻始終在天佑身上,別的人與他來說便是旁人,自然也不關心文宇將軍的去向和失蹤的原因,“未曾。”

“他留書一封說要卸甲歸田不辭而別,想必是不希望被人打擾的。”天佑想起少年時想與思曇歸隱的想法,“那便不找了吧。”

思曇道:“是。”

“可還有別的事?”天佑問道。

思曇來此只因想見他,哪還有別的事,“沒有。”

可天佑又不想思曇就這麽走了,“無事便陪我去宮外走走吧,我也有很長時間未出過宮了。”又想了想,“聽說柳巷新開了家曲不錯的勾欄院?”

思曇一聽,神色立即沈重起來,“陛下今新皇登位,千萬雙眼睛盯著,應謹言慎行,為一國之表率。勾欄院這種地方,陛下切勿在旁人面前提及。”思曇頓了頓,“若陛下想尋歡作樂,大可以充盈後宮。”

天佑說這話本就是為了引起思曇的註意,與思曇一同長大,沒發現思曇竟如此會說官話。果真當上了大將軍就是不一樣,還與那些老頑固一般擔心起自己的後宮來了。

不由心內一陣苦笑,此前他管思曇的婚事,如今卻輪到思曇管他的了。只不過他管毀,而思曇管成,正好相反。他是因喜歡思曇,想來思曇心中當真是沒他一分一毫的位置的。

“此話是你的意思,還是丞相的意思?”天佑問道。

丞相與一幹老臣確有向他提及此事,望他能勸勸天佑。可此時他當真是為了天佑不去勾欄院的隨口托詞,“陛下遲早是要立後的。”思曇道。

“我若不立呢!”天佑賭氣道。

思曇看過天佑的命簿,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因一個女人而失了心智,成為古修霖口中的昏君,便道:“陛下遲早是要立的,充盈後宮,繁衍子嗣乃立國之本。”

“我不就想聽個曲而已,你倒東扯西扯管到朕的後宮來了!”

天佑很少對思曇說話是自稱朕的,與他來說,“朕”仿佛是一條看不見的河,只要說了這個字,他與思曇便會被就此隔開。未到氣極之時他萬是不會將此字說出口的。

思曇雖常常不知天佑心中所想,但天佑生氣與否他還是能輕易感知到的,想來也是自己越矩管的寬了,“陛下恕罪,臣一時失言。”思曇立即賠禮道。

天佑最見不得思曇這般低聲下氣的委屈模樣,登時就不忍心了,“好了,你起來!”說著將跪地的思曇扶了起來,“真是怕了你了,你要我立後,我便立後,你要我充盈後宮,我便充盈,從此以後我都聽你的還不成嗎!”

“陛下!”天佑常這般不著調地哄思曇,思曇又當是天佑在與他玩笑。

“好,不是聽你的,這是我分內之事,是我原該做的。”天佑忙道。

思曇看了看天佑,仍不知他在想什麽,“臣有未完公務在身,先行告退。”

思曇剛接任虎符,自然需要處理的事務繁多,如今已忙了近半月,眼下還得忙半個把月才能接近尾聲。天佑自知留不住他,便道:“你去忙吧,要註意身體。”

天佑不經意間流露的關心也會讓思曇心跳加速。不由一怔,道:“是。”

見思曇要走,天佑突然想起什麽,“古小米可跟著你來了?”天佑至今都未將古小粟的稱呼更改過來。

“在殿外。”思曇道。

“將他留下。”自從天佑與古小粟一同得知思曇是神仙這個天大的秘密以後,二人之間的矛盾,應該說是天佑對古小粟的醋意便一下少了。又因這些年看出思曇確實不喜歡古小粟,兩人又懷揣著一個不能說出口的大秘密,天佑便時常找古小粟說一些有關思曇的話。久而久之,古小粟便成了天佑訴說心事的一個活對象。此時心裏不是滋味的厲害,忍了這麽幾月,自是要疏解疏解的。

思曇對二人的關系發展也頗為意外,狐疑地看了看天佑,“是。”

思曇一走,殿外的古小粟便走進殿中,“末將參見陛下!”

“起來吧。”天佑道,接著從殿上走了下來,“陪朕走走!”

因此前經常聽天佑的牢騷,古小粟一見天佑的樣子便知道天佑讓他留下的目的何在,“陛下又與將軍吵架了?”古小粟跟在天佑身後問道。

原本天佑還不知如何開口的,一提吵架,天佑便有話說了,“朕不過要聽個小曲,他便讓朕充盈後宮,你說朕,朕的心思全在他一人身上,我,我充什麽後宮啊我,他竟是心裏一點沒有我的!”

“我看倒未必,將軍乃懵懂之人,定是心中有陛下卻是不自知的。”古小粟道,“否則他身為一個仙怎會委身一小小離國為陛下這般鞠躬盡瘁。”

他雖至今未打探出思曇為何要待在凡間,可思曇剛剛明說了,“他哪是為我啊,是為了他的義父與我的父皇!”說起天佑便不由苦笑。

古小粟略微思襯,“如若不然,陛下直接向將軍表明心意如何,如此試探來試探去,您多累啊!將軍是神仙,想來也不會怕凡間的閑言碎語,我看將軍為離國鞍前馬後這架勢,想必也不是說走就走的。”

天佑何曾不想這樣做,“不行,對於思曇,朕不能冒絲毫風險!”

“那這事可就無解了。”古小粟說著罷了罷手。

天佑停下腳步,看著古小粟,“我讓你留下是想你幫朕出出主意······”想來古小粟沒見過世面的鄉下莽夫一個,自然也沒多少主意的,“算了,替朕好生照顧將軍,若有事,及時來報。”

古小粟了然,“臣會幫陛下看著將軍,陛下放心!”說罷,便告了辭。

天佑還有一大堆公文需批覆,本想繼續散散心,如今思曇又不在,只會越散越寂寥,便差人將公文盡數送到禦書房批覆。

此後日覆一日,轉眼間一年逝去。

今日早朝,被天佑壓了又壓的立後之事又被以丞相為首的一幹文臣提上臺面。天佑本欲再次借口壓下去,可看了看殿中思曇那副若無其事的神態,登時一惱,便令丞相著手處理。

待下朝之後,天佑才覺口不擇言,後悔莫及。見思曇雙腳邁出大殿,天佑立即跟上前去抓住了思曇的手將人拽到一旁。

思曇反應過來後看了看神情反常的天佑,“陛下,可是有事?”

“我……”天佑也不知自己在著急什麽,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你,可想我成親?”

思曇知道天佑始終不願做這個皇帝,可他命裏該做皇帝,思曇自然是做一個臣子該做的,“陛下是當今天子,思曇身為臣子,自然是希望陛下早些立後的。”想了想又道,“丞相的意思,大致是想將自己的女兒嫁給陛下。得丞相一派支持,此後內政定當無憂。”

天佑知道思曇定會這樣說,“我的意思是你,不是君與臣,而是思曇與天佑。”

思曇沒多想,“思曇自然是希望陛下做個讓天下人稱讚的明君。”

天佑還想再說什麽,可想了想,又不知該說什麽。思曇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多年以來,都是他一廂情願。“好,你若想讓我當明君,我便依你所言罷。”

本以為天佑的“依你所言”又只是隨口說說,可沒想到幾月之後,天佑找機會見了丞相幺女秦詩雅一面,第二日便傳了思曇在旁與丞相將立後之事定下了。

丞相走後,天佑揮退左右,“這下你可滿意了?”

思曇原還在怔楞之中,天佑這一問,他連忙回過神來,“陛下滿意,臣便也是滿意的。”

“虧得愛卿一再諫言,我差點錯過詩雅這般溫柔可愛、善良賢淑的皇後。這立後之事,將軍當屬頭功,朕重重有賞,愛卿想要什麽只管開口。”天佑這話原是四分賭氣四分刺激思曇。

原以為思曇不會當回事,可思曇的神情眼看著就不對了,天佑也說不上哪裏不對,反正就是看著讓他心疼。

放在心尖上的人喜歡上別的女子,還要與人成親,思曇心裏怎會好受,便也一時找不到言語以對了。

見思曇神情恍惚一語不發,天佑心裏十分不是滋味。要他立後的是思曇,如今立了思曇卻又這副樣子。這要他怎麽辦?他此時真想將憋在心裏的話對思曇說了,可又怕思曇的猶豫不是因為心裏有他。左思右想,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他長這麽大從未如此憋屈過。

兩人相顧無言許久,最後,思曇緩過神來看了看天佑,“臣不敢居功,西南邊區布防一事還需商討,陛下若無別的吩咐,臣這便告退了。”

天佑只能道:“退下吧。”

這日,立後大典,十裏紅妝,舉國歡慶。鎮國大將軍親自領著迎親隊伍將秦詩雅送到皇帝身旁,看著身旁高大英俊的男子與臣服於腳下的文武百官,秦詩雅原以為,從此她便會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可誰曾想,新婚當晚,那個將給予她幸福的男子卻將她晾在一邊一人在地上睡了一晚。她原本不知為何,直到再次見到鎮國大將軍,她才從丈夫的眼神中看到答案。

她又氣又恨,氣天佑娶她只是逢場作戲,恨思曇搶走她丈夫的心。可卻也不由苦笑,堂堂一個鎮國大將軍,竟生得比她還美。

她心知自己輸得徹底,卻又不甘心輸,奈何天佑始終不碰她,她便只好變著法兒的為難思曇。

自立後以來,思曇越發魂不守舍,天佑自然看在眼裏,傳了古小粟密談,古小粟便建議天佑繼續逢場作戲,是以刺激思曇。

之後,天佑便每日在思曇面前演戲,思曇便也每日吃醋,兩人各懷心思,竟是一個比一個穩得住。

直到有一日,秦詩雅為提升自己的美貌打敗思曇,在民間尋到一高人。那高人告訴秦詩雅,世外有座蓬萊仙島,島上有一仙藥,吃了不僅能得到絕世無雙的容顏,若有機緣,還能飛升成仙。只是仙藥難求,一是有緣二是需求藥之人極致誠心,方可得一二機緣。說罷便給了秦詩雅一本上古書籍,書中載有仙島的大致方位,秦詩雅一心只想打敗思曇,當即心動,便求天佑帶她尋藥。

若天佑不知世上真有神仙他定是萬萬不會相信這等無稽之談,可此時神仙就在他身旁,還是他捧在手心裏都怕化了的心上人。若真有此等仙藥,他能求得也是好的。若求不得,他二人也很長時間沒出宮了,趁此機會陪著思曇游歷風光也是人生一等一的樂事。

於是,這支求藥的隊伍便裝作商隊踏上了行程。

秦詩雅人前人後為難思曇,除了思曇氣得想殺人之外,天佑也十分惱怒,但奈何這個皇後是自己立的,他也只能氣自己。

大熱天的見秦詩雅竟讓思曇扛著糖人趕路,他心下只想廢後,可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他也只能心裏想想。

見秦詩雅還對思曇冷嘲熱諷,想起上一個嘲諷思曇身世的人,也就是那禦史大夫之子。先前也不知被思曇帶到了何處,找了好幾個月,最後竟真成了個勾欄院中一個只會跪地求饒,給人舔鞋的孌童。

想來思曇也不是鬥不過秦詩雅的,不過不管鬥不鬥得過,就如堂堂一個大將軍不能扛著糖人招搖過市一樣,自然也不能陷入整日與一個婦人勾心鬥角的境地。他何曾不想改變這樣的局面,可一步錯步步錯,如今卻也毫無轉圜餘地了。見思曇似乎忍無可忍,天佑便伸手接過了那一樹糖人。

只不過天佑向來是幫不了思曇的,最後那樹糖人還是扛在了思曇肩上。見思曇只一只手駕馬,一路上,天佑生怕思曇摔了,不住透過車簾看思曇。最後還是古小粟看透他的心思,忙駕馬去思曇身旁護著,他才稍微安下心來。

可到了晚上,他又得逢場作戲。待思曇一走,他再連忙遠離秦詩雅。

他何嘗不覺得自己這作為甚是好笑,奈何他做不到將思曇從心裏除去,也做不到向思曇表明心跡。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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