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賞春宴上悠閑的氛圍不同, 京城內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裏卻有種隱秘的焦灼氣息在流傳。

與皇宮僅隔了一條街的甘泉坊內，姚家及其擁躉的府邸足足占據了大半個坊市, 偶爾有行人路過也步履匆匆, 生怕沖撞了什麽大人物，但即使是姚家有頭有臉的管事, 也並不知道, 此時這甘泉坊裏最大的人物其實遠在京城另一邊。

靠近城門一間不起眼的屋宅裏, 姚啟初又仔細看過一遍城外送來的消息, 雖說已經做好了一切計劃，城門口宮門口都按差了人進去, 但此等大事, 如何小心都不為過。

“宮裏都安排妥當了嗎？”

旁邊穿著甲胄的侍衛忙回稟道：“回大人，二殿下已經入宮了，貴妃娘娘那邊也傳出消息說皇帝今晚留宿。”

姚啟初滿意地點點頭，想起昨日與外甥的對話。

“舅舅，非要這幾天動手嗎, 等那個木恬回了京城，把她抓來豈不是更好, 都說陸淵最在乎這個娘子，只要我們有她在手裏, 陸淵必定陣腳大亂。”

二皇子從小在皇宮橫行霸道，但也是又覺得自己將來繼承皇位是板上釘釘, 從來就受不得委屈, 自從廚藝比試後, 天天就琢磨著要怎麽對付木恬, 但一直沒找到機會。

哪怕走到這一步, 他心裏想的還是要報覆回去，而不是會對他們的計劃有什麽影響。

姚啟初看了眼外甥，耐著性子解釋道：“她出城辦這個宴會，說不定就是聽到了什麽風聲，城郊那邊有幾夥人上山打獵，差點就發現我們的營地了，再不出手，說不得會出什麽樣的岔子。”

除了皇帝，二皇子一向只對貴妃和這個舅舅有點懼怕，聞言只好不情不願點了頭。

任性妄為，做事從不看大局，還容易受人蒙蔽，皇帝即使再疼愛姚貴妃母子，也知道這個兒子根本不適合繼承大統。

但對姚啟初來說，這種性格正正好。

等到事成，他們姚家便是天子外家，到時候便再也不用戰戰兢兢，姚家也足以成為越朝最尊貴的世家！

一想到那樣的未來，他心裏就只剩下對權力的迷醉和向往。

——

天黑前，木恬安置好所有的夫人家眷們，又讓人在莊子外嚴加看守巡邏，才回了主院，忙碌時心裏想不了其他事，但閑下來之後就不一樣了。

木恬睡眠質量向來很好，可今晚卻有些睡不著，在床上翻了好幾次身也沒醞釀出睡意來，她幹脆批上衣裳去了小廚房。

春日的夜晚還有些寒涼，她今日宴席上喝了不少酒，雖說都是些果酒花酒，但度數可不算低，所以此時還有些暈乎乎的。

小廚房守夜的人一見到木恬，忙起身問是不是要吃什麽，卻見她搖搖頭。

“我來煮個醒酒湯，可有蘋果和山楂幹，拿些來，再把冰糖罐子拿來。”

東西很快備齊，木恬把蘋果切成塊，山楂用鮮的效果最好，但此時不是結果的時候，有山楂片也不錯了。

蘋果塊和山楂片一起放在鍋裏，加入莊子旁的山泉水，蓋上蓋子燜了一會兒，這兩種食材富含果酸，可以加速酒精代謝，用來醒酒最合適了。

等水開後，她揭開蓋子，果子的酸甜味道已經被煮了出來，這是加入淡黃的老冰糖，繼續燜煮。

這醒酒湯並不需要要煮太久，木恬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便拿了個碗出來，紅亮的湯汁被煮得有些微微的濃稠，散發著酸甜的果香，讓人口舌生津，湯裏的山楂片也從幹癟變得水潤，蘋果更是被煮成了微微透明的狀態，一看就是煮透了。

宴上的飯菜都是木恬精心搭配的，並不算油膩，但喝完一碗酸酸甜甜的蘋果山楂甜湯，還是讓人神清氣爽，渾身也都暖起來了。

做飯和美食永遠是木恬平靜自己負面情緒最好的方式，她放下碗筷，心裏的不安消退了些。

這裏地勢頗高，主院又是視野最好的，所以往外望著京城的方向，依稀還能看到些建築的輪廓。

想起當時在皇宮裏被姚貴妃逼迫時的景象，那是木恬頭一次切身體會到皇權的威力，她與陸淵，與太子早就綁在了一起。

幸好提前發現了姚家的意圖，他們不是毫無準備的，否則二皇子若是真的登上了皇位，哪怕有郡主之位有酒樓，必然也是萬劫不覆。

木恬裹緊了舊shígG獨伽身上的披風，只希望等下次回到京城時，這一切都結束了。

宮裏的皇帝也喝了碗湯，是姚貴妃宮裏小廚房燉了一整天的補湯。

自從木恬在廚藝比試上一鳴驚人，舒妃也在皇帝面前更受寵了，皇帝不能像九皇子一樣常常出宮，便時不時去她宮裏讓小廚房做一桌子菜。

姚貴妃頹廢了半月，便想方設法找了個做藥膳尤其出眾的廚娘進宮，雖說味道也就一般，但效果還真不錯，這才找回了一點兒臉面。

今兒她就是以燉了補湯為由，才把皇帝留在自己宮裏的。

可睡下沒一會兒，皇宮裏的夜晚就被火光和兵戈聲打破了平靜。

“陛下，有人，有人闖進宮裏來了！”

皇帝猛然被驚醒，只覺得胸口憋悶，又聽見外面的聲響，心知不對勁，忙對進來報信的太監道。

“讓侍衛守好宮門，把附近的禁軍都召來……”

“不必了，我這兒的宮門呀，根本就沒上栓。”

姚貴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皇帝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只見她絲毫不驚慌，立刻察覺到不對勁。

“貴妃，你這是何意？”

“陛下，今晚的湯，味道應該不錯吧。”

姚貴妃卻沒回答，而是施施然站起身，問了個不相幹的問題。

補湯？

皇帝忽覺喉頭一熱，猛地噴出一口血來，滿嘴腥甜，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手中的血紅色，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後，皇帝艱難地擡起頭，報信的小太監早被制服了，這麽久再沒人進來，他心裏越發警惕。

“這麽多年我待你不薄，除了後位你什麽都有了，朕早就想好了，這幾年就把老三封出去，封地也是最富庶的地方，你為何還不知足！”

“待我不薄？”

姚貴妃像是聽了個笑話一般，呵呵地笑了起來。

“那為何不封臣妾為後，還不是想著那個早死的盛明華，我伏低做小日日伺候你，可你就是不願換了太子，等他上了位，我們母子倆和姚家又怎麽會有好下場。”

皇帝一時間有些糊塗，“你們母子和太子這些年是有些齟齬，可他性子仁厚，又怎麽會對你們趕盡殺絕。”

姚貴妃卻有些嘲諷地看著他，“當然是為了他那個病死的母後，還有流放的外族啊！”

電光火石之間，皇帝猛然明白了什麽，想到早逝的皇後，在天牢裏自盡的陸修遠，他眼前發黑，又噴出一口血來。

“是你……是姚家！”

蒼老嘶啞的聲音響起，皇帝睜大的眼睛裏滿是血絲。

見皇帝痛苦萬分，姚貴妃笑得越發癲狂。

裝了十幾年，如今終於可以說出心裏話了，初入宮時，她以為憑借自己的美貌，必然能的寵，誰知皇帝根本不把除了皇後之外的人看在眼裏。

等啊等，終於等到帝後因為宮裏新進的妃子鬧了別扭，姚貴妃穿了件和皇後相似的衣裙，只一次，就懷上了二皇子。

後來一切都順利地按照姚家的計劃進行，可那女人就算死了，皇帝也還念著，她堂堂貴妃也還得學著她打扮 ，學著她說話。

甚至和皇帝在一起時，還得裝出一副懷念好姐姐的樣子來，陪著自己的男人緬懷另一個女人！

姚貴妃呵呵笑著：“陛下不讓臣妾當皇後又怎麽樣，往後本宮就是太後，就算要把那女人挖出來挫骨揚灰，也沒人能阻攔……”

皇帝目眥欲裂，可他身體本就不好，今晚又被下了藥，如今在床上根本動彈不得，掙紮了幾下便氣喘籲籲。

門外喧鬧聲越來越近，穿著甲胄的姚啟初和二皇子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群黑壓壓的士兵。

只點了燭火的內殿，被火把照亮，那士兵穿得並不是禁軍制式的甲胄，手裏拿的武器也明顯都是鐵制，泛著冰冷的寒光。

“你們居然膽敢蓄養私兵！”

到了這時，皇帝心裏悔得仿佛在滴血，面色也越發扭曲。

是他錯信奸人，不但讓皇後和盛家蒙冤，還讓太子受了十幾年的苦。

眼見皇帝形容狼狽，面色蒼白，臉上還沾著血跡，姚啟初揮了揮手，立刻有人遞上來一張寫滿字布帛和一卷明黃色的聖旨。

“陛下若是想少受些罪，便在這聖旨上抄一遍吧。”

姚啟初把布帛攤開在皇帝面前，上面明晃晃地寫著，太子謀逆，被禁軍誅殺於禦前，將皇位傳與二皇子……

看著眼前的字，皇帝再也堅持不住，眼前一黑，身體就軟了下去。

一旁的大太監渾身一震，忙上前顫顫巍巍道了聲：“陛下暈了。”

“暈了？”

姚啟初冷笑一聲，直接拿起旁邊的一壺冷茶，澆在皇帝臉上，半點都沒猶豫。

“舅舅，也不必這樣吧。”

二皇子皺了皺眉，從他記事起姚貴妃就是宮裏地位最高的女人了，皇帝也是著實疼愛過這個二兒子的，所以他看到這樣的情景，心裏總有些不忍。

皇帝被冷意弄醒，就聽見這樣一番話，心裏燃起一絲希望。

至少，至少這個兒子沒白疼……

可下一秒，姚啟初便開了口，他才勸了幾句，二皇子便也不吱聲了，還說了句：“父皇，你快些寫了吧，等兒子成了皇帝，必然讓你好好休養。”

“老二，你，你怎能這樣！”

皇帝眼前一陣陣發黑，他不想動，可姚啟初已經不耐煩了，直接讓人壓著一個被帶來的值夜官員抄寫了起來。

“陛下虛弱，由身邊官員代為書寫聖旨，等會兒按個印就好了。”

說完他又盯著那大太監，冷聲道：“明日便由公公出面宣讀聖旨吧，公公在宮裏待了這麽多年，想必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至於陛下，既然身體不好，便安心休養吧。”

眼見那官員在利刃的威逼下開始抄寫，大太監也被威脅著點了頭，皇帝面色鐵青，徹底陷入了絕望。

他不但對不起皇後和盛家，對不起太子，還對不起越朝的列祖列宗，二皇子如此聽信姚家人的話，這樣的性子，若是他們今晚得逞了，那以後越朝豈不是成了姚家的天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門外又急匆匆跑進來一個侍衛，嘴裏還喊著：“二殿下，姚大人，外面有人帶著兵打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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