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沒想到江玉龍還活著。

他不但活著，還回來了。就在給趙星玲辦完喪事的第二天。家裏一下去了三個小的，一個老的。整個江家都沈浸在悲痛中。

有人說麥麥的命太硬了，這樣的船難，明明不會水，就她活著回來了。江雲海看著女兒沈默地坐在吊腳樓上的半邊木上不聲不響，心中也是百感交織。

女人躺到了床上不起，男人默默地收撿著家什。

江玉龍衣著光鮮地踏進江家院子，原本是一件喜慶的事。卻不料踏到了一張紙錢上，笑容在他的臉上僵住了。

江雲海看到他進來，以為是遠道趕來參加喪禮的，說：“這位叔，我媽已經埋了。”

“埋了？”江玉龍手裏的提包落在了地上。

“那你爸爸呢？”他艱難地問出口。

“我爸爸？”江雲海手中的竹掃帚停了下來，敢情此人不是本地的？竟不知他爹江玉蛟去了好幾年了？這人長相……

江雲河聽到說話，從屋裏出來，看到江玉龍時，手裏的香碗都落在了地上。江雲海見哥哥如此，心中甚是詫異，再看院門口老頭，已是淚眼盈盈，問：“哥哥兒？他是哪個？”

“雲澤！——”江雲河回頭向屋裏叫，“雲澤，你出來！”

“來了。”江雲澤拿著抹布出來，看到江雲海臉色有異，心中疑惑，又看到院門口的江玉龍，因問：“這位老先生，你找哪個？”

“我……就找你們。”江玉龍走到江雲河面前，問：“你是雲河啊？”

江雲河眼淚一下子就飆了出來，點頭應道：“我是雲河。你是……伯伯嗎？”江玉龍被抓壯丁時，他才幾歲。對於江玉龍的樣貌他其實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他耳朵下面那顆痣還有些印象。

江玉龍含淚點頭：“我是。我是你的伯伯江玉龍，我回來了。”

“你……你……”江雲河一時悲涼，哭著問道：“你咋個才回來啊？！嗚嗚嗚嗚……爸爸都走了，媽也走了。你咋個才回來啊！——嗚嗚嗚嗚……”

江雲河痛哭失聲，江雲海和江雲澤驚詫異常。他們從來沒見過江雲河哭，更別說這樣失聲痛哭的時候。江玉龍？那個被抓壯丁的伯伯？

“我……”江玉龍將江雲河抱在懷裏，淚水漣漣道：“這不政策才有，就趕緊回來了嘛~你們受苦了，你們受苦了……”

家人聽到江雲河的哭聲，全跑了出來。淑慧也艱難地起床，拖著病懨懨的身子出來看究竟。卻看到男人和一個衣著整潔的老頭抱頭痛哭，兩兄弟站在旁邊卻是一頭霧水的樣子。

江雨天問：“爸爸，他是哪個？”

江雲河擦了擦眼淚，這才向眾人介紹：“這是我們爸爸的親哥哥，江玉龍。雨天，叫大阿公。雲海，這是我們伯伯。雲澤……，這是……”江雲河頓了一下，說：“雲澤，這是你爸爸。”

“安？——”

驚訝的不只有江雲澤，連江玉龍也驚了。

所有人都驚了。

原來江雲澤與江雲河、江雲海竟不是一母同胞！連江雲澤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父母另有其人。知道這事的，只有江雲彩和江雲河。

當江雲彩收到口訊回到娘家時，積壓多年的委屈終於傾數倒出：“你現在回來做什麽？！你現在回來做什麽？！四十多年了，我們都當你死了！媽走了，二叔走了，二娘走了。他們的孩子走了，我的兩個孩子也走了，你咋不等我們都死了才回來？！你咋不等我們都死了才回來？！”

面對女兒的責問，江玉龍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只能掉眼淚。

四十餘年，流浪他鄉。日日夜夜都想著回來，奈何海峽深深，無法跨越。如今回來，滿心喜悅，他本以為弟弟尚在人間，家人安好，卻不料是今天這樣的情況。

竟連最後一面，都見不上了。

江玉龍在江家村待了一個月，然後給八個兄弟姐妹各留下一筆錢就走了。

兩年後，他再回來時，把江雲澤一家也接走了。

江雲河和江雲海的老房子掀了，建了兩層小樓房，吊腳樓還保留著，樓下餵雞。原來江雲澤的院子和房子成了柴房和牛圈，堆滿了圓木和柴捆子。

原本熱鬧的江家院子，冷清了。

想當初最熱鬧的時候加上水家兩兄弟，這院子裏有十個孩子每天在院前院後瘋跑。如今江雨天住校，到初三又一個月才回家一次，這院子裏就只有麥麥、江雨佑和江雨珞三個。

麥麥每日放學就在河壩裏放羊，她開始給人一種孤零零的感覺。即使帶著弟弟，攆著一群羊，她也給人形單影只的味道來。她的童年好像提早結束了一般，再也沒有人聽到她那明朗的笑聲，再也沒有人看到她燦爛的笑臉。

她還是會笑，卻笑得淡淡的。

她也和人講話，聲音卻低低的。

她還喜歡坐在吊腳樓上拉二胡，來來去去也就那幾首曲子。可她年紀小小，卻拉出了悠悠長長的悲愴，令聞者心酸。連江雲河聽了都於心不忍：“麥麥兒這二胡拉得……，還是不要拉了吧！這麽點兒年紀，怎麽心思就這樣重了呢！”

“麥麥！來伯伯這聽新歌，這歌兒好聽呀！快來快來！”他有時看麥麥發呆，會叫她去聽錄音機。麥麥去了，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若問她：“好聽嗎？”

她就笑笑，點點頭。

水輕塵對麥麥轉性的事，從江雨天口中略有耳聞。兩家雖一河之隔，三年時間裏，卻未曾見上一面。開學的水輕塵和江雨天一樣住校；寒暑假跟著父母哥哥離開水家村去城裏，到開學才回來。

他長高了不少，不知她長高了多少？

中考一過，沒有作業的水輕塵帶著幾個同學一起，來江家找江雨天玩。還在大路上，他就看到了坐在吊腳樓上的麥麥。

“江雨天——，江雨天——”

幾個男生在路上叫。

麥麥站起來，往院子裏走，進了屋，從後門處叫在葡萄架下摘葡萄吃的江雨天：“大哥，你的同學來找你了。”

“誰啊？沒誰跟我說要來耍啊！”江雨天拍拍屁股從地上爬起來，扯了一串葡萄擰在手裏，到她跟前時給了她，見她面上有些奇怪，又聽到了院前水輕塵的聲音，他笑道：“我同學？我看倒不一定是找我的！走，出去！”

江雨佑也聽到了水輕峰的聲音，從葡萄架下竄起來：“是塵哥和峰哥！”

出來院子裏，江雨珞已和水家兄弟扭在一起玩。見他們出來，水輕塵的眼睛落在了站在江雨天身邊的麥麥身上笑。幾個男生一起圍了過來，與江雨天打招呼。

麥麥覺得自己多餘，轉身往自家門口走，水輕塵叫住了她：

“麥麥，見了塵哥哥都不叫我了？”

水輕峰轉過身來，笑道：“麥麥，他你可以不用理，可峰哥你也不理了？”

“她就是你們說唱歌很好聽的那個？”旁邊的男生問道，又轉來對麥麥說：“妹妹，給哥哥們露一手，表演一個？”

麥麥站在屋檐下，淡淡笑著，叫了聲：“塵哥，峰哥。還有幾位哥哥，歡迎你們來家裏耍。”

水輕塵長高了，比江雨天還高一兩公分的樣子。氣質也和原來大不一樣，似乎比以前開朗了許多，他扭頭來問麥麥時，她明顯感覺到他霸道了許多。

“塵哥？”水輕塵聽到麥麥的稱呼時，眉毛都立起來了。

他向她走過來，麥麥感覺到了壓迫感，但還是挺著身板沒有動。江雨天和水輕峰見了，知他聽了麥麥稱呼心裏不快，趕緊過來要勸。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水輕塵手一擡就在麥麥手臂上狠狠糾了下去：“塵哥？稱呼都給我改了？”

他下手是真狠，麥麥當場痛得叫了出來。其他幾個男生見了，一頭霧水，這人咋一來人家家裏就欺負人家妹子呢？！水輕峰和江雨天趕緊來拉，可他明明見麥麥痛得直叫喚，就不撒手。

“你發什麽癲啊！快放手！沒聽見麥麥叫喚嗎！”水輕峰邊拉邊罵。江雨天也掰他手：“水輕塵你這個王八蛋，再不松手，我揍你了啊！”

“塵哥兒，你放開我姐姐！”江雨珞跑過來踢水輕塵，可他不為所動。

“改口！”水輕塵糾著痛得快掉眼淚麥麥，瞪著她說。麥麥也沒想到一個稱呼竟讓水輕塵大動肝火，一見面就給她來這麽一下子狠的，連忙改口告饒：“塵哥哥，我錯了，你放手！”

水輕塵這才將手松了。江雨天將麥麥袖子撩起來一看，皮都給糾紅了一大塊，回身就踢了水輕塵一腳：“你不知道她身子本來就弱啊！你想弄死她是不是？！”

水輕塵成了眾矢之的，江雨珞也上來補一腳。江雨佑也罵他：“塵哥兒，你今天來我們家是來打架的？要幹就幹，我們也不怕你！”

他撩起袖子就擺架勢，江雨天把他的舉起來的手拍下去：“瞎起哄！”

麥麥揉著手臂，看著眼裏冒火的水輕塵，低下頭道：“我沒事，你們玩吧~”

說著，就轉身走了。

水輕塵有些不相信眼前這個人是麥麥。若是三年前的她，他這樣對她，她不得給他翻個天報個仇雪個恨？現在就這樣不還手不還口地就走了？

“她就這樣走了？”水輕塵翻手指著麥麥，很不甘心地問江雨天。

“那你要怎樣？”江雨天把他的手按下去，“我們現在玩的，她又不喜歡。走吧，哥幾個，進屋去坐。我們家葡萄今年結得好，我給你們摘幾串吃。”

“好嘞！就知道你們這邊水果多，果然沒有白跑！”五六個男孩一起進了屋，江雨佑和江雨珞也跟了進去。水輕塵走到最後面，仍往這頭屋瞧。可麥麥進了屋，便沒見她再出來。也不知道是進屋去了呢，還是從後門出去了。

男孩子們在這邊開了電視邊看邊聊天邊吃著東西，麥麥從後門出去，卻不知道往哪裏走。看著菜園邊上自己種的向日葵一個個葵盤朝著太陽，她出了一會兒神。見瓜籽兒已經開始發黑，她走過去伸手撈了一個，就著桿子摳了一把，坐在路邊的草叢裏啃。新鮮的葵花籽入口是清甜的，她吃完手裏的又去摳了一把，就這麽一個人坐在那兒吃生瓜籽。

“好吃嗎？”

她正吃得專心，水輕塵的聲音響起。她擡起頭，看著他走到她身邊，挨著坐下了。她將手裏的瓜籽遞給他，他伸手接了，吃了一顆，點頭道：“恩，還蠻新鮮的。你種的嗎？”

麥麥看著他，點點頭。

“怎麽？不愛說話了？”水輕塵問：“還是不想跟我說話了？”

“沒有。”麥麥說。

“你仔細看看我，變了沒有？”水輕塵轉身，讓她好好看仔細。

麥麥看著他，發現他不但高了，頭發也長了，眉毛更立體了，眼睛也更亮了。他的皮膚，還是那種養尊處優的細膩，不過額頭上有了青春痘，紅紅的。白背心外面套著件白襯衫，敞著衣擺，一條黑色運動褲，很隨意。手指越發修長，叉著腰瞧著她問：“和你想象中一不一樣？”

“你好像長高了好多。”麥麥答非所問。

水輕塵吹了一下額頭的碎發，笑：“我馬上都十六歲了，還不長高，那還行？”他雙腿一盤，手撐在背後，往後仰著扭頭看麥麥：“你怎麽回事？咋個還扮起自閉來了？”

“沒有啊！”麥麥低頭吃著瓜籽，不高不低地答著。

水輕塵看了她一陣，說：“聽說你們這兩年夥食都好了，你怎麽還是一點肉都沒長？你得多吃點兒，長長肉。太瘦了可不行，以後學習熬不住。這次考得如何，能上灝溪嗎？”

“不知道。”麥麥仍低頭啃瓜籽。

水輕塵見她這樣，屬實有種無力感。伸手從她手裏摳了幾顆，也吃起來。過了一陣，他猶豫後才道：“麥麥，萍萍的事你不能怪自己。”他看麥麥，她果然停了下來。他繼續道：“也沒有人會怪你。我阿公說‘人活一世，生死由命’，誰都不怪。你不能將自己框起來，給自己做個牢籠。”

“好。”麥麥低頭，又吃瓜籽。

水輕塵嘆了口氣，說：“雨天應該和你說過了，我和他都要直上灝溪高中部，所以我希望你也來。這樣，我們未來三年就可以一起上同一個學校了。周六我們可以一起回來，周日我們可以一起去學校。到時候，我還可以幫你背書包，坐車幫你搶座位。你知道嗎，灝溪有一片桃花林，三月份開花的時候特別特別漂亮，很多女生都在桃花林裏拍照，你見了，肯定喜歡。雨天有沒有跟你說過？”

麥麥點頭。

水輕塵皺眉：“我們這麽久沒有見面，見面了你都沒有話跟我說嗎？我跟你說這麽一大堆，你就沒有想問我的？想知道的？我希望你什麽話都能跟我說，什麽事都能跟我講，像以前一樣，好嗎？”見麥麥還是低頭不說話，他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麥麥，你再這樣的話，我真的要生氣了。”

麥麥擡起頭來，眼裏終於有了怯色：“你的事，大哥都跟我說過了。”

“他說的和你問的能一樣嗎？”水輕塵責問：“除了他說的，你其他的就一點也沒有想問想知道的？就比如，……”水輕塵盯著她，“我有多想見你？他知道嗎？他說過嗎？你有沒有想過要見我？我也希望你告訴我！”

“……”麥麥又低下頭，扯著腳邊的草玩。水輕塵正要發作，她擡起頭來，說：“塵哥哥，救我的那個人說，人不能把感情看得太重，否則害人又害己。所以，我不想再喜歡誰了。這樣，在我的世界裏就沒有誰受傷害了。萍萍……，雨鈴和雨箬，阿婆，我也不愛她們了……”

江水，沈船，雨鈴和雨箬最後的樣子，阿婆和萍萍被水沖走的畫面，又在麥麥的腦子裏重放。每一次重放，都像剛剛發生一樣，清晰又深刻。

“麥麥……”水輕塵看著麥麥的樣子，心疼了。她本來就是個心思極重的人，卻怎麽就讓她遇到了這樣的事呢？“麥麥，可我們都愛你。表叔，表嬸，雨珞，還有我……”

“如果喜歡的人沒有回應，我們也會傷心。你本來就是個心思通透的人，你忍心讓表叔表嬸傷心嗎？你忍心讓雨珞傷心嗎？你忍心讓……我也傷心嗎？如果萍萍她們知道你現在是這樣，你覺得她們會開心嗎？不會。她們一定也希望你活得好好的，甚至比以前更好。因為你死裏逃生，擁有比她們更多的幸運所以才活了下來，你要更珍惜才對。”

“可是……我就是高興不起來~”麥麥的眼淚湧了出來，在它們掉落之前，她擡手抹了。

“沒事，慢慢來。不哭。”水輕塵給她抹了新湧的淚，“有我呢！你的委屈以後都可以跟我講，萬一……，我是說萬一，你沒考上灝溪，你就給我寫信，好不好？”

麥麥含淚點頭：“好。”

水輕塵從褲袋裏摸了東西出來，把手攤開在麥麥面前：“你看，我給你帶了小禮物。”

麥麥一看，是一粉一綠兩對小發夾。水輕塵說：“這發夾，我老早就買了。本來是想讓雨天帶給你的，後來想想還是我親自給你比較好。綠的是給你的，粉的是給萍萍的，你就幫她一起戴了吧！看看，喜不喜歡？”

“喜歡。”麥麥接在手裏，道：“謝謝塵哥哥。”

“這還差不多。”水輕塵終於笑了，拉過她被糾的手臂又吹又揉，道：“以後再不許跟我裝不熟了。否則我還得糾你！知道了沒？”

“知道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直沒好利索，人也懨懨的，所以寫出來的東西也開始悲觀了。之前的計劃裏，完全沒有這些。就當這是“餘寒”中最後的寒吧！青春，更應該是飛揚的，一往無前的。

昨天在看作品簡介的時候，看到一個名字——“夏星河”。我丟，夏星河是誰？笑死，我都忘記了。好了，夏星河即將出場，她在“春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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