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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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南明沈悶不堪。

正是正午時分,天色卻依舊發暗,風裏潮得像能掐出水來,有經驗的人家已經開始拾掇晾曬的谷物衣裳了。

一處高門大院裏傳來隱隱的絲竹樂聲,堂內正在低調地小聚。

“父親,算來最早明日,咱們的人就能得手了吧?”

堂內另一人聞聲,也望向主座的人。

那男人上了年紀,面上打了許多褶皺,頗有一副不知天生還是後生的苦相。

他面上泛著歲月帶來的疲憊,松弛的□□陷在主座中,左右是不斷借冰扇風的侍女。

“扇大點。”

見主座對此不吭聲,那另一人遂接話道:

“剛強所言正是。咱們的人扮成流寇,截殺北秦的人馬,必然可以一時阻止南北通商。上君年輕,不知其中險惡,看著與北秦交好就答應,這不是放任咱們的銀子向外頭流嗎?”

“可不是嗎。”

申剛強毫不掩飾地嗤笑道。

“上君畢竟是個女子,急著給自己建功立業啊!還總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什麽鑄幣司對臨閣,改建書院,還有那——什麽勞什子的制硯司!把南域搞得真是烏煙瘴氣。”

“說到這個,”

那人道,“剛強,你究竟何時能把那楊珀娶進咱們申家的門?”

申剛強:“叔父有所不知,通明自是心悅於我的,但苦於上君忌諱著呢!通明受上君提拔,自然不好違背上君的命令,現在要她給咱們家做事,這不難為人家嗎?還難著呢。”

“這有什麽!”

申廣帳滿不在意地一揮手。

“剛強啊,你不懂!這女人畢竟是女人,你只要把她娶到手——她難不成,還敢說自己不是申家的人?再怎麽嘴硬的女人,你給她娶了——哈哈!那就得乖乖聽你話。到時候啊,對臨閣遲早是咱們申家的!”

“對臨閣倒是一碼事。”

主座上,申廣帆終於懶洋洋地開口,旁邊二人頓時靜了下去。

“上君大概是看著前幾年朝中整頓的成果,現在竟然還敢把手伸到地方。這樣一來,觸動南安州南和州的利益,那便絕非是對付朝中世家那麽簡單的了。”

“父親說的是,地方勢力經年日久間根深蒂固,且……雖明令禁止,但這麽幾十年疏於管控,誰知道他們有沒有私自豢養兵士?”

申剛強詭秘一笑。

“咱們這次截殺北秦使團的人手,不就是借的南安州丘第丘州長的手嗎?”

“說的是。”

申廣帳笑容洋溢道。

“到時就算事情敗露了,那也是算在他們南安州的頭上,且我料他們也不敢胡亂攀扯兄長。此次截殺,對咱們可是穩賺不賠!”

申廣帆不為他的恭維所動,耷拉著嘴角。

“南安州好辦,邱第一直暗中聯系咱們,咱們好歹對其知根知底。麻煩的,是那南和州……”

申廣帳笑罵道:

“南和州就是縮頭王八!以為自己離南明遠,就可以茍安一時嗎?南和州州長,現在是林添靖那小子。當初他老子在位的時候我申某還高看他們一眼,可現在——一個庶出的無名小子,早幾年不知用了什麽上不得臺面的齷齪手段,上了位,除了自保享福還知道什麽?”

申廣帆皺了皺眉,出聲呵斥:

“你懂什麽?那姓林的絕非等閑……”

“報!報——”

申剛強起身:

“什麽事?急什麽,說!”

灰塵噗噗的黑衣侍衛幾乎是摔著進的門:

“報——大人,我們派去截殺北秦使團的人找到了他們的行蹤……得、得手了。”

“那你抖什麽!”

申剛強轉向主座。

“父親,恭喜父親。”

申廣帆死死地盯著那人,眼角跳得厲害,他扶著起身,走向堂中。

“出什麽事了?——讓我想想,暴露了?南安州敢出賣我?還是什麽東西被發現了?”

“不、不是……”

黑衣人磕頭道。

“大人,出大事了!原本咱們的人領的是截殺北秦使團的令,找到北秦使者便立即殺之——但誰知那北秦使團的隊伍被分開了來,我們殺過去,根本沒見到北秦使者,而是撞上了上君!”

申剛強大驚失色:

“什麽!”

申廣帆緊繃著臉,揮手做了個壓的動作。

申廣帳揣度他們神色,附和道:

“是啊,這有什麽?剛強且冷靜……那咱們便像偽裝的那樣,推給流匪——”

申廣帆:“你當咱們那小上君是傻的?蠢貨!她既然做了這樣的設計,必然已經猜到南域內部有人要對北秦使團動手!流匪——你哄誰呢?”

申剛強:“父親息怒……不過,兒子以為此事還好……即便暴露,那首先也是南安州的事。”

申廣帆擡手止住:

“更壞的打算——即便上君知道咱們參與了,也好在那些人沒有對北秦商隊造成什麽實質性的傷害,南安州大可以說是被錢財迷了心竅,奔著財去的——只要他們咬緊這個,上君拿不到證據,也動不了老夫!”

“不、不……”

那黑衣人慘白著臉擡起頭來。

“大人,咱們的人原本看到是上君,就打算馬上撤退的!絕不敢戀戰!”

“這是對的!這不是做的很好麽?”

黑衣人:“可——可就在咱們要退的時候,周圍突然又殺出一群人來,和咱們一模一樣的裝束打頭——但那,那絕對不是咱們的人啊大人!”

“哐當——”

申廣帆手裏的茶杯滑落在地,四分五裂。

申剛強:“你說什麽!你確定不是自己人?難道是南安州?他們瘋了嗎!”

申廣帆淡定的面色終於有了裂紋,喃喃道:

“不、不是南安州……等等——那上君……可有受傷?”

黑衣人一時顫栗地說不出話來:

“上、上君失去蹤跡,生死未、未知……”

申廣帆一個趔趄。

申剛強趕緊上前扶住他,眼睛轉得飛快:

“父親!事已至此,不如咱們幹脆……”

他比了個手刀的姿勢。

申廣帆眼神緩緩地轉向他,面露恨鐵不成鋼的神情:

“你這個……”

申剛強一楞:

“父親?兒子說錯什麽了嗎?”

“你可知道為什麽我篤定後頭那波人不是南安州派的?那是南和州林氏的人!”

申廣帆嘶聲力竭地一字一頓道。

“因為我和那邱第一樣——我們想的是阻攔北秦通商,阻攔上君擴大自己的勢力!再私心一些,邱第要從上君手上保他南安州的控制權,我要在上君跟前保申氏在朝堂中的力度與一門榮耀!南和州不一樣,他要的是咱們南域的上君身死!他巴不得南域大亂!”

申剛強遲疑道:

“父親……您是說……”

“你老子我為南域操勞大半輩子,說不上是什麽清官好官!但我從來不盼著南域分崩離析,我盼著南域好!我厭惡姚元熠一系列動作,但我深知她死了對南域沒好處——南域這一代就這麽一個繼承人!”

“那南和州……”

“林添靖靠著不入流的手段上位,這幾年暗中沒少和趙梁那頭裹挾!那歪門邪道的東西根本不在乎南域安定不安定,他……”

“嘭!”

院外一聲巨響傳來。

申廣帳臉色一變:

“什麽聲音?!”

“嘭!嘭!嘭!”

那聲音持續下去,一聲比一聲驚心動魄。

“大人——大人!外面有人要撞進來了!”

“嘭!”

這一次,跟沈悶的巨響同時響起的,還有木塊碎裂的聲音。

申廣帆渾身發起抖來,死死地盯著門口,任由申剛強拽著他向後院奔逃。

“往哪裏走!”

天色晦暗而陰沈,壓到了每個人的頭頂。

潮濕的氣流四處亂狀著,帶起因炎熱而蒸幹的枯葉。

從後院突破的人也沖了進來,將幾人死死圍在了狹小的堂上。

侯思耘神色凝重,提著劍從包圍圈中走出,目光落在那個剛被滅口的黑衣人屍身上。

“申尚書,殺他何用?來人!今日站這堂上的,全都給我拿下!”

“你敢!”

申剛強劇烈地掙紮著,“你們鑄幣司難道抓人不求依據,你們就是一群走狗!”

侯思耘原本就不知為何神色不郁,此時她看向這大放厥詞的人,不知又想到了什麽是,嘴角抽了抽。

她揮手讓手下讓開,目光冷冷地俯視著此刻已經開始兩股打顫的申剛強。

帶著劍鞘的硬劍抵上這廢物的下顎:

“剛……強?”

隨後劍柄朝他下顎重重一擊!

申剛強眼前一黑,下顎仿佛失了知覺,向後摔去,噴出一股血沫,裏頭還依稀有什麽硬物,倒在地上哀嚎。

“侯司使——”

申廣帆直直地盯著她的神色,開口道。

“上君……上君沒有出事吧?是她讓你來的?對不對?她料到了,所以沒有出事——是吧?”

聞言,侯思耘神色不受控制地一變,隨即堪堪穩住,眼裏帶著血絲道:

“鑄幣司行事,自然是受了上君的指令。至於……來人!查封申府。”

申廣帆靜止在原地,面上瞬間閃過無數神情。

最後,他緩緩地跌坐下去,露出自嘲且哀戚的神情:

“你沒說上君安危……好啊,好啊,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帶走!”

侯思耘喝道。

**

“啪嗒——”

程與手頭的筆落在了紙上,暈染出一大塊驚心的墨跡。

萵苣帶了些哭腔:

“公子……”

然而,令萵苣更感驚心的是,程與的神情在出現一瞬間的空白後,又恢覆了一種詭異的平靜。

程與扶著案幾站了起來,目光落在正前方,像是在思索什麽,一切看著都還算正常。

然而下一秒,他就徑直朝門外快步走去!

“公子,公子!”

萵苣忙攔道,“外頭下雨了,好歹披件外裳打把傘!公子你要去哪兒!”

“去鑄幣司。”

他黑沈沈的眼睛轉向萵苣。

“你從哪裏聽到的消息?元熠在,必不會讓這種消息傳出來,必是有人刻意傳謠。”

萵苣直覺不好,趁著他此刻停住了腳步,剛忙先一把抓住他手腕,把人牢牢扯住再說。

“南明城中傳遍了!萵苣也不願意相信……但,但侯思耘司使已經派人將申府查封了!現在南明上下人心惶惶,都說上君已經,已經……”

“……申府。”

程與喃喃道。

“元熠對其早有防備——不可能。去鑄幣司。”

“公子!”

萵苣一個不慎脫了手,趕忙舉著傘追上去。

馬車沖破雨簾朝外頭奔去。

前一段路上照舊寥無人煙,但當駛到宮城門口時,卻人頭攢動,雨水中匆匆來往的馬車、人流無一不彰顯著籠罩南明——

乃至整個南域的不安。

程與手有些僵硬地掀開車簾,見到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楊通明面色凝重,垂眸疾行,便是一貫寵辱不驚的劉仿意此刻臉色也極度難看,其前走著兩個年紀更長的人,想必是對臨閣四司使到齊了。

他收回的手搭在了窗欞上。

冰涼的雨水很快淋濕了他的手指,涼意順著指尖穿透了他的胸腔。

馬車一路駛過去,在目睹了一程的亂象之後,他孤身立在了鑄幣司緊閉的大門前。

與所有的混亂截然相反。

鑄幣司大門緊閉,方圓幾十米外空無一人,佩劍侍衛分守各處,將此地圍得緊如鐵桶。

他從未見過鑄幣司這樣的形態。

他有無數的理由解釋,元熠出事的傳言是一場騙局——或是有什麽高明的幕後黑手刻意設計,或是元熠自己為了設計什麽人而演的一場局……

但一刻,理智告訴了他最可能也最殘酷的真相。

他的心隨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涼了下去。

大約是他的身份,侍衛沒有攔他,只是緊緊在近旁盯著。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沾著雨水的門環。

帶著四濺的雨水,叩響了鑄幣司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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