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件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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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時一到,原本陰郁的天空像是被日頭晃開了,好似在一瞬間就變得亮堂起來。暖暖的陽光撒在身上,刺得人睜不開眼,十四忍不住擡手遮擋那片光芒。“追風館”的院墻只有一人多高,男人們只要一翹腳就能看到院中的景色。玉石堆砌的月亮門此刻正洞開著,離春和十四隨著楚風穿過門洞進了院子。

同在一座宅子,離了不過幾丈遠,草木的境遇就大不相同。“追風館”內綠樹成蔭,家雀在枝頭歡蹦亂跳,“嘰嘰喳喳”講個不停。院中的那株桐樹早已長了葉子,爽朗的風吹在身上,風中帶著淺淡的香氣,殘敗的桐花卻因枯萎而飄落。柳樹禁不住甩了甩枝頭,榆樹抖了抖葉子,幹枯的榆花脆的像紙一樣,風一吹就散了。一地榆錢,伴隨空中的楊柳飄絮,眼前竟是一片雕零的景象。多愁的離人或因此而憂傷,卻忘了草木只不過是憑此撒播種子。心境不同,則一悲一喜,一來一去之間生死已現。

少年步開穿著深色的布衫,靜靜的站在門前。他見楚風幾人從樹蔭中行來,忙快走了兩步,下了石階,迎了上去。“楚大爺。”他又瞧了眼楚風身後的離春和十四,神情間像是頓了頓,才輕輕念了一句:“少爺。”

步開伸手示意道:“楚大爺,借一步說話。”倆人走到一旁,步開這才問道:“老爺只叫了十四,怎麽離春也跟了過來?”楚風轉頭看看離春,無奈的搖了搖頭,“離春非要跟來,十四又不撒手,我也沒辦法,就只好帶著她們一塊過來了。你們老爺現在可醒著?”步開點點頭,“老爺吩咐了,十四來了就讓他進去。”

楚風聽了這話,他轉身沖十四一招手,“十四,跟我進去。”步開突然面露尷尬的說道:“楚大爺,老爺只叫十四一人進去。”沒想到十四轉身就抱住了離春,她喃喃說道:“我不。”離春摟著十四,她擡起頭冷眼看著步開。楚風聳了聳肩,“你都瞧見了。”

房內原是門窗緊閉,人一進屋就聞到一股子濃重的湯藥味。十四緊緊的抓住離春的手,她們走到床前,就見易仁肩頭披著衫子,身上搭著一床被子,他臉色蒼白的靠在床頭,手捂著胸口喘著粗氣。

十四顫顫巍巍的張嘴叫道:“父親。”她的聲音哽咽含糊,帶著無聲的恐懼。易仁顫巍巍的伸出手,“你過來。”十四向前挪了半步,又轉而退到離春身旁。易仁看著她一呆,他的手無力的垂了下來,心中說不出的傷感,如今我都是快死的樣子,這孩子卻還不願跟我親近。

離春用手推了一把十四,將她推到近前。易仁見了,他突然沈聲叫了一句:“離春。”離春下意識的一擡頭,只見易仁正直直的盯著她,她心中莫名的一慌,忙低下頭沖易仁施禮。

十四暗暗吞咽口水,她鼓足勇氣說道:“兒子方才聽舅舅說父親受傷了,兒子不孝,沒能早些來看父親,請父親恕罪。”十四說完就跪在地上。易仁看著她百感交集,“起來吧。”他拍了拍床頭,“過來,我好好看看你。”十四看看易仁,又轉頭看看離春,離春趕忙拿了凳子放在床側,她拉著十四在凳子上坐下,隨後又退到一旁。

易仁皺了皺眉,十四年紀也不小了,怎麽還如此依賴離春?易仁伸手挪了挪身子,遠處的步開忙湊到跟前,問:“老爺,可是要方便?”十四騰的站起身,閃到一旁。步開只覺得奇怪,忍不住轉頭看了她一眼。易仁咳了一聲,“沒事,我就挪挪窩。”他不知為何突然生起氣來,擡手指著十四叫道:“你過來坐下。”

十四又擡頭看看離春,易仁這火就壓不住了,他拍著床頭叫道:“過來坐下!”十四卻慌慌張張的左右看看,她眼中噙著淚低聲叫道:“離春。”易仁見她如此,不由得抖著手指著她罵道:“我怎麽生出你這麽沒出息的兒子。”話剛出口,他耳邊就聽到有人嗤笑一聲。易仁轉頭看了一眼離春,“你擡起頭來。離春!”離春慢慢的擡起頭,她冷眼看著易仁,她擡起頭又能怎樣?她笑了又如何?

易仁沖她點點頭,“好。你行。步開,去跟管家說一聲,少爺大了,叫他送離春出府。”步開還不曾應聲,十四就叫道:“不要。”她撲到離春懷裏,“離春,你別走。”離春輕輕拍著十四安撫了一陣,這才推開她,她蹲下身來,伸手為十四擦了一把眼淚,然後又笑著將她拉到懷裏。易仁看了,差點沒從床上蹦起來,“步開,你還楞著幹嘛!”少年步開瞧瞧這邊,又瞧瞧那邊,居然有些手足無措。

離春站起身,她拉住十四轉身就走,十四偷偷轉頭看了一眼易仁,只見父親的臉氣的通紅。步開支著手攔住離春,卻聽易仁無力的說道:“讓她走。”步開楞在當場,這個讓她走,是讓管家叫離春走,還是就是讓她走的意思?他在老爺身邊呆了五六年了,也算是半個心腹,對老爺平時的喜好心思也能拿捏的不差一二,怎麽今天卻始終搞不清狀況呢?

楚風正貼在門外偷聽動靜,他聽到腳步聲,忙向後撤了半步,並轉過身去假裝看著院中的風景。離春打開門,她拉著十四揚長而去。楚風只見十四怯生生的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剛才在裏面發生了什麽。他轉身向裏一探頭,“姐夫?”易仁在裏面怒道:“滾。都給我滾。”楚風一楞,步開忙走出來,“楚大爺,您先請回去吧。”他壓低了聲音對楚風說道:“老爺被她們氣的不輕,您趕緊走吧。”

楚風出了“追風館”,他走了一段就停了下來,如今他是去“逐月軒”匯報情況,還是去“浮雲”院探聽消息呢?孰輕孰重?

易仁揉著眉頭想著心事,他此次叫十四來是為了什麽,已經不重要了。今日一會讓他真真切切的感受到,這個家有很多事都莫名其妙。離春,離春,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麽特別?為什麽他始終想起這個名字,她身上究竟有哪裏不對勁呢?她的傲慢無禮?

步開走過來問道:“老爺,您還有什麽吩咐?”易仁聞聲擡頭,“他們都走了?”步開低頭道:“是。剛才下人來回過了,舅爺出了院子停了一下,然後就去了夫人那邊。”易仁將被子一掀,他下了地,抻了抻身子,轉了轉脖子,“步開,你說這離春人怎麽樣?”步開擡起頭,“老爺是問什麽?”“你就說她怎麽樣。”

步開沈了一沈,想了一下才說道:“離春,人很安靜。她大約三十來歲,身材勻稱,面貌嘛,若是去了臉上的斑,長得應該還不錯。只不過……”易仁這身子也不扭了,真沒想到步開這麽能琢磨,他驚訝的看著步開,“不過什麽?”步開扭了扭鼻子,說道:“離春那雙眼有時候挺嚇人的。”易仁如夢方醒道:“原來如此。”他來回走了兩步,嘴中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步開望著他,心說,老爺這是看上離春了?夫人長得那樣老爺都不愛搭理,怎麽就看上離春了?

易仁轉了兩圈,他一指步開,“你前幾天晚上見得那個黑影,你當初是怎麽跟我說的?”步開順著他的思路說道:“我覺得那個黑衣人好像是女的,老爺您不是說不是嗎?”易仁點頭道:“不對,是我想錯了。步開,你去找管家……”步開自以為聰明的接下茬道:“我這就叫管家去辭了離春。”易仁卻搖著手慢條斯理的說道:“不不,你去叫管家查查她的來路,看她是不是跟楚家有什麽聯系?”

這人都是酒醉三分醒。他易仁生平只醉過一次,這一次的教訓就足夠讓他後悔一輩子了。想當初他是怎麽和楚家扯上關系的?他正當失意之時,又連遭挫折,有人與他借酒澆愁,然後……然後他酒後催情做了糊塗事。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一夜風流毀了楚靜的清白。

他到現在還是有幾分猶疑,在歡好之際,情濃之時,他恍恍惚惚的記得那人的眼睛,那神情一直印在他心頭,他暗中觀察過多時,卻始終不曾在楚靜身上見過。一年多前,他怒火攻心踢了十四一腳,離春狠狠的瞪著他,那模樣像是恨得要把他生吞了一樣。如今經步開一提,他才想起,原來是離春。

“浮雲”院內,十四拉著離春的手,“離春,你不走,不走對不對?”阿難聽了忙湊過來,她扯住離春的衣角,含含糊糊的問:“離春你去哪?你帶我一起走吧。”離春將她們兩個摟在懷裏,“你們要和我一起走嗎?”十四呆呆的問道:“走?去哪?”她一轉念又說道:“父親受了傷,我……”阿難忙抱住離春,她沖著十四說道:“你在這做你的大少爺吧,我和離春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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