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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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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兒是粗了點,可不見得就是下人才做得的。”

田妙華絲毫不在意燕國丈顯而易見的怒意,轉頭看一眼大門內正吭哧吭哧地背著自己的包袱走出來的小銘小鎧——連程府的少爺都親自搬送自己的行囊了,這可不是在故意刁難燕家的小姐。

可燕國丈哪裏想到自己的女兒到了程府竟然真的要幹粗活,即便料到女兒到了程府會被程夫人刁難,但也不過是深宅後院妻妾之間的刁難,幾時曾想她竟然還得做下人做的事!

他正要發作,卻聽得一聲輕笑從身後傳來——

“程夫人和程將軍當真是夫唱婦隨,把程將軍這一身艱苦踏實的作風秉承的真是不錯。這可是值得嘉獎的事情,要好好的把這種門風保持下去。”

燕國丈臉色一變,回身就看到皇上一身便裝在林燦和護衛的陪伴下緩步走來。

他連忙揖禮,田妙華帶著府中下人也正要行禮,皇上便揮手道:“既是便裝而來,就不必這麽多禮了。朕只是來送送程將軍,今日一別便不知何時再見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程馳正大步從府裏趕出來,他卻看都未看一眼,目光一直落在田妙華身上——那句今日一別,說的便是她了。

今日別後,就別再見了。

程馳在旁行禮,一直沒有得到皇上的免禮便擡目看了一眼,正看到皇上盯著田妙華意味深長的模樣,心裏登時又狐疑起來——

不能怪他多想,他這不省心的小媳婦,被鄉裏的惡霸看上過,被他的至交好友死纏爛打過,現在就算皇帝說看上了她他也不會太驚訝——可是皇上不至於這麽沒品行,對臣子的夫人起什麽心思吧?

是不怪他多想,可怪他人太實在,心裏想什麽都擺在了臉上。尤其是跟田妙華有關的,更是藏都藏不住。

閻修的目光終於肯看程馳一眼,這一眼就看得他眉毛直抽——這個老婆奴自己稀罕老婆還眼瞎就算了,以為這種女人誰都能跟他這個白眼瞎一樣坦然接受嗎?滄溟水榭的女人,就算送給他,他也是不要的。

林燦在一旁看的明白,憋笑憋的也難過,只要一扯上嫂夫人,程馳的腦袋那就是個擺設,除了好看沒什麽別的用處。

但燕國丈可笑不出來,連皇上都向著程馳說話,燕芙歡豈不是不得不去動手了。

燕芙歡悄悄拉拉爹爹的衣袖,她自己心裏縱然有委屈有苦水,可還要擔心爹爹一怒之下壞了事,自小任性如她幾時感受過如此心情。

燕國丈咬咬牙別開臉,燕芙歡這才趕忙走進院內去搬自己的行李。

她自己的行李當初沒帶進程府多少,但以程府勤儉的家風,既然她要跟著一起上路,那麽她用過的被褥用具就全部都要帶上的。

幾日以來燕芙歡雖然幹了不少掃灑洗刷的粗活,但這力氣活兒依然還是不習慣,搬送起來自然吃力了些。

田妙華是不會讓府上任何一個人去幫她的,而有皇上的話在先,便是燕國丈也不好讓人上前幫忙。

一幹人就這麽閑站在一旁看她一個人,燕芙歡咬著牙不讓自己摔下行李跑到爹爹身邊去哭。

她這幾日在程府受苦受委屈,不是沒有萌生過退意。尤其是一想到跟著程馳回鄉之後他竟然要像個泥腿子一樣下地種田,這要是傳出去,她哪裏還有面子。

可是每每看到程馳和田妙華恩愛甜蜜的模樣,她就又是嫉妒又是不甘。再想到自己這些日子吃的苦,不把這個女人從程馳身邊趕走她就寢食難安!

馬車已打點停妥,程馳對皇上揖禮道:“微臣就此拜別皇上,請皇上保重龍體。”

“也罷,總歸是留不住你,你且去吧。日後常來京城走動走動,別生分了你我君臣的感情。”閻修說著特意看了燕芙歡一眼,雖說未能如約在程馳離京之前把燕芙歡嫁出去,但既然田妙華同燕芙歡私下達成了協議讓她跟著上路,那她定然也不再是個問題了。

這程馳娶了錦地羅,雖是意外,倒也解決了他的一個大問題。

程文見時候差不多了,請命道:“聖上不便出城,就讓微臣代皇上送程將軍一程。”

“好,你就代朕好好送送程愛卿。”

見要與女兒分別,燕國丈走到她身邊又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一句:“苦盡方能甘來。”

能懂得這個道理,這女兒便真的長大了。

程馳與程文翻身上馬,田妙華領著初雪玲瓏坐在一輛馬車上,倒是把三個小子扔給了燕芙歡。

玲瓏知道這一路兩位小少爺不會讓燕芙歡過清閑的,心情自然不錯,可又不得不擔心地問道:“夫人,我們是不是太心慈手軟了?就讓她這麽跟來沒問題嗎?”

“有什麽問題?回鄉的路還這麽長。”

田妙華說這句話時跟平時沒什麽不同,還是溫溫柔柔甜甜美美,可玲瓏總覺得自己從這話裏聽出什麽不一樣的味道,像是帶著點甜味兒,又帶著點銹味兒……

玲瓏著實不懂那到底是什麽。

……

“妙姨妙姨!看我們和爹爹抓到兔子了!”

入了春,脫下一身冬裝的小銘露出他偷偷養了一個冬天的滾圓身材,抱著一只同樣滾圓的大白兔子從林子裏樂顛地跑出來,身後跟著拎著兩只山雞的程馳和小鎧。

田妙華摸摸小銘的頭又摸摸他懷裏的兔子,“這兔子不錯,挺肥的。”

初雪也湊過頭來看了看,“這過了一冬,還有這麽肥的兔子呢。”看完兔子,她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剛過完冬的小銘,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退了毛皮,就可以吃了。”

小銘頓時瞪大了眼睛,“這兔子是要吃的嗎?”

他一臉不舍地抱緊了兔子,似乎完全沒想過他們打獵抓兔子來是要幹嘛。

初雪皮笑肉不笑地堆了堆臉上的肌肉,“對啊,兔子肉烤了很香的,你不吃嗎?”

她這樣一說小銘果然猶豫了,看看懷裏的兔子,想想烤兔子肉,看看懷裏的兔子,想想烤兔子肉……最終還是猶猶豫豫地把兔子遞了過來。

初雪就知道他會這樣,呵呵一笑拎走了兔子。

“夫人,您看我采的野菜沒錯吧?”

玲瓏雖然以前一直是深宅大院裏的丫鬟,但跟李重山訂婚之後便開始積極的學著當一個農家媳婦,采野菜也采得似模似樣了。

“不錯,像個農家媳婦樣了。”

得了田妙華的首肯玲瓏一臉開心,待在一旁的燕芙歡看得簡直莫名其妙——這丫頭怎麽這麽不思進取,不想著怎麽攀上枝頭當個小姨娘,只當個農婦有什麽好開心的?

初雪見她竟然還閑著,面無表情地提醒道:“燕二小姐的柴火可拾好了?人人都在忙,燕二小姐別的不會做,拾個柴火也要用上個把時辰嗎?莫不是不想吃飯了?”

燕芙歡手裏拾著幾根枯枝,一聽頓時惱怒起來,把手裏的枯枝一擲,指著田妙華問道:“她為何什麽都不做?明明講好要我做的事情她要先做到的!”

她在京城裏一直忍耐著不發脾氣,粗衣穿了,粗活也幹了,可誰知上了路竟然要風餐露宿,吃這些野物野菜!這已經越來越觸犯她的底限了!

初雪可是半分毛病也不慣著她,毫不客氣地道:“夫人可是要親自給我們烤野物的,難道你想跟夫人換?你敢烤,我們可不敢吃。”

燕芙歡被噎得說不出話,她連廚藝都是臨時抱佛腳現學現賣的,哪裏會烤什麽野味?那場面,光想想都頭皮發麻。

初雪不再理她,拎著那兔子問:“誰來殺?”

小銘一聽殺兔子嚇得臉色都發白了,又是心疼又是不忍,可就是不見他阻攔。

程文快速接過初雪手中的兔子,笑嘻嘻道:“我來。”

——跟著大嫂來的這個初雪丫頭看著性子挺冷,但來了就是一家人。何況如今玲瓏既有主了,她和初夏指不定將來哪一個就可能會被大哥大嫂做主給他當媳婦呢,他對她的態度自然好的很,絲毫也不介意初雪冷淡的性子。

他跟程馳兩人掏出刀子開始殺雞宰兔子放血拔毛剝皮——

小銘小鎧被玲瓏拉到一邊免得見了血,燕芙歡卻正正撞見那血淋淋的場面,一時嚇得花容失色,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上,動都動彈不得。

幾人齊齊轉頭看了她一眼,便又都轉回頭去該殺雞的殺雞該生火的生火。

燕芙歡一個嬌氣小姐,幾時見過這樣血淋淋的場面,手腳冰涼虛軟地想要爬起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程文剝了兔子皮,嘿嘿一個壞笑,特意把那血糊糊的兔身舉高用樹枝狠狠一戳“噗嗤”穿了個通透——燕芙歡的臉頓時連最後一絲血色也沒了。

“嫂子,給!”

程文樂呵地把穿好的兔子遞給田妙華,轉頭幸災樂禍地看一眼燕芙歡,很有助攻精神地說:“怎麽燕二小姐怕血?這可不行啊,怕血的女人要怎麽嫁給我大哥啊?”

燕芙歡的眼睛忽然瞪的更大——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要嫁給程馳還得殺雞宰兔子??

這話她連問都不敢問出口,田妙華卻如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輕輕一笑道:“放心吧,我不殺雞宰兔子。”

燕芙歡高高懸著的心簡直是呱唧一下子跌下來,跌得胸口都顫了三顫。

田妙華轉著火堆上的兔子和野雞,篝火燎去了血漬,燎出滋滋的油脂,香氣也慢慢飄散開來。

小銘巴巴地瞅著烤肉上那油亮的色澤,早已經忘了它們剛剛還鮮活的模樣。

看他那般迫不及待的模樣,田妙華溫柔笑著去撕兔子外皮上剛烤熟的肉,指尖才剛碰到程馳便心疼地抓住她的手,“小心燙,我來。”

他用刀子削下幾片肉,程文快速地削了三根釬子把肉穿上,遞給兩個娃娃和小全。

三個孩子吃得歡快,他卻還惦記著田妙華的手指有沒有燙到,執起她的手去看。見她白皙的指尖沾著一點油星,不禁便擡到唇邊舔掉。

舌尖的溫熱混著一點點粗糙的感覺驟然從指尖傳來,沿著小臂一片酥麻。

田妙華一時微怔地看著他,程馳回過神來也是老臉一熱,才想起來一旁還有人在呢。

好在兩個孩子自己吃得歡,正在意猶未盡地舔著自己的手指頭,絲毫沒覺得美味當前舔手指有什麽不對——就別管是舔誰的了。

其他人一個個都很給面子地別開頭當做沒看到,程馳想想反正自己臉色黑,紅不紅的也看不到,也就坦然了。

一家人和和樂樂地圍著篝火,只有燕芙歡一人獨自坐在遠處。

她忘不掉方才那血淋淋的畫面,即便已經饑腸轆轆,可只要一聞到這烤肉的香氣,那剝皮放血的畫面就在眼前不斷出現,胃裏也跟著翻湧起來。

田妙華烤好野雞和兔子交給程馳去分,自己撕下一塊配上幹糧親自送給燕芙歡。

燕芙歡光只是看到那塊兔肉被拿近就忍不住捂住口鼻向後躲去,田妙華蹲下來支著下巴看著她,笑瞇瞇地問:“真這麽怕血?”

燕芙歡臉上已經驚惶不已,嘴上卻還是不肯服軟的,“誰,誰怕了!”

田妙華便又笑了笑,用油紙墊著將兔肉和幹糧放在她旁邊,“吃點吧,夜這麽長,不吃晚上會餓的。你平日吃的飯菜不也這麽來的麽,何必現在才開始介意?”

她這麽一說,燕芙歡頓時便將往日的精美菜肴跟剛剛剝皮放血的兔子聯系在了一起,想到自己吃下去的那些飯菜,終於再也沒能壓抑住胃裏的翻騰,猛地趴到一邊幹嘔起來。

——這樣就不行了?田妙華搖搖頭,起身拍拍衣服便又把兔肉拿回去了,只留了幹糧給燕芙歡。

好幾個人呢,就這麽三只野味,浪費了可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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