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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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雲草的出嫁,是江家八十年代最後的盛會。

待她回門之時,便是江家的分家之日。

從此,江雲河與江雲海,兩兄弟便成了兩家人。

各自耕田種地,各自養活自己的老婆孩子。

關於二老的贍養問題,經過三次家庭會議後決定,一個養父親,一個養母親。至於哪個兒子贍養父親,哪個兒子贍養母親,用轉1分錢的硬幣來決定。

麥穗兒朝上母親跟著江雲河過,國徵朝上老漢跟著江雲河;

為了公平起見,轉硬幣的任務由江雲草來負責。

“我先試一哈。”江雲草拿著硬幣對兩個哥哥說。

江家堂屋,鏤空鐵殼子的水壺,和白色大瓷盅還在桌上擺著。一家老少都圍著桌子坐著,包括幾個已出嫁的姐妹。桌邊兒光滑得發亮,這都是往日兄弟姐妹們在這張桌上吃飯上下桌磨光的。

這是江家老太太的陪嫁,用好幾十年了。

江家的女婿們站在各人老婆身後,見證。

“試啥子試,直接就定了~”江雲河不耐煩。

“轉轉轉!”江雲海也不耐煩。

兩個老人心事重重,也很煩心,但沒有發表異義。淑慧和香秀坐在旁邊,各抱了自家小的。家庭大事,她們沒有說話的份。

“我轉了啊!”江雲草又道。

“再不轉老子敲你!”江玉蛟有些上火,拿起煙桿兒作勢要打。江雲草還是怕老子的,被這麽一嚇,手中的硬幣彈了出去,在桌面上顫顫危危地轉起來……

所有人都伸著脖子,緊盯著旋轉的硬幣,眼裏是對未來的不確定。一枚硬幣在桌面上旋轉,轉到了每雙眼睛裏,像是一個美麗的夢即將被這枚小小的硬幣敲碎。

孩子們卻玩得開心,一臉的童真,一臉的笑。

“嗒!”

硬幣終於停止轉動,在桌面上彈了幾下,靜止了。

國徵面朝上。

一家人坐直了身子,沈默。

眼睛盯著桌上那枚銀色的小小硬幣。

還是江玉蛟最先開了口。

“好了,就這樣子。”

他再次敲了敲煙桿頭上那已經沒有煙灰的黃銅色煙嘴兒,起身走出了堂屋,上河壩去了。

氣氛有些微妙,孩子們依然打鬧歡笑,大人們變得沈默寡言。

晚上,江家人在一起吃了最後一次全家宴,整個夜飯,吃得只聽到碗筷之聲,連白天嬉笑如常的孩子們也感覺到了壓抑之感,瞧著大人們的臉色默默吃飯,不敢造次。

差不多快到往日睡覺的時間,麥麥從院子裏看完星星後跑進房間,卻聽到母親帶著委屈之聲在哭,一邊哭一邊和父親坐在床沿上一邊洗腳一邊說著話。父親悶著頭聽著,臉色茫然,並無言語,也無安慰。

香秀見她進來,連忙擦去眼角的淚花。

“麥麥,從明天開始,你和妹妹還有我和你爸爸,我們就要單獨吃飯啦。以後我們才是一家人。你是姐姐,你要懂事,要照顧好妹妹,知道嗎?”

“我知道啊!”麥麥不明白這有什麽好交待的,一直以來,她都很照顧萍萍呀!

香秀把她拉過去,將鞋子脫掉,把她的小腳丫放進了洗腳桶搓起來,默默不語。

麥麥眨巴著雙眼,眼珠子在煤油燈下依然閃著星光,下午的時候她有看到大伯把炒菜的大鍋和蒸飯的甑子抱走了。於是提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可是我們沒有鍋子和甑子。”

“爸爸明天去街上買一口鍋,再請木匠來做一個新的甑子。”香秀回答了女兒的問題,看著她一副小大人的臉,笑了。麥麥看著母親笑,放心了。

麥麥:“我們要用新鍋新甑子做飯啦!煮出來的飯菜,肯定香噴噴的!爸爸,你說對不對?”

江雲海聽了女兒這話,突然覺得開朗,點頭:“那是肯定的。”

說著,把女兒從洗腳桶裏抱出來坐在他腿上,然後扯過香秀的圍裙擦了擦水,再將她放到了床上靠墻的一邊。而此時麥麥的妹妹萍萍,在旁邊的一張老木床上早已進入了夢鄉。

她身上蓋著牡丹花棉布手縫被子,枕著香秀自己做的十字繡枕頭,圖案是鴛鴦戲水。麻布帳子裏,床架上還搭著十字繡簾繡得是亭臺樓閣、花鳥蝴蝶,全都是大紅底子黃流蘇。

這些是香秀出嫁前與同村的幾個姑娘一些上山采藥草、砍柴、背麥桿到街上賣了攢的錢買來布料和針線,親手做出來的嫁妝。

她沒有母親幫忙準備嫁妝,16歲那年冬天一個皚皚大雪在夜裏壓跨了慈竹林,也帶走了香秀的阿母。哥哥不懂女紅,嫂嫂囊中羞澀。她整整在山裏忙碌了半年,才換回了這些布料和針線,又繡了三個月,才把它們變成了成品。

這繡品上面的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她對未來生活的憧憬。

她希望自己的針線活,能夠撐起一點山裏姑娘的體面。

房間裏,兩張床分別置於墻角的兩邊,直角安放。

對面則放了一大兩小三只裝糧食的紅漆櫃子,櫃子上疊放著紅漆柏木箱子。箱子裝的是衣物、床單、布料、結婚證等。這些也是香秀的陪嫁品,是她的哥哥花了很大勁為她做的。

屋子正中間,梁上吊下來一顆白熾電燈泡,長長的電燈開關線搭在門邊。因為三天兩頭停電,這燈並不常用,燈和開關線上都有些蜘蛛網。

煤油燈晃晃忽忽,香秀一口吹滅。

黑暗中,萍萍和母親睡一床,麥麥同父親睡另一個床。墻角的蛐蛐兒開始叫喚,麥麥聽到了田裏青蛙甕聲甕氣的叫聲——

“呱唔——呱唔——”

“哇嗚嚕嚕嚕……呱啊!呱啊!”屋後竹林裏,鬼丁哥兒(貓頭鷹)一陣怪叫像要吃小孩,把麥麥嚇得抱緊了父親的胳膊。

“找死!”江玉蛟和老太太趙星玲的房間在後屋,離竹林最近。他從櫃子上撿了個核桃,就從窗戶扔了出去。核桃落入竹林,便聽到鬼丁哥兒撲騰翅膀飛走的聲音。

夜終於安靜了。

可他卻睡不著。

撈起床邊的長煙桿,剛準備要點,趙星玲:“想抽滾出去抽!搞得一屋滂臭!”

他只好擰著煙桿出了門,端了根小板凳來到院子裏的核桃樹下,抽自己的。

月色有些亮,看得見草壩和江水的影子。

對河水家村,還有一兩處亮著星火。

“嘶——”

火柴劃燃,把煙點著。

江玉蛟狠狠吸了一口那火星子就紅得發燙,他喜歡看這樣的星火,滾燙。

他這一生,也算是轟轟烈烈過。

少年時孤寒,年青時勤勉,靠著有些學識,和兄弟一起攢了些家產,一點一點置了地,娶了有錢人家的小姐當老婆,日子越過越有希望,最富裕的時候,這江家村一大半的土地都是他的。他以為有地就有了保障,誰料到有一天會打地主。他哪裏是地主,他最多算個富農而已。他和兄弟吃了多少苦頭才攢得這些土地,全江家村的人都知道。

他待雇農如何,全江家村的人都知道。

到現在,給他放過牛的人,年年過年還給他送禮。

鐵拐子家娶老婆沒有家當,連山裏面的姑娘都嫌棄。是他借了桌子板凳給他充門面,那些東西至今未還。

第一個老婆難產而死,薄命的她一個血脈都未曾留下。幾年之後,他再娶便是趙星玲。趙星玲命硬,給他生了一串兒女卻遇到了三年災荒,一家人差點兒餓死。

兄弟被抓了壯丁,音訊全無。

第二年,嫂嫂思念成疾一命嗚呼,留下三個孩子哭得聲嘶力歇。

孩子算到一起一共九個,再艱難的歲月都熬過來了。看著一個個成家立業,他是欣慰的。可如今,這熱熱鬧鬧的一家人竟然四散,各吃各家了。連自己和老婆子都要分兩桌吃飯,這在之前許多年裏,是沒有去想過的。

熱鬧,到頭了。

一支煙抽完,江玉蛟嘆了一口氣,回屋睡了。

第二天一早,分成兩家的江家人又開始對房前屋後的果樹、自留地進行割分。

以堂屋正中為界限,東邊屬於江雲河,西邊屬於江雲海。堂屋裏的東西二老使用,各家的陪嫁各家用,其餘的鍋碗瓢盆壇壇罐罐鋤頭鐮刀及家中錢財餘糧食能分的分,不能分的共用。

比如家中家中最貴的財產——那頭老牛,是沒法兒分的。

這牛不只兩家人共用,還有江雲霞、江雲澤、江雲草以及幾個堂叔伯一起共用。大家輪流著養,每家十天打轉。

家裏的東西分好,又去劃土地和山林。叫上生產隊的隊長和會計。先是水田,然後壩土,再是坡土,最後山林。看熱鬧的村民也跟了一群,他們見證分地的公允。

一隊人浩浩蕩蕩挨著江玉蛟家的土地轉了個大圈,麥麥和一群孩子也跟著後面跑。其間不免爭吵,但還是在下午兩點鐘前終於把土地劃分明白。

接下來的日子,便各家按照各家缺失添置,支起兩家。

然而,二老既看不慣兒子當家搞得烏煙障氣,也過不慣分家的生活,三天兩頭鬧著要單去開火。於是,兄弟姐妹一群人又湊在一起商量。

二老身體尚健,單開火也不是什麽大問題,商量之下兩兄弟在重新騰了一塊兒地出來,砌了小竈,給他們單開火做竈房。吃的菜兩家地裏隨便摘,把分到各家的糧食又倒出來一些,裝進二老的糧食櫃子。再一次請來生產隊和村裏的幹部來判公道,把他們名下的土地還回他們,後續自給自足,大家公證。

於是,這家又從兩家人變成三家人。

這樣一來,算是安生了。

而後的大半年裏,大家生活雖然拮據,日子倒也過得安穩。

這樣的狀態,在江家人心裏,覺得至少可以維持十幾年。

沒想到,第二年夏天就嘎然而止。

事情起源於一場大水。

作者有話要說:

有在看的親,吱一聲。

我需要看到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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