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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酆時茵,你去死吧!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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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晉拓洵握緊玉笛, 溫潤的眉眼頃刻間沈寒冷厲,他拂手將沈默護在身後,凝著不遠處一人高枯草後方的異動。

見他如此, 沈默丟掉兔子肉,抽出別在腰間的匕首, “不是謝章的人?”

晉拓洵眉峰冷厲, “淮王的人不該這個時辰過來。”

他又補了一句:“亦不是東塢的人, 他們此刻應已入了淮王布下的圈套, 分身乏術。”

沈默臉色開始凝重, 她看了眼渾然不覺, 還在吃著兔肉的皇後, 心裏有些打鼓,生怕皇後因她受傷。

她也是個可憐的女子, 萬不該因她牽扯進來。

沈默走過去抓著皇後的手臂,一把將她拽起來, 迎著皇後詫異的眼神,凝重道:“皇後, 你往西邊方向跑, 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要回頭, 西邊不遠處有都衛軍暗中保護你。”

她推了皇後一把,隔著一道燃燒的藍色火焰, 皇後看著沈默的臉色在明滅不定的暗光中逐漸冰冷凝重, 就好似有大事要發生。

她站在原地,並未離去,而是道:“本宮乃後宮之主, 此地又是皇室獵場, 哪個賊子膽敢傷害我們?!”

沈默見她未動, 微沈了聲音,“走!”

“本宮不走!”

皇後就立在火堆前,身上那股子一國之後的氣勢端了出來,“本宮就算走,也要與明妃和西涼使臣一起走!”

晉拓洵走過去,將她與皇後護在身後,“來不及了,明妃,你帶皇後先走,本相拖住他們。”

沈默的眉心突突直跳,把晉拓洵丟在這裏,她做不到。

十五年前晉拓洵便是因為她才落得這副孱弱的身子,心裏已是愧疚,又如何能再重蹈覆轍?

她轉過身,黑暗中猶如吞人的猛獸,不斷吞噬著他們三人。

遠處漸漸傳來極輕的腳步聲,夜無星月,被濃密的大樹籠罩的獵場裏漆黑無比,只見足有快百名身著黑衣人手執利劍,以包圍圈的走勢朝他們過來。

他們臉上蒙著面巾,一雙雙眼睛裏透著森寒的殺意。

手中利劍,明晃刺眼。

皇後臉色大變,伸手緊緊抓著沈默的手臂,“明…明妃,誰人如此大膽?怎敢在獵場裏潛伏?”

沈默反手握住皇後的手,帶著她往後退了兩步,朝西邊的方向大喊:“都衛軍速來!皇後有難!”

幾乎在她喊出聲的那一瞬間,數十名黑衣人持劍殺來。

“小心——”

沈默將皇後推到身後,與晉拓洵並肩作戰。

一個沒有內力,一個身體羸弱,又如何是這些人的對手?

沈默一邊要護著皇後,還要防備接踵而來的刺殺。

皇後驚呼大喊,直到身後傳來紛沓的腳步聲,她才轉頭看去,見是數十名都衛軍趕來,方才安心,對沈默道:“明妃,快躲到都衛軍的後面。”

晉拓洵搶過一個黑衣人手中的刀,眉目冷厲,將沈默她們始終護在身後。

他不斷使用內力,喉嚨一股難耐的癢澀之感,竟是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三名黑衣人見此,一同朝晉拓洵進攻。

“晉拓洵!”

沈默揮開皇後的手,幾步走過去抓住晉拓洵的手臂,借助他的力道躍起,掃腿踢飛了三名黑衣人,隨即抓著他的手往後一甩,將他護在身後。

她看著數十名黑衣人,眸色冷厲卻又無比堅韌,“不論說什麽,我也絕不離開!”

數十名都衛軍已從後方沖過來。

沈默將晉拓洵與皇後護在身後,從地上撿起一柄利劍握在手中,彎眉冷厲,眼底沁著冷厲的殺意,只一聲大喝:“殺!”

“是!”

都衛軍齊齊上陣,與數十名黑衣人打在一起。

這一刻的沈默猶如十五年前在將軍府裏那一幕,站在千名敵人面前,臉色冰冷沈靜,毫無懼意!

晉拓洵再一次從她身上看到了小默的影子。

她和小默在某些時候,真的好像。

皇後被沈默身上的氣勢震到,她錯愕的看著眼前身姿筆直的女子,手握利劍,如屹立的磐石擋在他們身前,不讓任何人踏進她所掌控的這一方之地。

黑夜的寒風吹打在她身上,卷著那一身黑紅的勁裝獵獵飛舞,高高束起的烏發在寒風中迎風飄晃著。

這夥人的武功都在都衛軍之上,晉拓洵沈聲道:“他們是死士!”

沈默眉間緊蹙。

難怪!

就在眾人亂鬥中,一名黑衣人就像是在暗夜中撕裂了一道利口,執劍殺了過來!

沈默推開晉拓洵,與他打在一起。

那人武功甚高,且身懷內力,沈默雖沒有內力,可武功招式怪異莫測,也讓此人防不勝防。

幾招下來,那人看著沈默的目光逐漸詭異震驚。

明亮的利劍從兩人的眉眼中快速劃過,在光亮刺入對方眉眼的那一瞬間,一股強烈的熟悉感襲上心頭!

“呂危!你是景王身邊的侍衛!”

沈默手握利劍舉過頭頂,擋住呂危用盡全力劈斬下來的那一劍,劍中蘊含著極強的內力,她手中的利劍驟然斷裂,一股劇痛順著掌心席卷整只手臂,使她的右臂瞬間失去了力量!

就在呂危再次舉劍刺過來時,卻被一柄利劍挑開!

晉拓洵拽住她的手往後一扯,將她護在身後,手腕傳來顫栗的緊繃感,沈默心頭一震,看著晉拓洵唇角再一次溢出的血,眼眶止不住的滾燙。

她再一次害了他。

那夥死士想要沖破都衛軍的包圍圈,朝沈默殺過來。

皇後站在不遠處,著急的看著這一幕,奈何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上去也只是添亂。

她四下看著,驀然間瞧見身後的高樹上站著一人,那人手握彎弓,箭弦上搭著一支利箭,箭矢在黑沈的夜色裏透著滲人的寒意。

皇後臉色大變,待見到那支利劍對著沈默時,急聲喊道:“明妃,小心背後!”

可為時已晚——

那人手指一松,利劍勢如破竹的刺向沈默!

沈默手中的兵器已被呂危劈斷,再無阻擋的兵器,眼看著那支利劍便要刺穿過來,可她卻不能避開。

在她身後站著的是晉拓洵,一旦她避開,射中的便會是他!

沈默閉上眼,等待著利箭刺入身體的劇痛,等待著死亡再一次來臨。

身後驟然爆喝出一道厲吼,賀五熟悉的聲音響徹在身後,沈默的手腕驀然一緊,只覺耳邊風聲卷過,淩亂了她的發梢,也有淩亂的發絲掃過她的臉頰,被寒夜的風吹開。

“噗呲——”

利箭刺入身體的聲音在沈默耳邊炸開,她心臟猛地一顫,睜開眼時便見晉拓洵站在她面前,手中利劍紮在地面撐著他顫抖的身軀,攥著她腕骨的手更是不停的顫抖著。

晉拓洵蒼白的臉色就出現在她的面前,他的唇上,雪青色的衣襟上都是血,在他的心臟部位,露出一支箭頭,與她的身體只差一手之隔!

沈默眼睫不停的打著顫,眼淚在眼眶裏打著旋,如斷了弦的珍珠,一顆顆滾落下來。

“相爺!”

賀五揮劍劈斬了呂危一只手臂,呂危慘叫一聲,握劍的右臂如枯葉般掉在地上,傷口處不斷往外冒血,染紅了一大片凍僵的地面。

沈默什麽也聽不見,兵器相交的聲音也被一道嗡鳴聲阻隔在外。

攥著她腕骨的手像是失了力道,慢慢松開。

看著晉拓洵欣長的身軀在她面前一點點倒下時,沈默終於回過神來,伸手扶著他的手臂,與他一同坐在地上。

她抱著晉拓洵的肩膀,看著他胸口冒出的箭頭,這才有了一點反應,手不停的按著他的傷口,手心在箭頭周圍動了動,卻是顫抖的不敢去碰。

“不要……不要死,晉拓洵,你不能死……”

沈默哭的如同一個孩子,滿手是血的在晉拓洵胸口上不停的擦著。

好多血,為什麽擦不完,為什麽就擦不幹凈!

都衛軍與死士仍在火拼,賀五舉劍殺了呂危,跑來跪在晉拓洵身旁,痛苦的低下頭,“相爺,是屬下來晚了。”

沈默卻是看著賀五,伸手揪住賀五的袖子,哭著拽著他,“賀五,快幫我一塊擦,為什麽就擦不幹凈……”

賀五看著沈默猩紅的眼眸,淚水在她的臉頰上劃過一道道淚痕,這一刻的她就像是迷了路,失了神的迷魂。

他痛苦的閉上眼。

晉拓洵虛弱的低笑了一聲,“別哭了……”

他咳嗽了幾聲,血順著他的唇角不斷流出,沈默想要擦去他唇角的血,卻不想,掌心的血染紅了那張俊朗白皙的容顏。

刺目的紅沖擊著沈默的瞳眸,她顫抖的收回手,被晉拓洵緩緩擡起的手握住,“我本就是將死之人,早晚都不過一個死字。”

他看著沈默的猩紅的眸,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的影子,那道影子在他心底刻了三十餘年,每每深夜時,都思之心痛。

“你和她真的很像。”

晉拓洵握緊了她的手,看向被交織錯落的樹枝擋住的夜空,夜無星月,只有暗沈沈的黑。

可他卻從那束黑光裏看到了朝他走來的人。

紅袍金甲,面露笑顏,朝他伸出手,甜甜的喊道:“洵哥哥,我來接你了。”

那只伸在眼前的手白皙纖瘦,因常年握著兵器,指腹有著一層繭,晉拓洵松開沈默的手,搭在那只手上,眉眼間盛滿了溫柔繾綣,“小默,你終於舍得來接我了……”

“不要——”

沈默嘶聲裂肺的聲音響徹在這一方之地,她抓住晉拓洵垂下來的手,埋首在他肩上大哭。

她欠晉拓洵的,此生都無法相還。

十五年前為了救她,他深入被千人包圍的將軍府,落下一身的病,十五年後為了救她,丟了性命。

她該拿什麽還,又該如何去還。

“相爺!”

賀五跪在地上,狠狠擦掉眼淚,擡頭冷冷的看著從樹上躍下來的黑衣人,握緊了手中的劍!

沈默伸手握住賀五的手臂,止住了他的動作。

她擡起頭,眸底猩紅無比,“賀五,保護皇後離開,他們要的是我的命,再打下去,連你也會葬在這裏。”

皇後不會武功,即使賀五武功高強,也難以帶著她與皇後一同脫困。

於她來說,現下正是個扳倒景王的好時機,讓他再無翻身的機會!

見賀五不願,沈默壓低聲音,“聽我的!若想給晉拓洵報仇,就要整個景王府陪葬,我會武功,自有脫身的法子,皇後是親眼見證了這一幕的證人,只要保她離開,整個景王府必死無疑!”

賀五咬牙,內心掙紮,“你是相爺拼死也要守護的人,屬下決不能將你丟下!”

沈默攥緊了他的手腕,力道狠到賀五都覺到了一股痛意,“我騎馬趕到淮王那邊,有他護著我,我不會出事,聽我的,保護皇後離開!”

“賀五!答應我!”

沈默看著他,抱緊了晉拓洵的肩膀,“等一切塵埃落定,我們一起帶著晉拓洵的屍骨回西涼。”

賀五眸色深痛,看著已沒了氣息的晉拓洵,艱難的點了點頭,“好。”

沈默放開晉拓洵,拿起他手邊的利劍,趁景王還未走來時,豁然起身奔向不遠處的樹旁,抓著馬鞍躍上馬背,劈劍砍斷系在樹上的韁繩,轉頭冷冷的看向不遠處身著夜行衣的景王,沈聲大喊:“景王殿下,你不是想殺了我嗎?有種就追過來!”

她一揚馬鞭,狠狠抽在馬身上,馬兒吃痛,在暗夜裏快速馳騁著!

景王臉色一沈,看了眼震驚望向他的皇後,對死士吩咐:“一個不留,全殺!”

他躍上另一匹馬,追著沈默離去。

死士擺脫掉都衛軍,沖上來對付皇後。

賀五豁然起身奔向皇後,拽著她的手臂沖向不遠處的馬,揮劍殺掉沖過來的死士,扶著皇後的手臂將她送到馬背上,又劈劍殺掉逼近的另一名死士。

都衛軍所剩無幾,正往皇後這邊靠攏。

賀五躍上馬背,對皇後說了一句“得罪了”,手臂穿過她的腰身,抓住馬鞍,劍柄用力打在馬背上,馬兒吃痛間沖了出去!

賀五操控著馬跑的方向,朝著西邊的帷帳方向奔去。

餘下的死士臉色皆是一變,為首的人急聲喝道:“不能讓他們跑了,快追!”

暗夜中,三匹馬往不同的方向奔去。

一人朝西,兩人朝東。

寒風凜冽,穿透樹杈吹打在沈默身上,冰冷的風如尖刀似的刮著肌膚,帶著刺拉拉的疼意。

風卷著她的衣袍烏發淩亂飛舞,她攥緊韁繩,聽著身後逼近的馬蹄聲,再次揚起馬鞭狠狠地抽在馬背上!

她根本不知道謝章在哪個方向,說那些話不過是讓賀五盡快離開。

這些人是沖著她來的,晉拓洵已因她葬送了性命,她不該再讓賀五也賠了性命。

昨晚聞終說,東北方地勢險峻,那邊被封著,那她便往那邊跑。

地勢險峻,總有躲避之處。

最壞的打算,莫過於臨死前拉上景王,與他同歸於盡!

馬鞍上掛著的有箭筒,裏面插著幾支利箭,但卻沒有彎弓,景王駕馬追在後方,憤恨的瞪著前方的女人。

今晚定要殺了她!

那邊有死士,皇後與那個侍衛跑不了。

只要他殺了沈默,那便誰也不知他們幾人死於誰手。

明妃害的他在父皇面前失了信任,害的鈴兒慘死於戴芥姬之手,更是讓戴芥姬通奸之事傳遍臨安城,讓他堂堂的景王殿下成了百姓口中的笑柄!

且當初在安陽城外,令他中箭受傷,壞他大計。

此仇此恨,即使殺了她也難解心頭之恨!

兩匹馬極快的馳騁在暗夜的獵場裏,分錯的樹杈劃破了沈默的衣袖,尖利的樹枝在她的臉頰上劃了一道細痕。

馬兒被沈默的鞭子抽的嘶鳴。

錯綜的大樹快速往後退去,前方的大樹逐漸少了,再往前是木柵欄圍起來的護欄,護欄後方是嶙峋的亂石,有巨石塊,有凹凸不平的高坡,一眼望過去,的確地勢險峻。

沈默拉緊韁繩,伸手在馬鬃上撫摸了幾下,隨後在馬脖子安撫的拍了拍,鼓勵道:“馬兒,我們越過去!”

馬兒似乎聽懂了她的話,朝天嘶鳴了一聲。

沈默微瞇著眸,握緊韁繩,夾緊馬腹,馬兒的前蹄猛地躍起,沈默黑紅的衣袍被風吹起,與束發往後迎風鼓蕩著。

這一刻,一人一馬在黑暗的獵場裏猶如一盞耀眼的星月,一襲紅袍邊角撕裂了黑暗的一道口子,從圍欄高處躍下去。

景王緊隨其後,從箭筒裏抽出一根利箭握在手中。

前方嶙峋怪石,山路崎嶇,馬兒明顯不如在平地上跑得快,景王冷冷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酆時茵,前方便是萬丈懸崖,本王看你還往哪裏逃!”

四周沒有參天大樹遮擋天際的暗色,雖夜無星月,可眼睛適應了黑暗,便能看清一些。

在嶙峋的怪石前方,彌漫著一層濃霧,馬兒似是也感覺到了危險,驟然停下,前蹄朝天躍起。

沈默緊攥著韁繩,穩住身子,待馬兒平穩下來,她快速躍下馬背,手執利劍,站在原地冷冷的看向勒馬停在她對面的景王。

褚蕭躍下馬,手中握著一支利箭,身上的夜行衣被崖邊的大風吹得鼓蕩著。

他朝沈默走來,拽下臉上的黑巾,臉色陰沈冷厲,“不殺了你,難消本王心頭之恨!”

沈默一腿往後一邁,手持利劍撐在身前,唇角噙著傲然的冷厲弧度,“那就試試看。”

“狂妄!”

褚蕭厲喝,手中凝聚著內力,驟然躍起逼近她!

沈默揮劍擋住褚蕭劈下的利箭,那股強大的內力震得她手臂發麻,她愈發攥緊了劍柄,強自忍住手臂傳來的顫抖。

看了眼再次逼近的景王,沈默挑釁勾唇,輕飄飄的說了兩個字:“就這?”

褚蕭眉眼陰戾,攥著利箭的五指嘎吱作響,聲音幾乎從牙縫裏迸出:“本王看你還能嘴硬到何時!”

他驟然逼近!

沈默後退,與他一招一式的打著,她的武功路數怪異詭詐,讓景王防不勝防。

她的招數只適合近身攻擊,且沒有內力,輪番下來,早已是精疲力盡。

沈默步步後退,幾步之外,便是萬丈深淵。

迷霧籠罩著他們二人,身後就像是有萬千的骨爪朝沈默伸來,她的後背乍涼,汗毛根根豎起!

褚蕭再次逼近她,招式狠辣,帶著狠戾的殺意。

“酆時茵,你去死吧!”

他握緊利箭,掌心凝聚了內力,狠狠地朝沈默刺過去——

利箭穿透了劍刃,紮進沈默的肩膀,一股劇痛襲遍全身,額頭瞬間布滿了冷汗。

褚蕭推著她往懸崖邊去,他的臉近在咫尺,冷銳的氣息噴薄在她的肌膚上,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意,“只要你死了,就沒人知道本王今夜來過獵場!”

再往後退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大人!”

一道熟悉的嗓音驟然間響徹在暗沈的夜色裏,遠處崎嶇嶙峋處,一抹白影極速而來。

那道聲音裏,裹挾著強烈的擔憂與顫抖。

只有褚桓自己清楚,他在懼怕,在顫抖什麽。

他毫無期望的等待了十五年的人,上天又給了他一次機會,將大人帶到他面前,他無法在承受大人第二次的離開!

褚蕭冷笑的看著沈默,“淮王喚你大人,看來本王沒有猜錯,你們的關系非同一般!”

沈默的一只腳已經淩空,她看了眼沖過來的褚桓,斂去眸底的心疼與不舍。

謝章,對不起……

謝勳,我怕是又要食言了。

她看向景王,唇角的笑意弧度愈發的深了,在景王推她下去的那一刻,她快速伸手攥住他的衣襟,將他一同帶下去,迎著景王劇烈緊縮的瞳眸,沈默冷聲大笑:“既要我死,你也別想活著!”

“你個瘋子!”

景王想要掙開沈默的手掌,卻見她一腳踩在巖石上,借力翻身壓在他身上,同時松開了攥著他衣襟的手!

沈默快速抓住巖石上的藤蔓,低頭時,卻見景王也抓住了藤蔓,擡頭冷冷的盯著她,如暗夜裏的毒蛇,塗著猩紅的蛇信子。

景王抓著藤蔓往上爬,咬牙切齒道:“本王絕不會死的,要死也是你死!”

他的手快要抓住她的腳踝。

沈默咬牙拔出刺入肩膀的利箭,血液順勢噴了出來,打濕了衣袍,血滴快速滴落在景王的臉上,手上。

意識到她要做什麽,景王臉色大變,想躲卻已然來不及了!

“本宮說過,就算死,也要拉上你陪葬!”

她松開抓著藤蔓的手,身子極速下墜,在快落到景王面前時,握緊利箭刺穿了他的脖頸,鮮血順著脖子噴了出來,沈默抓緊藤蔓,迎著景王不甘的眼神,冷笑道:“記得閻王殿裏報上本宮的名號,好在你投胎的時候還記得是本宮殺的你!”

沈默掰開景王的手,看著他的身子如破敗的朽木墜向無底的深淵,體內強撐的一股力氣也在漸漸散去,抓著藤蔓的手不停的顫抖。

受傷的左肩,血流不止,整只手臂都失去了力量,唯有右手顫顫巍巍的抓著藤蔓。

“沈默!”

褚桓的聲音在崖頂傳來,上方是濃濃的迷霧,沈默艱難的擡起頭,想要穿透迷霧看到謝章,可在她眼前,只有揮散不去的霧。

“我在……”

沈默低喃著,肩膀的血不斷的往外流,握著藤蔓的手漸漸的失去了力道,整個人昏昏沈沈的。

一剎那的時間。

她的身子如飄零的落葉往下墜去。

沈默望著上方濃濃的迷霧,模糊的視線中忽然出現了謝章俊美無儔的容顏,那雙冷俊的眉眼裏裹挾著濃烈的懼怕與擔憂,他的白袍在風中獵獵飛舞,白皙如玉的手穿透雲霧,朝她伸過來。

沈默閉上眼,眼淚劃過眼尾。

都是錯覺。

沒想到臨到死了,竟還會看見謝章。

手腕驀然一緊,緊接著一股力道將她帶進了一處溫熱堅實的懷抱裏,纖細的腰身處一只手臂緊緊的抱著她,耳畔拂過低沈磁性的嗓音:“大人,沒事了,我來了。”

沈默的頭無力的靠在他堅實有力的胸膛上,耳邊是謝章震蕩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沖擊著她平靜無波的心臟。

他的白袍上染了她身上的血,血腥味彌漫在兩人的鼻息間。

黑紅的勁裝衣袍交織著白色錦袍,在萬丈深淵中急速下墜。

沈默嗤笑,眼底的淚卻不受控制,“謝章,你個傻子。”

她靠在他懷裏,嗓音哽咽難澀,“你跳下來做什麽?會死的知不知道?!”

褚桓在她額頭落下一吻,堅定道:“即便是死,謝章也要同大人死在一起。”

他要讓他們的骨血混在一起,任誰也分不開。

耳邊再次響起謝章低沈的聲音,“大人,我們不會死的,我也不會讓你死。”

褚桓拔出匕首用力插在巖壁上,鋒利的匕首刺進堅硬的石頭裏,從上往下墜去,劃出一道明亮的火光。

片刻的功夫,他們下墜的速度停下了。

褚桓抱緊沈默,看了眼巖壁兩側,在左邊不遠處有一塊突出來的巨石,巨石後面是一堆枯草,後面應該是一處小山洞。

他低頭看了眼沈默蒼白的臉色,視線落在她肩上的傷口,抱著她身軀的手臂猛地一顫,“大人堅持住,別睡覺。”

沈默靠在他懷裏,唇畔蒼白的毫無血色,“我沒睡。”

這一刻,她只覺得滿滿的安心感,是從未有過的一種安全感,就好像謝章出現後,她什麽也不怕了。

沈默挨著謝章懷裏的右手從他的後腰穿過,抱住他勁瘦的腰身,聲音有氣無力,“我知道你找到立足之地了,帶我過去。”

腰身處的藕臂緊緊抱著他,褚桓緊繃的心幾不可微的顫了一下。

他抱緊沈默,看著距離不遠處長在崖壁上的枯樹,用力拔出匕首,單腳點在崖壁上借力飛過去,抓著枯樹穩住身形,再次點在崖壁上,借力飛過去落在了突出來的巨石上。

在落地之時,沈默強撐的最後意識消散,徹底暈了過去。

褚桓打橫抱起沈默快步走進山洞,單手解下身上的披風鋪在地上,將沈默放下後,扯開她左肩的衣襟,攥著衣襟的手掌止不住的顫抖著,連帶著一顆心都在咚咚直跳。

他不怕死,不怕痛。

可就怕大人出事,若她出事,他不知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

此次來獵場,以備不時之需,他帶了幾種救命治傷的藥,這些年跟著長孫史了學了醫術,雖不如他的醫術精湛,卻也不差。

褚桓倒出一粒藥丸放進沈默嘴裏,低頭覆在她的唇上,以唇渡藥。

他扯下衣袍輕輕擦拭著她肩上的傷口,幸好肩膀並未刺穿,他仔細檢查了一番,傷口不深,只是失血過多。

褚桓為沈默上好藥後,又扯下一截白袍為她包紮傷口。

做完這一切,他竟覺後背起了一層冷汗。

若此人換成旁人,他許會無比冷靜。

可眼前的人是大人,是阿默,在她墜崖的那刻起,十五年前失去她時的恐懼感再一次向他襲來。

他不在乎是否會死,只想跳下去陪著她。

山洞在半山腰,寒風從洞口呼嘯席卷,刮著凜冽的寒風,昏迷中的沈默難受的囈語著。

褚桓附耳過去,只聽她囈語著“冷,好冷。”

他小心翼翼的抱起沈默入懷,手掌輕覆在她的小腹上,絲絲縷縷的內力穿透她肌膚,席卷她的四肢百骸。

冰冷的寒意從體內逐漸褪去,沈默的頭靠在褚桓堅實的胸膛上,沈沈的昏迷著。

夜涼如水,寒風簌簌。

獵場裏風雲湧動,殺機四伏,四周充斥著濃郁的血腥味,濃的刺鼻。

數十名都衛軍與死士的身體橫倒在地上,流淌在地上的鮮血被寒氣侵蝕,逐漸凝固。

前方馬蹄聲快速趕來。

魏肅看著這場亂鬥,握緊了韁繩,“大人,有人比我們先到一步。”

宗祿翻身下馬,看著周遭的屍體,有黑衣人的,都衛軍的,唯獨沒有皇後與大人的。

還有——

他的視線落在遠處那一抹雪青色的身影上,修長的身軀晃了一下。

魏肅也看到了,驚得跳下馬跑過去,在看到那人的面貌時,臉色大變,“大人,是晉相!”

宗祿走過去,蹲下身扶起已沒了氣息的晉相,五指用力緊攥,面具下的眸森冷陰寒,“大人一定出事了!”

他看著晉相,眸底忍不住滾起一股灼燙。

這十五年來,晉相在暗中助過他許多,他心知肚明,卻因兩人的立場,面上向來是不合的。

宗祿將晉相遞給魏肅,聲音冷厲低沈,“帶晉相的屍體回帷帳,我去找大人。”

魏肅伸手拽住他的衣袖,“大人,獵場裏危機四伏,屬下陪您一道去。”

前方忽然傳來兵器相交的聲音,冷肅的寒風裏隱約響起賀五怒吼喧囂的聲音。

宗祿駕馬趕過去,魏肅背起晉拓洵,快速上馬跟過去。

距離帷帳外圍的獵場內,大批的都衛軍將一群黑衣人包圍在其中,賀五儼然是失了理智,手握利劍,見一個殺一個。

聞終身著盔甲,頭帶兜鍪,將接踵而上的黑衣人揮劍斬殺。

有眾多都衛軍的擊殺,死士全部覆滅。

獵場外揚著一道長龍的火把,照亮了獵場裏這一方黑暗,皇帝與眾位大臣快步走來,在他們身後,是一些大臣的家眷。

這邊事發突然,皇帝許是睡下了,只披了一件明黃色的披風,他看著倒在地上的一幹黑衣人,臉色沈厲,“聞終,發生了何事?!”

聞終將利劍插回劍鞘,轉身走過去朝皇帝行了一禮:“回陛下,此事微臣也不清楚,只知這夥人是追殺皇後娘娘與西涼使臣侍衛的死士。”

皇後娘娘?

在場的眾人紛紛驚住了,一國之後,竟會在獵場裏遭遇暗殺!

是何人如此大膽?!

眾人的目光這才追尋著皇後的身影,郝然見她躲在一棵樹後面,看見皇帝時,才哭著跑出來。

雙十年華的女子,常年身居丞相府與坤寧宮,何曾見過這種場面。

皇帝心頭不由得心疼了一下,伸手接住皇後跑過來時險些摔倒的嬌弱身子,問道:“告訴朕,是何人所為?”

他看了眼周圍,視線在賀五身上停留了幾分,瞳眸微縮,又道:“與你一道同行的晉相和明妃在哪裏?”

聞終低著頭,劍眉緊蹙,瞳眸深處壓抑著濃濃的擔憂與急切。

聽賀五的意思,晉相死了,大人引走了景王,也不知大人現在如何了,若非有職權在身,他恨不得現在就沖進去尋找大人。

皇後緊緊抓著皇帝的手,哭成了淚人,她擡起頭,淚眼婆娑的看向皇帝,似是有些難以啟齒,但猶豫了一下,還是張開了口,“陛下,這些人都是景王養的死士,他殺了西涼使臣的晉相,明妃為了救臣妾,讓晉相的侍衛先帶臣妾離開,她獨自一人引走了景王,現在生死難料,臣妾懇請陛下速速派人尋救明妃!”

此話一出,在場的眾人都大為震驚。

這話若是從旁人嘴裏說出來的,只會令人懷疑那人故意陷害景王,可這話卻是從皇後嘴裏說出來。

一國之後,豈敢捏造?

景王秘養死士乃是大罪,殺了西涼使臣更是罪不可恕,現下竟還對明妃娘娘追殺不止!

他本該被禁足在府邸的,竟然敢私跑出來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謀逆之事!

皇帝臉色黑沈冰冷,握緊了皇後的手,“皇後說的當真?!”

皇後含淚點頭,“景王的貼身護衛呂危已被晉相侍衛斬殺,晉相的屍體也在不遠處,臣妾句句屬實,絕無虛言!”

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敢言語。

一場春獵,竟鬧出此等大事,若西涼使臣真的死了,陛下怕是不好向北涼皇帝交代。

若明妃再出個差錯,那北涼與西涼的戰事怕是一觸即發。

一位是位高權重的丞相,一位是受盡寵愛的長樂公主,北涼皇帝如何忍得下這口氣?

皇帝身軀緊繃,眉眼沈厲,沈聲喝道:“聞終,將西涼使臣與呂危的屍體帶過來!”

“晉相的屍體在外臣這裏。”

從遠處傳來一道低沈冰冷的聲音,眾人凝眸望過去。

從黑暗中走來了兩個人,前面那人是西涼的司禮監掌印,身後跟著的是他的護衛,身上背著的正是西涼使臣晉相的屍體。

眾人心下大驚。

沒想到西涼使臣竟真的死了!

賀五忽然間奔向不遠處的馬背,駕馬疾馳離去,沒過一會的功夫,他又駕馬回來,勒馬停在眾人對面,將斷掉了一只手臂的呂危丟在眾人面前。

皇帝臉色難看到極點,松開扶著皇後的手負在身後,沈聲吩咐:“聞終聽令,速速帶人去獵場尋找明妃與景王,朕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聞終躬身行禮,“微臣領命!”

他按住腰間的佩劍,帶著一眾都衛軍趕去馬場,各牽了一匹馬沖進被黑暗籠罩的獵場。

宗祿看向皇帝,面具下的臉色沈冷如冰,“陛下,此事外臣已傳信給了我朝陛下,晉相在北涼獵場遭遇景王暗殺,茲事體大,待尋回公主,還請陛下給西涼一個滿意的交代。”

他朝皇帝行了一禮,“外臣要趕去尋找公主,便先退下了。”

不等皇帝開口,眾人只見宗祿牽了身後的馬一躍而上,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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