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紫焰靈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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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尾燈籠魚,小小的、閃著紫色光芒的魚。

她名叫紫游,如今生活在廣袤無垠的天河裏。而她的故鄉,遠在凡間的汪洋大海,一片叫做蒼溟的水域。

一百年前,只有三百零一歲的她跟隨整個家族,由蒼溟經過兇水、幽澗、流沙河、冰淵、通天渠、淩雲渡,不遠萬裏奔赴天河。

一路上,燈籠魚家族歷盡千險萬劫,死者不計其數,抵達天河時,唯有她一個幸運地存活下來,於是她不得不背負起整個家族的理想獨自苦修下去。

燈籠魚的壽命雖然長達千年,但畢竟也只是凡間的魚而已。作為魚類,賴水而生,同時也被水所禁錮,最要命的是它們常常會淪為人類的盤中之物,難逃任人宰割的命運。

為了擺脫這殘酷的命運,為了切斷與水的宿命牽連,以便爭取最大的自由,一代代燈籠魚家族的成員,在奔赴天河的艱險旅途中前仆後繼,渴望有朝一日能夠通過苦修脫去魚身,飛升天界。

故老相傳,天河之內藏有可以使魚族羽化登仙的秘辛。千萬年來,這個傳說吸引著無數凡間海族為之奮不顧身,然而能夠活著穿過淩雲渡、越過天闕者,數千年以來,她卻是唯一的一個。

當她躍入天河,浮出水面極目遠眺時,發現這片閃爍著銀光的水域是如此廣袤浩瀚、美麗神秘,絕非凡塵中的大海可比。只是,這裏沒有蒼溟的熱鬧與繁華,有的只是無邊的清冷和寂寥。

這裏只生長著一種魚類,它們叫做文鰩魚。這些生活在天河裏的土著,高貴而冷漠,對她這個外來者根本不屑一顧。

文鰩魚生有長長的胸鰭,如同鳥類的雙翅,它們憑借優美如梭的身體,能夠在水面自由飛翔。這一切,令年幼的她無比羨慕。她曾一度以為,如此曼妙的飛翔便是成仙的不二法門。

所以在文鰩魚飛翔時,她總要認真觀察它們的姿態,並且小心翼翼地向它們求教其中的秘訣,可是它們卻傲然告訴她,文鰩魚生來就具有如此本領。

聽到這樣的答案,她非常沮喪,卻心有不甘。她效仿文鰩魚的動作,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卻只能在短時間內貼著水面飛越很短的距離。其實,飛越並非燈籠魚的所長,因為它們沒有鳥翅般的長鰭,它們的胸鰭很短小。

燈籠魚的獨特之處,在於它們的身體能夠像火焰一般閃閃發光,璀璨無比,那種光彩鮮明之美,絕非其他魚族可比。

在漆黑的深海之中,一條條燈籠魚猶如一盞盞游動的燈火,為那些迷失的靈魂驅走黑暗,照亮回家的路途。

這才是她家族的驕傲,亦是其它魚類無法媲美的優長,“燈籠魚”這個凡塵中的稱謂正是由此而來。

曾經,她的家族被整個蒼溟的海族視為光明的引領者,身份高貴、無限風光。然而在天河裏,她卻被視為異類,受到百般嘲諷。

不過,即便如此,年幼的她卻始終堅守著家族的信念,不肯輕易放棄那個遠大的夢想。

漸漸地,日覆一日的艱辛付出終於有了令她欣喜的回報,她能躍起的高度不斷增加,飛翔的距離也越來越遠。經過了一百年的辛勤苦修,她終於可以像文鰩魚一般,在雲水之間自由飛翔,去天河之中任何想去的地方。

百年的時光,是如此孤寂,如此漫長。她實現了飛翔的願望,卻恍然發現,即使竭盡所能,也無法飛出這片水域,因為即便飛得再高再遠,也還是要返回水中汲取力量——魚,畢竟不是飛鳥。

想清楚這一點,她不禁很是失望,這失望令她夜夜難眠。

天上一日,凡塵一年。

天河裏的夜是如此漫長,河中星光蕩漾,月亮如同碩大的銀盤,占據了大半個河心,亮晃晃的輝光映得天河表裏通透,那景象雖空明幻美,卻令她感到無邊的虛無和茫然,她常常分不清自己是在水中,還是身在月中,即便是在千年之後,那種空茫無力的感覺仍然記憶猶新。

天地如此之大,無邊無際,她不知道夢想的彼岸究竟在哪裏。

如果沒有遇見他,也許她的生命還將繼續荒蕪下去,而她所背負的家族夢想,終究只會是那一輪水中月影……

那一日,她被河上的狂風駭浪卷起,稚嫩的身軀重重摔在了河畔的因緣石上。

順著石面滾落時,她的腦袋不慎卡在了石縫裏,可憐她幾番努力,卻是掙脫不出。

完了完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可為什麽偏偏會是她呢?!

她閉目哀嘆了一聲,心底不由生出英雄末路之悲。

如此下去過不了多久,她便會因為全身脫水而活活枯幹而死。

難道就這樣死去?家族賦予她的使命,她還沒有完成,要怎麽向逝去的父母和那些同族交代呢?

一瞬間,她想起了家鄉蒼溟,想起了深海之中那些沈浮不定的火焰,每一朵便是一個族員的靈魂。

作為燈籠魚,它們在死去之後,軀體會化成美麗的火焰,隨著海底的水流,漂向茫茫歸虛。

然而,身軀如果在死後無法入水,便會隨風化成飛沫,消逝無痕。

自己很快就要變成飛沫了吧?她這樣想著,眼角緩緩流出淚水——這樣也好,不必漂向歸虛去見父母同胞,也就不用向他們解釋什麽,免得令他們失望。

她無力地想著,終於放棄了徒勞的掙紮,慢慢合起了眼睛。

周圍一片沈寂,也不知過了多久,神思恍惚之中,她猛然聽到一陣談笑聲,睜眼看時,只見仙氣縹緲處走來一青一白兩道人影。

那兩人神清骨秀,風采卓然,全身上下毫無一絲煙火之氣,儼然便是神仙中人。

其中一個青衣窄袖,身姿英挺如劍,氣質冷肅,眉宇間鋒芒內斂,微微流露出幾分傲岸之色。

乍一看去,這位年青男子的外貌氣度本已是超凡脫俗、出類拔萃了,然而跟旁邊的那位一比,頓時便落了下風。

那人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形挺拔,長衣廣袖,頭上青絲猶如墨色流蘇,以玉冠高高束起,面容尤為俊美,怕是天上地下罕有其匹,腹中藏錦繡,口中吐珠玉,眼角眉梢天然一段風韻,顧盼之間逸興遄飛、神采奕奕,渾身上下莫不透著一股靈秀之氣。

一路走過來時,他談笑自若,舉止優雅,氣度高華,衣上卷雲如意祥紋若隱若現,光彩流轉,一身白袍被天風吹動,飄逸如雲。

“哇哦,天上竟有這麽好看的‘人’?!”她不禁睜大了眼睛,目光灼灼,怔怔盯著那位白衣男子,神色如醉如癡,一時間竟忘了自己的尷尬處境,“也不知他是誰?”

那兩位神仙越走越近,白袍男子談笑間不經意一瞥,忽而註意到那團熒熒紫光,不由得停住了腳步,擡手輕輕拍了拍同伴的肩膀,指著那塊因緣石道:“衛介,你看那是什麽?”

“哪兒?”衛介回過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中不由掠過一絲詫異。

在那兩人的目光一齊轉過來的時候,紫游不禁一震——呀!被他們發現了……

那一刻,她屏住呼吸,下意識想要逃跑,可身子卻動不了,只好無奈地望著那兩個陌生的面孔漸漸靠近,一顆心緊張得砰砰亂跳。

不好,他走過來啦!——

她在心底大叫了一聲,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黑曜石般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直直盯著那個俊逸無儔的白袍男子,不知他意欲何為。

陡然間,她想起了那些被人類捕獲、遭受宰割的同伴們,心底的恐懼油然而生,禁不住全身簌簌發起抖來——這些人從來都不會把魚兒的命當回事,他們殘忍得很,一旦落到他們手裏,怕是小命不保……

“呵,我當是什麽,原來竟是一條會發光的小魚。”白袍男子立在高大的因緣石前,凝眸細細瞧了她一眼,話音朗朗,清亮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驚喜。

那一刻,天風吹起他的衣袂,她隱約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一股清香,那氣味悠遠淡雅,透著一種說不出的魅力,令她不自覺地沈醉其中。

衛介站在同伴身旁,滿不在乎地笑了笑,漠不關心。

“看樣子大約是被夾住了,怪可憐的……”白袍男子探身過來,定睛端詳了一下,沈吟,“還須我救它一救。”

她心頭一動,充滿感激地望著他,莫非是遇上了好心人?

“屏逸,我說你這性子能不能改一改?”衛介斜倚在石頭上,抱臂於前,百無聊賴地看著對方,戲謔道,“什麽小草小花呀、小魚小蝦呀的你都要救,救得過來麽你?我那神兵閣裏有只螞蟻瘸了條腿,你何時去給它醫治醫治?”

“真的?”屏逸擡頭笑瞋了一眼,“這倒有些奇怪了,究竟是哪只螞蟻不知死活,居然敢闖神兵閣?可憐它的腿,不會是被你這位執劍上仙給打瘸的吧?”

神兵閣?執劍上仙?紫游眨了眨眼,她曾聽那些文鰩魚說過,天界的神兵閣是專門負責培養劍仙和降妖除魔的地方。

她歪著頭重新打量了一下衛介:原來,這位青衣仙人竟是執掌神兵閣的劍仙,難怪他的氣勢看上去如此淩厲,連眼神都帶著鋒芒。

“嘁,你不打趣我兩句很難受是不是?”衛介飛了個白眼,裝作一臉愁苦的樣子,“我說,能不能把這份閑情逸致略微收一收,別動不動就把老朋友晾在一邊,整天價圍著這些花鳥魚蟲打轉悠,不嫌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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