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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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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緩緩行駛在長街上, 幼容的話在心裏一陣陣拂過,揮之不去。

青石地磚上鋪了一層雪,車軲轆碾壓在上面, 發出沈悶的‘咯吱’生,沈默從袖腕裏取出一枚瓷瓶, 瓷瓶通體白亮, 她打開蓋子, 將裏面僅有的一枚黑色藥丸吃下去。

幼容嚇了一跳, 半跪在她身側, 從她手裏搶過白玉瓷瓶, 連聲音都顫抖了, “公主,您可不能想不開啊!”

“怎麽辦?!”

“馬車還沒走遠, 奴婢請淮王叫長孫大人過來!”

見幼容六神無主的慌亂樣,沈默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此藥無礙,不必大驚小怪的。”

她松開手, 靠在車璧上, 淡聲道:“讓本宮靜靜。”

幼容半跪在一側, 仔細觀察著沈默的神情變化,連她面容上細微的表情也沒有錯過, 過了好一會兒, 見她果真沒事,她這才松了一口氣。

南宮門離金殿最近,但今日的除夕宮宴在筵喜殿, 是以, 諸位大臣的大門都需停在北宮門的這處。

從北宮門步行至筵喜殿, 需一刻鐘。

諸多奢華的馬車在北宮門兩側並排整齊的放著,馬車外站著每位府邸裏的車夫。

馬車緩緩停下時,幼容剛想開口,便見公主原本輕闔的眉眼已然睜開。

廖公公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明妃娘娘,還請您移步轎攆。”

幼容站起身打開馬車門,冬日裏的寒風從半開的車門縫裏吹進來,吹拂在沈默的面門上,散去了臉頰上的溫熱。

她站起走出打開的馬車門,宗祿站在車轅下首,朝她伸出手臂,擡頭看著她,薄唇噙著旁人無從所覺的弧度,“公主,奴才扶著你。”

沈默擡手搭在他的腕上,另一只纖細的柔荑輕提裙裾,踩著腳蹬走下馬車。

她今日穿的甚為繁瑣,即便是走下馬車時,依舊將一大半的力量放在宗祿的腕上,他好似無所覺。

馬車邊上停著一架轎攆,四名太監站在轎攆的四方,廖公公身軀微躬,“明妃娘娘請。”

沈默的柔荑仍搭在宗祿的腕上,借著他的力道,再次坐在轎攆上,幼容為她整理好裙角邊緣後便站在一側。

北宮門外車水馬如龍,皇宮貴族,文武百官各自攜帶家眷,他們的目光紛紛落在坐在轎攆上的那道身影。

自明妃來到臨安後便一直暫住在淮王府,鮮少露面,朝中之人甚少人知曉她的長相,今日一見,容貌張揚絕艷,眼尾線條輕輕上挑著,頗有一種禍國妖妃的模樣。

有一些世家子弟看著她時,眼底皆是流露過一絲驚艷。

這等容姿,成為已年過半百的陛下妃子,當真是可惜了。

轎攆上方垂吊著帷幔,帷幔層層疊疊的交織著,被寒風肆虐著,輕紗帷幔如天邊秀麗的雲彩,層疊浮動著。

太監放下帷幔,擋住了眾人看過去的視線,也將沈默封在了一方之地內。

宗祿就跟在轎攆旁側,隨著轎攆的速度不緊不慢的走著。

沈默將手肘擱在轎攆的扶手上,指尖抵著鬢角,遠山黛眉輕蹙,眼底是毫不遮掩的不耐與冷意。

寒風拂過,吹動著帷幔。

透過縫隙,沈默看到站在車轅旁側的褚桓,他面朝北宮門負手而立,不知在看什麽。

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他轉過頭,眼簾輕擡,冷俊的眉心寒涼寡淡,在於她視線相撞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見他眸底一閃而過的笑意。

沈默平靜而厭煩的心臟忽然間又跳動了幾下,她移開視線,看向輕紗帷幔外朦朧巍峨的宮門。

北宮門外,景王府的馬車逐漸停下。

呂危扶著褚蕭走下馬車,眾位大臣對淮王行過禮後,便朝景王行了一禮,逐攜帶著家眷走進北宮門。

青粿攙扶著榮歆走下馬,戴芥姬由春荷攙扶著走下馬車。

榮歆擔憂的看了眼褚蕭略顯蒼白的臉色,“王爺,待會到了宴席上,你盡量少飲些酒。”

“嗯。”

褚蕭看向走進北宮門的褚桓與許玄幟,眼底的冷意點點爬上瞳眸深處,就連右胸膛已逐漸轉好的傷勢也有些隱隱作疼。

景王府的人朝著北宮門步行而走,榮歆偏了下頭,對戴芥姬冷聲叮囑:“別哭喪著一副臉,大過年的,別給咱們景王府找不痛快!”

戴芥姬微垂著眸,眼簾處被眼睫的暗影覆蓋,落下一片楚楚可憐的陰影,她低語道:“是。”

看見她這副模樣榮歆就來氣,褚蕭冷聲開口:“好了。”

走進北宮門時,褚蕭遇見韓老將軍韓常林,因韓絡押送宣王前去邊關,雖宣王已死,但這來回路程在那擺著,不到時間,韓絡自是不能露面。

韓府只來了韓常林一人,三公子韓斐並未跟來,幾乎每年宮宴,韓斐從不露面,怕是又跑去喝花酒了。

兩人打了照面,韓常林朝他行了一禮,“景王身子可好些了?”

他的目光景王身上若有無的打量了一番後,便對上他漆黑的眼眸。

褚蕭頷首:“好些了。”

韓常林輕撫著下顎胡須,笑著問道:“聽說景王並未讓宮裏的太醫診治,怎麽?是覺得宮裏的太醫沒有外面的大夫醫術好嗎?”

褚蕭還未言語,倒是榮歆替他回了:“王爺只是染了風寒,此等小病,不必勞煩宮裏的太醫,眼看著宮宴也快開了,我們就不在此耽擱時辰了。”

韓常林笑道:“好。”

看著景王府一行人走向筵喜殿,韓常林臉上的笑意乍然消失,撫胡須的手也揮袖在後,鼻腔裏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什麽感染風寒,重病臥榻,都是胡扯!

他瞧著,多半是受了見不得人的傷,假借染病之名躲避早朝,怕是與安陽城外的事有關。

筵喜殿是北涼皇城歷代皇家與大臣們同賀除夕年歲的宮殿,今日可謂是熱鬧極了。

轎攆停在筵喜殿外,兩名太監掀開帷幔,恭聲道:“明妃娘娘,筵喜殿到了。”

宗祿走上前,朝她伸出手臂,沈默擡手搭在他的腕上,借著他的力道走下轎攆,朝著筵喜殿裏走去。

剛到筵喜殿外時,前方寬敞的宮道上便走來了一些人,為首的則是昨日從她這裏受了一肚子的氣的寧貴妃。

她的手搭在宮女綠竹的腕上,穿著顏色鮮艷亮眼的正裝華服,宮裙在地上拖曳了小半,眉心點著花鈿,烏發高鬢,鬢上兩側插著發釵,隨著小幅度的輕晃發出叮鈴的響聲。

見著沈默時,寧貴妃眼底的冷意止不住的侵襲在眉眼周邊。

“皇後娘娘駕到——”

文武百官皆知,這是坤寧宮裏掌事周公公的聲音。

眾人掀袍下跪行李,恭迎皇後娘娘。

沈默與寧貴妃同其他妃子朝皇後行宮儀之禮,明亮輝煌的宮道上,皇後身著大紅鳳袍,戴著鳳冠,身後簇擁著宮女太監,朝著筵喜殿走來。

在她身邊跟著一位碧玉年華的女子,穿著粉黃的華服裙袍,容貌清麗,兩道眉細長柳彎,眉下一雙眼璀亮如星,眼眸笑彎著,耳墜在白皙細膩的脖頸處晃動著,淡黃色的珠子襯的肌膚愈發的明艷。

眾位大臣拜見過皇後後,便朝那名女子齊聲道:“見過小郡主。”

小郡主?

沈默前幾日問過長孫史有關於北涼所有官員朝堂之事,這位小郡主乃是北涼唯一的異姓王之女——翟瑛。

翟家祖先曾協助先帝打下北涼,一路征戰,被封為異姓王,賜封地商陽,商陽乃是地處繁華的大城,掌握著三國生意上的紐帶,乃重要之城。

未過幾年,先帝薨逝,翟家祖先也相繼離世,當朝天子繼位,其子翟邰常駐商陽,而自己的一雙兒女自幼被養在皇宮,表面上是翟家與宮裏和睦,實則,翟家兄妹在宮裏只是人質,皇家以防譽王謀反,故而自翟家兄妹出生後便居住在宮裏,與皇族子弟同住。

聽說前幾年翟瑛兄長翟琰在回商陽探親的路上,遭遇流寇搶劫而死,為此,譽王一直在追殺這夥流寇。

但小世子是否真的死於流寇之手,誰又能知道呢?

現下譽王只剩翟瑛一女,朝中勢力不菲的世家大族都想迎娶小郡主,只要娶了她,便有譽王這座堅實的後盾,若是哪位皇子娶了小郡主,儲君之位,怕是唾手可得。

沈默眉間幾不可微輕挑了下,心裏忽然間想起了謝章那張清冷涼薄的竣容。

“都起來吧,今日除夕宮宴,大家不必拘禮。”

皇後的聲音溫溫軟軟的,有種溫水蕩開的綿柔熱氣,不大像是上了年紀的女子。

沈默悄悄擡眼打量了一下,竟是發現皇後的模樣甚是年輕,瞧著也就是雙十年華的樣子。

再瞧寧貴妃,也只是比皇後大個幾歲而已,倒是其他妃子的年紀與老皇帝相差不大。

沈默心裏忍不住冷嗤:老牛吃嫩草,也不怕閃著腰。

“你就是西涼和親而來的長樂公主吧?”

眼前的光被一道窈窕婀娜的身影擋住了大半,皇後溫軟好聽的嗓音在耳邊緩緩而起。

沈默眼簾輕擡,看著距她兩步之外的皇後,淡然頷首淺笑:“回皇後,正是臣妾。”

臣妾二字出口時,沈默身子都忍不住寒顫了幾分。

皇後笑道:“既然嫁到了北涼,那就是一家人,日後有什麽需要,盡管於本宮說便是。”

沈默回道;“謝皇後,臣妾記住了。”

站在皇後邊上的翟瑛仔細打量了一眼沈默,見她面容上張揚的妝容與微挑的眼尾,眼裏閃過一抹異色,問了一句:“你就是住在淮王府的明妃?”

她的字裏行間,不見半分尊敬的意思。

沈默看向翟瑛,眉眼盛著涼色,只冷淡的回了一個“嗯”字,字裏行間,亦不見半分溫熱,有的只是敷衍的冷意。

翟瑛頓時不樂意了,在皇宮裏,哪位妃子見了她不得恭敬著?

雖說都是陛下的妃子,可她的身份在那擺著,即便是妃子見了也得問候她一聲,眼前這位只是和親而來的明妃,也敢與她叫板?!

寧貴妃站在邊上看戲,她倒要看看明妃如何應對這個宮裏這位刁蠻的刺頭。

翟瑛眉間一蹙,眼底的神色也隨之一冷,身上那股子刁蠻的勁頭又上來了,“你這是什麽態度?!”

沈默冷淡的看著她,鶯麗的嗓音如山澗的泉水,透著股滲人的涼意,“小郡主若看不慣本宮的態度,以後就避著點本宮。”

這小妮子是誠心與她杠上的,不是她退讓幾步就可罷休的。

況且,她明妃的份位在這擺著,不似旁的妃子,從身份上便可壓翟瑛一頭,回她毫無尊敬一句話已是給了薄面。

“你——”

翟瑛臉色一沈,可曾受過這種氣,剛要回嘴時,宗祿冰冷的聲音止住了她的話。

“我們公主在西涼乃是陛下與皇後的掌上明珠,受萬千寵愛,其地位非小郡主可比,在西涼,我們公主是陛下親封的明妃娘娘,身份高你一等,無論是哪一頭身份,都由不得小郡主此等放肆,這就是北涼皇宮裏教出來的郡主?連這點規矩都不懂?”

“你罵誰呢?!”

翟瑛著實被氣著了,還是被一個奴才給氣的!

她指著宗祿,一張容貌秀麗的小臉氣的鐵青,“來人,把這個奴才抓起來狠狠地打!讓他再敢在本郡主面前放肆!”

“誰敢?!”

沈默涼涼的睨著翟瑛,周身的氣息冰冷沈寒,尤其是那雙眼底竟隱隱透著幾分歷經戰場的震懾威凜,讓周遭的人著實驚了一把汗。

這一番比較便可看出,堂堂一國公主與一位郡主的差距。

寧貴妃見她這副模樣,心底慕然間緊了緊,她身上的這股氣勢竟與征戰沙場的父親頗有幾分相似。

翟瑛被她眼底的寒意驚得僵滯了一瞬,她回過神來,怒極道:“你就算是西涼最受寵愛的公主,嫁到我們北涼來,便是我們北涼的人,休要再提你們西涼!”

“好了。”

皇後出聲阻止,聲音溫軟,聽著沒什麽震懾力。

沈默不想拂了皇後的面,將心底氤氳而升的怒氣壓下來,未再理會翟瑛,冷淡的目光僅是在她氣得不輕的臉上輕掃而過。

宗祿微斂了眸,將眸底湧動的蝕骨寒意隱匿在瞳眸深處。

皇後道:“除夕宮宴,本是個喜慶日子,別因為小事壞了大家的性質,陛下待會擺駕過來,大家都落座吧。”

“是。”

眾位大臣女眷與妃子們一一應是。

皇後走向筵喜殿,身後跟著的是大宮女元芮與二宮女元汐,周公公對翟瑛道:“小郡主,咱們進去吧。”

翟瑛氣的冷哼一聲,正要擡腳走進去時,不遠處陡然間傳來一道清寒涼薄的聲線。

“明妃娘娘即便是嫁到北涼來,其身份也是西涼的長樂公主,背後是整個西涼國,不是你隨意幾句便能抹掉的身份,且在北涼,亦是父皇親封的明妃娘娘,地位高於你,你出言無禮,行事僭越,明妃娘娘大度,不與你計較,你不該向明妃娘娘道歉嗎?”

眾人轉頭看見,便見淮王踏著清輝的暗色走到明妃身側,冷俊的眸看著翟瑛,說出的話毫不留情。

沈默心中略略一驚,鼻翼間是他身上傳來的清冽氣息,攪動著平淡的心又起了一絲微小的波瀾。

她不著痕跡的看了一眼與她保持著幾步距離的謝章,眉心隱隱跳動了幾下。

這小子瘋了?

她能解決的事,他出了頭,那便不是輕易化解的小事了,搞不好還會把他自己牽連進來。

皇後也停住了腳步,轉過身看向淮王,遠處宮道上,景王一家與睿王也朝這邊而來,在他們身後,是韓老將軍與自己的父親安相。

她說道:“淮王,此事就此作罷吧,待會陛下該來了。”

褚桓眉眼涼薄,冷淡道:“明妃乃是西涼和親而來的公主,又是西涼皇帝與皇後的掌上明珠,身邊跟著的是司禮監掌印,郡主此番行為,丟的是北涼皇宮的臉,若此事傳到西涼皇帝的耳裏,得知明妃娘娘在宮裏被一個郡主欺辱,他們會因為此事善罷甘休嗎?”

此話一出,皇後面色微微尷尬了一瞬。

寧貴妃心中冷嗤,繼續看戲,這位皇後,向來就是個能了事就了事的和事佬,若不是仗著母族的地位與陛下的庇佑,怕是早丟了頭上的這頂鳳冠。

翟瑛在見到褚桓時,滿懷欣喜的心情在聽到他的話時,乍然間如墜冰窖。

在她眼裏,淮王就是個生性涼薄,不茍言笑,不解風情的男人。

那年他被陛下找到時,方才十一歲,而那一年她四歲,一眼看見他時,便喜歡與他待在一起。

可他自始至終都避著她,冷著她,她以為淮王只待她如此,後來才發現,他待任何人都是如此。

是以,她一直接近他,相信總有一天能焐熱這塊硬石頭。

翟瑛是有點怕褚桓的,更不想在他面前留下不好的印象,躊躇了片刻,心不甘情不願的對沈默說了三個字:“對不起。”

褚桓神色冷淡:“明妃娘娘乃是你的長輩,這便是你道歉的態度?”

翟瑛眉心緊皺著,臉頰也因褚桓的訓斥憋得漲紅,她低下頭,低聲道:“方才是我無理,還請明妃娘娘莫怪。”

沈默眼底隱著一抹促狹的笑意,順勢回了一句:“知錯能改,還是好孩子。”

翟瑛:……

她是待不下去了,擡頭看了眼臉神色涼薄冷淡的褚桓,好看的眼眸裏水汪汪的,冷哼一聲朝筵喜殿外跑出去了。

“小郡主——”

隨行的宮女月冉見此,朝幾位主子行了一禮,便匆匆去追翟瑛了。

皇後道:“無事了,大家都進來吧。”

褚桓朝沈默行了臣子之禮,冷俊的眉峰舒展著,眼簾輕垂,淺薄的唇輕啟:“兒臣先入座了。”

他直起身從她身側走過,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溫熱的手背竟堪堪擦過她的指尖,指尖處的溫熱閃瞬即逝。

沈默眼睫輕顫了一下,心裏忍不住腹誹了一句:這孩子瘋了!

宗祿朝她伸出手,面具下深黑的眸低垂著,“公主,搭著奴才的手走。”

沈默擡手搭在他腕上,朝著延禧宮走進去,細數下來,也就從西涼出嫁的那一日穿過如此繁瑣曳地的華服宮裙,平日裏從未上過身,走著路的確有些費勁。

這一刻她竟覺得還是前世的沈將軍身份好,不必穿繁瑣的宮裙,不必面對即將面臨的寵幸,也不必與一群女人玩勾心鬥角的陰謀。

反倒是在朝堂上與一群老頭子大殺四方的痛快。

皇後坐在上位,寧貴妃與她坐在其下首兩邊,在她們旁側,坐著的乃是位份比她們低一階的妃子,再後面的則是根據身份依次排列的皇子與大臣。

沈默坐在軟椅上,椅子周圈雕刻著繁瑣的圖案,她的脊背放松的靠在椅背上,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曲,輕叩著扶手。

幼容低低的輕咳了一下,示意自家主子註意坐姿。

沈默眼簾輕垂,於幼容的輕咳提醒未置理會,可以說並未聽到,她在想著旁的事。

這幅慵懶的模樣全然落在眾人眼裏,就連皇後也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景王手執酒盞,在飲酒的間隙中打量了一眼沈默,想起那日在安陽城外,馬車外那道聲音便心生怒意。

韓常林也不著痕跡的打量了一眼沈默,容貌絕艷,姿色不凡,眼尾線條上挑,坐姿慵懶隨意,活脫脫一副未來妖妃的氣勢。

他搭在扶手上的雙手忍不住蜷緊,低下頭看著面前擺放好的美食佳肴,眸底陰寒殺意匿於瞳眸之下。

如此看來,這女人更留不得。

保不齊今晚就會被陛下提前寵幸,屆時,在他們韓家頭上懸著的那把刀隨時都會掉下來。

戴芥姬坐在榮歆的最下手,看了一眼對面的坐在皇後下首的沈默,攏在層疊袖袍下的一雙柔荑忍不住攥緊,繡帕在她手心裏已被捏的變形。

方才的一幕她看在眼裏,同為西涼人,她酆時茵是萬眾矚目的明妃娘娘,而她就是景王府裏一個不受寵的側妃!

寧貴妃看了眼沈默,冷嗤了一聲:真把北涼皇宮當自己家了。

幼容掃視了一圈,又低低咳嗽了一聲,伸手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公主,註意形象,都看著您呢。”

感覺到臂彎處的袖袍傳來微微拉扯之感,沈默這才從沈思的凝神中回過神來,她微側了下頭,“你說什麽?”

幼容:……

宗祿修長挺拔的身軀微躬,低著頭,面具下深黑的眸劃過一絲笑意,“公主,註意形象。”

沈默:……

輕叩著扶手的手指驀然間停下,慵懶靠在椅背上的脊梁也僵了一下,她眼簾輕擡,略一掃過眾人,視線所及,眾人都移開了視線,互相低頭耳語的攀談著。

沈默偏頭看了眼皇後,便見皇後朝她溫和一笑,在她慵懶的坐姿上多看了幾眼。

沈默:……

前世身為女扮男裝的大將軍,習慣了這般,即使如此,在旁人眼裏都是理所應該。

可今時不同往日。

她現在是明妃娘娘,行走端坐間都需恪守禮儀,尤其是在這種場合,更需嚴謹,讓別人挑不出錯來。

沈默搭下眼簾,狹長的眼睫遮去眸底不耐的煩躁。

她正襟危坐,雙手搭在腿上,纖弱的脊梁挺直,眼睫輕顫間,瞧見了來自對面褚桓的視線。

那一刻,她從謝章的眼裏看到了幾分隱忍的促狹,看的沈默眉心隱隱直跳。

酆時茵這個身份可比原主沈默的身份繁瑣危險多了,原主沈默在外人眼裏是男人,行事方面不受束縛,可酆時茵是堂堂正正的女子,行事方面稍有不慎,最容易授人以柄。

忽然間,似有一道視線在她身上徘徊了許久,讓她想不註意都難。

沈默眉心威凜,眼簾輕擡,順著那道視線看過去,便見在景王旁邊坐著的另一位人物。

他穿著藏藍色朝服,紫金冠束發,腰上束著白色與藏藍相輝的束帶,寬肩窄腰,身軀挺拔修長,慵懶的靠在椅背上,見她看過來時,手執酒盞,竟是朝她微揚了下手,隨即將白玉酒盞裏的酒一飲而盡。

長眉冷俊,容貌俊朗,但卻有種被黑沈的雲霧籠罩的迷惘,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所藏的深色。

沈默唇角輕挑,噙著絲輕蔑的弧度,剛想靠向椅背,擡手搭向扶手時,又猛地忍住,不得已繼續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勢。

當即,眉心攏了一絲躁意,移開視線看向面前的酒盞。

褚桓看了眼她面上幾不可查的神色,握著白玉酒盞的指腹摩挲著盞沿,不知在想什麽。

宗祿看了眼對面的人,面具下的眸輕斂了一瞬,仍微躬著身子,在沈默耳邊低語:“公主,那人是睿王,此人性子陰邪難測,日後見了小心著些為好。”

睿王……

沈默對這人的印象不深,也並不了解。

但就方才的舉止行為與他眸底如雲霧般深不可測的黑沈,便知此人隱藏的極深。

“陛下駕到——”

廖公公的聲音在筵喜殿外傳來,尾聲落下的同時,筵喜殿內的所有人都已跪在地上,唯有妃子與皇子朝他躬身行禮。

宗祿立在沈默身後,只是躬身作揖禮。

已入酉時,宮裏各處都掌了宮燈,數盞宮燈將筵喜殿的大殿照的明亮無比,四周寂靜無聲,唯有幾道腳步聲從大殿外緩步走來。

皇帝身著明黃色的龍袍,雖已至中年,但臉上仍看得出年少時的俊朗,因常年皺眉,眉峰間有著幾道深痕,臉上的細紋裹挾著君王的威嚴冷厲。

皇帝走到上位的臺階之下,剛要擡腳走上臺階時,腳步卻是一頓,轉身看向站在下首的沈默。

他轉過身對沈默道:“明妃,擡起頭來。”

沈默:……

她斂去眸底的寒意,緩緩擡起頭來,一張絕艷清麗的容貌撞入皇帝的眼裏,皇帝眸色微瞇,威嚴的龍目在她身上審視了一番,那道目光帶著上位者的審視,還有一種直懾人心的冷厲。

沈默纖細婀娜的身子站的筆直,面色如常,毫不畏懼的接受著皇帝的審視。

少頃,皇帝忽然笑道:“明妃果真是傾城之色。”

他走上臺階,坐在上位之首,手臂微擡,“眾愛卿平身,今日是除夕宮宴,今晚不講君臣之禮。”

“謝陛下。”

下方異口同聲的話響徹在筵喜殿。

眾人一一落座。

沈默卻是輕垂眼簾,嫣紅的唇畔輕抿,於老皇帝方才的話有些膈應。

這老色胚,不會真的今晚就想寵幸她吧?!

幼容為沈默整理好微微淩亂的裙角,宗祿候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脖頸,負在身後的雙手微微蜷了幾分。

褚桓撩袍坐在椅上,端著酒盞的指腹按在盞沿上,長眉冷俊,平靜的面容涼薄寡淡。

除夕宮宴,觸光酒盞交錯。

大臣們起身一一向皇帝送上幾句吉祥話。

宮宴上,看似表面想和,實則內裏藏刀。

除夕宮宴大抵進行了兩個時辰,結束時已是戌時末。

安靜的筵喜殿內,沈默忽然起身走到殿中央,朝皇帝揖禮,恭聲道:“陛下,臣妾有一事,還請陛下應允。”

此話一出,筵喜殿所有人的目光凝聚在她身上。

褚桓冷俊的眉峰幾不可微的輕攏,黑沈的眸不著痕跡的在她身上看了一眼,淺薄的唇漸漸的輕抿。

宗祿負在身後的手已是猛地蜷緊,面具下的眸驟然微瞇。

上位的皇帝雙手掌在兩側膝上,看著立於下方的沈默,視線在她白皙細膩的脖頸處略過,隨即看向她微垂著的眼睫彎眉,“明妃想求何事?”

筵喜殿的人都很好奇,明妃娘娘眾目睽睽之下,想求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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