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

高考前一周， 晴空萬裏，一片雲彩都找不到，火辣辣的陽光照在人身上， 就像是著了火一般，恨不得把軀體融化。

李盛江考前半個月就已告知助理，女兒高考結束前， 不安排任何會議， 不接受任何出差。

六月七號當天，太陽隱蔽在層層烏雲身後，下起了細小的毛毛雨，微風拂過， 竟還有些許的涼意。

李蘇葉被李盛江送往考場， 他們到達的時間不算早， 門口卻已經圍起來許多的家長及學校老師，學生們陸陸續續從正門走進考場大門，家長們便翹首目送， 心裏都焦急如焚的盼望自家孩子能夠考取好成績。

李蘇葉也是在這份期盼的目光中走進考場的， 她人生中第二次高考， 緊張是必然的。

但她對自己又十分有自信， 這兩種情緒交織在一塊兒， 有些自相矛盾。

前幾次模考， 她的成績都不錯， 班主任私下裏找她談過一次，鼓勵她的同時也在旁敲側擊， 希望她能夠一直保持好的心態， 生怕去年的故事重演。

考前一晚， 陳拆來陪她吃晚飯，她對著陳拆下廚親手做的可口飯菜無聲嘆氣，被對面的人發現，知道她是心裏既興奮又害怕。

但這時候任何話語也許都比不過一個堅實的擁抱來的實在。

他倆靜靜地相擁，直至李蘇葉輕輕推開他，道聲謝，說：“我好了。”

陳拆沈默地看著她，而後掀起一抹笑。

他心想，這就是李蘇葉啊。永遠堅定，永遠獨立，而他需要做的。僅僅是陪伴在她漫漫人生路上，看她成長。

當晚離開前，李蘇葉送他到門口，“明天……我爸爸會送我，你安安心心上班就好了。”

他「嗯」了一聲，在她額頭留下一道吻。

“晚安，李蘇葉，就當明天只是稀疏平常的一天。”

她說好。

第一科語文考完後，李蘇葉與其他考生一同走出考場，她今日穿了件短袖及牛仔褲，頭發被綁起來，束成一個高高的馬尾，學生氣十足。

李盛江一眼便瞧見女兒，在人群中她身材纖細高挑，模樣又那麽好看，頻頻惹得考場外考生家屬，以及其他同她出來的男考生的目光。

雨在考生們進考場後便停了，天雖然是陰的，但還有些悶。

在見到李蘇葉那剎那，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女兒身邊，邊看著她的臉色，邊小心翼翼地問：“閨女，餓了沒？”

幾乎是半個關於考試的詞也不敢提。

李蘇葉噙著笑，“考得還不錯，下午三點考數學，更是我的強項。”

此話一出，倒是給李盛江弄楞了，還沒作回應，就聽李蘇葉又說：“我想吃涼面，吃完後可以睡個午覺。”

李盛江連說了三個好字。

在他倆穿出人群的過程中，剛好走到馬路邊時，李蘇葉與一雙黑漆漆的眼眸對上視線，當下便站定在原地，不動了。

他朝自己笑了下，又伸出大拇指，朝上。

上車後，李蘇葉揣著心事，去摸放在車裏的手機，急急忙忙給他發消息。

“爸爸見到你那男朋友了。”李盛江開著車，突然開口道。

她「啊」一聲，消息還沒編輯完發出去，大腦就一片空白。

“他來做志願者，給等在考場外的家長們發瓶裝水，好像物資都是自己掏錢買的……”

李盛江說著，順手從旁邊拎起一瓶喝得差不多的礦泉水瓶，笑著繼續說，“我也領到一瓶。”

李蘇葉捏著手機，不知怎麽，聽到父親與陳拆見面，就有些莫名緊張，直到李盛江說了句：“小夥子蠻好的。”

她洩了口氣，心下既愉悅又甜蜜。

陳拆在以他的方式陪著她度過人生中通往成年人世界的那道坎。

翌日。

陳拆仍舊自發地向考場周邊的老師家長們發放免費礦泉水。

李盛江在下午送李蘇葉進考場前就告訴她，考完後不會來打擾這對小情侶。

於是李蘇葉考完最後一科外語後，從考場立刻出來，朝著陳拆那攤位方向走。

就在她撥開人群，已經能看到陳拆身影時，被人攔了下來。

有名少年人，看模樣也是考生，長得白白凈凈，問她：“同學，我昨天就看到你了，我們一個考場的，能給個聯系方式嗎？”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道身影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高大的身形籠下來，牽起她的手，淡淡地說：“怎麽這麽笨，找不到方向嗎。”

“我沒有。”她立刻反駁。

陳拆冷淡地瞥了眼石化在原地的少年人，牽著人走遠。

“人家問你，怎麽不回答？”走到志願者攤位，陳拆漫不經心地問。

李蘇葉覺得這人實在是倒打一耙，“不是你把我拉走了嗎。”

他「哦」一聲，語氣轉個彎，“所以——你原是打算給回覆的。”

“你無理取鬧。”她覺得有趣，打量下陳拆，笑著說。

周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家長與考生們之間在交談，或興奮或失落，盡顯百態。

陳拆彎腰，從箱子裏取出一瓶礦泉水，給她擰開瓶蓋，遞過去，“想去哪兒？”

天氣實在悶，她喝了一大口，才覺得過癮，聽到陳拆的問題，略微想了下說：“想去你店裏看看。”

自三月底陳拆的修理廠開業後，她因為忙於學業，一次也沒去看過開業後是什麽模樣，一直忍著心裏的好奇，今天終於解放能夠去參觀一番。

倒不是特別意外，他只是挑了下眉毛，說好。

陳拆將剩下的礦泉水分發完畢後，處理掉餘下的垃圾，帶她上車。

車子發動前，陳拆以極平淡的語氣道：“幫我從副駕駛前面的儲物盒裏拿下我的墨鏡。”

李蘇葉困惑地看向他，又看了看外頭的陰雲密布，“……太陽在哪兒。”

他沒什麽情緒地說：“有，並且晃到我的眼睛裏。”

“什麽毛病。”她罵了聲，打開儲物盒。

裏面空空如也，除了一只包裝精致的首飾盒。

她楞住了，不知如何是好，猶豫著，伸手將它取出來。

盒子外包裝是十分顯眼的知更鳥淡藍色，一眼便知道是出自於哪家品牌。

李蘇葉小心翼翼地解開上面的蝴蝶結，再打開方方正正的首飾盒，裏面躺著一條鳶尾花鑰匙形狀的項鏈。

“畢業快樂，李蘇葉。”他說，“這把鑰匙代表你解鎖了通往下一人生階段的大門，更代表著……”停頓在這裏，他抿抿唇，“你或許已經猜到了。”

她的驚訝及考試帶來的疲憊一掃而光，只剩下驚喜，她望向陳拆，他的眼中映出自己的臉，她的唇角彎起一抹弧度，“謝謝。幫我戴上吧。”

陳拆取下首飾盒中的項鏈，幫她戴起來，李蘇葉側過頭，“好看嗎？”

她今日穿了件輕薄的白襯衫，有些透，襯衫上方的兩顆扣子敞著，露出纖長好看的脖頸兒，隨著她的動作還能瞥見細鎖骨，金色的項鏈更稱得她人越發亮眼。

“沒人比你更好看。”他輕聲說。

陳拆開車到修理廠時，已經六點多，中途倆人還吃了頓晚飯。

員工們都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七點鐘下班。

李蘇葉被陳拆領進去，裏面的人見到他皆是喊了聲「拆哥」，目光又在李蘇葉身上打量兩秒，咧著嘴叫「小嫂子」。

經過石南他們一群人的調侃後，李蘇葉已經對這不著調的稱呼免疫了。

“怎麽感覺這小城裏你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你拆哥……”她小聲道。

“早幾年，年輕的時候犯下的錯。”他回憶了下，“那時候就想著快速融入成人世界，好賺錢，所以不論是新結交的朋友，或是社會上的混混，不叫這聲哥的，統統被我揍過。再後來，就算我不讓他們這麽叫，也還是改不過來。”

他這話說的真假參半，李蘇葉也沒計較，她觀察著，與頭一次來，空蕩蕩的倉庫不同，眼下什麽升降機這些大件器械都在運作中，墻壁前的貨架上放著多樣的零件極汽車用品。

下一秒，有聲靦腆的「拆哥」在不遠處響起。

陳拆帶她走過去認識新朋友。

李餘西在隔壁的洗車房，戴著手套，上面滿是泡沫，朝他倆笑。

他從於現那邊跳槽過來的。

“李餘西，小西。”他介紹著，“李蘇葉，我女朋友。”

“是本家小姐姐……你好。”李餘西笑著，“拆哥，刷完這臺我就下班啦。”

他嗯一聲。

領著李蘇葉轉一圈後，陳拆帶她進了休息室。

“怎麽樣？”

“不錯。”她真心實意地說。

陳拆將她攬過來，她順勢坐在他大腿上，“想告訴你一件事。”

李蘇葉低頭看他。

“我打算報名今年的成人高考。”他平靜地說。

李蘇葉睜了下眼，滿是驚喜，捧起他的臉親了一下，“真的嗎。替你高興。”

他也回應著，親親她，“暑假你不能亂玩了，需要陪我備考。”

“沒問題。”

他說聲謝謝。

窗外，生長繁茂的樹上有著蟬鳴與鳥叫交合在一塊兒。

夏日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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