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飲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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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都心情非常不美好。

如果此刻有人在她的頭上遞一根木柴,大概能夠被冒出來的黑煙當場燒起來。

昨夜她覺得周身發熱,明明周身空氣是涼的,皮膚也不失冰涼,但皮下卻覺得有火在燒一般——

打個比方,就像睡在暖爐上,烤暖過度想要挪開但挪不開的感覺。

她歇在臨師書院的弟子房中,半夜覺得不對,醒來便發現自己變成了一種四腳著地的物體。

她先是艱難地消化了這個事實,想起很久以前還在南域進學時看過的一本古籍,說南北古王族一脈有著最精純的遠古血緣,在千年以前能與特定獸類之間轉化化形……

且不說千年前的事情為何會突然再次發生在她身上,且不說這野說法到底靠不靠譜……

總之,姚都可以確定的是,她已經變成了一只四腳物體。

並且看樣子,南域遠古王族未知的“特定”物種……

竟然是,貓。

至於她是如何化形的,姚都尚且不知道化形條件是什麽,但可以肯定,她這是被人算計了。

“……我懂了。”

周辭手指支在桌上。

“算計你的那個人知道化形的條件,但是,他也不知道你化形之後會變成什麽,他賭的就是你變成什麽怪物後,必然逃不出獵殺囚禁的結局。然而你現在變成了……呃嗯,並在趙梁朝廷上露了面,幹系重大,他暫時不好動手。”

姚都出了祭司府,此刻蹲坐在一家平平無奇的藥鋪內屋裏,周圍縈繞著各種草藥交織的清苦香氣,和一個面容清秀冷淡的女子面面相覷。

她爪子被水浸透了,桌面上一堆鬼畫符——

好在,周辭夠聰慧,大致從她肢體僵硬寫下的三言兩語中摸清了事情經過;同時夠冷靜,很快便接受了這個姚都自己都難以相信的事實。

“不過,他不需要親自殺你。”周辭道,“現在趙梁想要你命的人多了去了。”

姚都嫌棄地抖了抖手上——爪上的水。

周辭挑眉,往旁邊一躲,臂開姚某人飛濺過來的水珠,強行扯過她的傷腿包紮。

“趙梁那幾位大人物,應該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不然早就撲上來殺你這個南域上君了。可為什麽南域的那個內賊捂著消息,不告訴他的趙梁同夥呢?一方面,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神獸和你之間的關聯;另一方面,他和趙梁合夥之間,當真互相真誠、毫無保留嗎?我看不見得……”

姚都疲憊地倒在一旁,忍無可忍拍了拍桌子。

“……哦,怎麽治你是吧?”

周辭給她的傷處用繃帶打了個結。

“我需要幾天時間。目前只能推測,你是誤服了一種藥草,還有很多事情需要確定。你那位大祭司還好吧?聽侯思耘說,他不僅長得好看,脾性也溫潤,那就勞你在他那兒吃幾天飯吧。”

姚都沾了水,在桌上寫字——此刻儼然比剛才馴服四肢時嫻熟多了。

“南……域,醫界……”

周辭瞇著眼讀了出來,不看完也知道姚某人要說什麽。

“呵,如果你此刻有嘴,你一定會先諷刺一笑,然後說,‘堂堂南域醫術小輩中第一人周請言,竟然連配副藥都要費幾天’。哦,我忘了,你現在有嘴。只是,你不會說人話。”

“……”

姚都爪子頓在半空,看上去很想朝她臉上招呼過去。

周辭正色道:

“但你會喵喵叫。”

姚都當場頭也不回地走了。

周辭沖她背影道:

“此事會先告訴寇衍,他人已在城中,本是要接應你回南域的;此外會嚴格保密。以及,鑄幣司從南明到臨師的聯絡線基本就位了,醫藥鋪和車馬行兩條各自獨立;侯思耘已經按你吩咐回了南域,帶人在南明幫你壓一下那些造反的老頭。”

姚都動了動耳朵表示知道,然後迅速消失在窗外,融進了臨師城中。

至少大祭司人美心善,祭司府目前是安全的。

她確實可以暫且躲在這裏,蹭大祭司的飯。

這個想法一直成立——直到姚都回到祭司府,看到內院中沾滿層層帶刀侍衛。

“大祭司,這裏沒有旁人。”

戴方琰帶著兩個親信進屋,窗門緊閉,在殿內慢悠悠地踱來踱去。

“神獸呢?請出來吧。”

“請出來,”程與道,“然後呢,賀國公?”

戴方琰一笑:

“自然是,飲下太後敬奉給天獅的蛋羹。”

程與目光垂到桌面的蛋羹上:

“這裏面有什麽?”

“祭司既然猜到,”戴方琰攤手,“做什麽還要多此一問?”

“你怎敢如此肆意妄為。”

程與一字一頓道,“這裏是大梁祭司府,你帶著太後儀仗來這兒走了一趟,天獅便死了,你要如何遮掩毒殺天獅的罪行?還是說,你已經放肆到不怕天下人問責了?”

“這怎麽能是毒殺天獅呢?天獅乃天庭神靈,不死不滅之身。能被毒死,那自然便是冒充天獅的贗貨。天獅怎麽會下凡?既然是神靈,就該好好在天上帶著享受祭拜。任誰來摻和我戴方琰的事,我神擋殺神。”

戴方琰湊近,將手撐在程與面前的桌上。

“至於假貨是怎麽被識破、又是怎麽死的,就全樣張大祭司一張嘴了。祭司,你博學多識,書架頁數,如數家珍,這點小事,不會解釋不了吧?”

“你要失望了,一個時辰前她剛跑掉,我拉都拉不住。”

程與嗤笑一聲,“賀國公,天獅下凡一趟,見世間昌平,已經放心地回天庭了。你要理論是誰擋了你的富貴道,便想個法子,上天去吧。上不成,也沒事,等本官死了那個間隙就回天庭去,我幫你論。”

戴方琰嘴角抽了抽。

“小與,真當自己是神官下凡了?”他露出古怪的笑意,“別忘了,舅父是怎麽助你坐上這個位置的。”

程與身形一僵,半晌後,他擡眼看向戴方琰,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緒,甚至帶了一絲笑意。

“那麽,賀國公費盡心機,得到一位聽話的祭司了麽?”

“你是個薄情之人,我可沒指望憑借那點親緣就與你攀關系。”

戴方琰揣著手嘆道。

“能做大祭司者,需得親緣斷絕,命格孤寡。幸而你早年死了父母,這才成了祭司候選。如今直系親人就剩了程老與姑母,竟把程老……也克得抱恙了呢。”

程與掩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扣住了掌心。

“對了,程老抱恙,你還沒聽說吧?”

戴方琰頷首,“沒聽說,也正常。因為姑父他老人家目前還沒抱恙,明日或者後日……哪天呢?就說不準了。”

戴方琰勝券在握地閉了嘴,留了充足的時間給程與反應。

半晌,程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如今賀國公已然無所不敢為了,對吧?”

程與面上無比平靜,“我自知謀劃、權勢均難望賀國公項背,無論是舊仇還是新恨,都沒有能力阻止。”

“能阻止啊!”

戴方琰手掌朝蛋羹一指,“今天,當著我的面!將那雜毛拎出來按著頭吃幹凈了,我不僅免你外祖性命無憂,從今以後還會派人照拂。不必感謝,孝敬長輩,是我這個做侄兒的應該的。”

“其實除此之外——還有一法。”

程與露出一個溫良的笑意,倘若不聽二人談話內容,便儼然是一副舅慈侄孝的美景。

戴方琰慈愛的笑容一僵,片刻內在腦中過了一邊,確認一切盡在掌握,嘴上仍不耽擱:

“哦?願聞其詳。”

“不敢。因為著實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辦法,好在,管用就成。並且代價麽……”

程與眼裏劃過一絲落寞,像是在為什麽遺憾,卻只有一瞬,好像那樣的遺憾本就是僅存在於願景之中的一個泡影,沒什麽可惜的,反而可以成為一個永不破滅的慰藉與他相伴,“……也在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

戴方琰瞇了瞇眼:

“什麽……”

“賀國公,神獸死了,你可以管殺不管埋,反正有我幫你填坑。”

程與目光輕飄飄地落在窗外的院墻上,不知是在虛空中尋找什麽從前某刻存在於原地的東西。

“那如果……死的是祭司呢?你也敢不埋麽?”

戴方琰瞳孔驟縮,只見那個上一秒還面目和煦……此刻也面目和煦的人端起蛋羹遞到嘴旁已然飲下一口,他竟來不及阻止!

“砰——砰!”

連著兩聲巨響在飛快的間隙內響起,打破了戴方琰的腦袋中的空白。

“快、快!”

戴方琰回頭看了一眼,失蹤的“神獸”突然從天而降,破窗而入打掉瓷碗,可他一時顧不上它,同手同腳地沖出去:

“叫禦醫——叫禦醫!快去——不要聲張!快去!”

他招呼完,險些要把嗓子喊破,腦子裏還沒完全轉過來,有些僵硬地轉身,看到“神獸”正一腳踩在大祭司的臉上。

程與被她摁在了地上,第一反應是單手攬住她:

“別吃”。

然而他很快發現,神獸壓根一眼都沒看那個蛋羹。

“快走。”

他嘆了口氣,臉色的神情柔和下去,緊緊攥著她的手指一點一點松開。

“你這麽有靈性……我擔心你什麽呢?聽話,快走……”

“抓住它!”

戴方琰的聲音遲來地響起,“進去把它……”

他聲音卡了一下,伸手止住了要往裏沖的侍衛。

他看見神獸從程與胸口上下去,走到破碎的碗碟前聞著,像是被香味吸引,下一秒就要伸出舌頭去舔……

個鬼!

“抓!”

戴方琰怒喝,“抓了直接殺了!”

那神獸哪裏是要吃?!

只見她專心致志地聞了一下,隨即竟頭也不回地一躍,飛速從窗口掩著院墻不見了蹤影!

“國公爺!天獅……呃,那東西跑到祭司府外了——再追咱們就暴露了!”

“主子三思!原本計劃只是在祭司府這小小內院中悄無聲息解決了那東西,仗著除了咱們的人和祭司,無人知道發生了什麽……若是追了出去,這無異於謀……國公爺慎重!”

戴方琰紅著眼,原地來回踱步:

“你們當還瞞得住嗎?那雜毛雞飛狗跳地躥了出去,外頭必然已經聽到了風聲,加之祭司服毒,如今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來——那藥是烈藥,不是大梁的藥,絕非宮內禦醫能輕易化解!”

“國公爺,如今只要沒在明面上追殺天獅,就不是不可挽回!左右咱們把握都城內外,換個祭司也好,殺了天獅也罷——種種爭議,不過是區區言論,壓下又有何難?若是就此大肆追殺天獅,便絕非壓制言論能夠挽回啊主子!”

戴方琰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自己浮躁的腳步,似乎定下了心,擡起手:

“傳我號令。暫且收手不追,留禦醫在此,看緊祭司府上下眾人……”

突然,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沖進來:

“國公爺,大事不好,祭司府府門外有兵士砸門!聽聲音……是……”

“哆嗦什麽!”戴方琰喝道,“說!”

“是陛下私衛!”侍衛磕頭道,“領兵的是……許王!”

“趙晟這是——”

戴方琰身形一晃,聲音沙啞,“要逼我反!但是他哪兒來的底氣!傳我號令,凡是欲殺我者,皆可殺之!”

“國公爺,您的意思是……”

侍衛驚懼道,“可、可那是天子私衛啊國公爺!”

戴方琰一把接過刀,冷聲道:

“勝者為王,如若我戴方琰勝了,我便是‘正’!立即傳信城郊大營,入城清君側!趙晟憑那幾個私衛就敢與我作對?我手握京畿兵權,開門迎戰!”

“是!”

“國公爺,趙晟的人破門進來了!”

“何懼區區私衛,跟隨主子,殺出去!清繳許王逆黨!”

“報——加急!城郊大營飛鴿來信,巡城來報,有五至六千兵從東郊逼近臨師,疑似楓州、峋州地方軍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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