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化龍1

關燈
《山海經-海內南經》:“氐人國在建木西,其為人,人面而魚身,無足。”

——————————————————————————————————

“蓮君,嵬城有海嗎?”

問這話的‘人’,是位鮫人。彼時,蓮君正坐在烏篷船的船頭,好整以暇的剝著蓮子。不小心有一顆掉進了水裏,泛起了淡淡波紋。清香的蓮子氣味,彌漫開來。然後水下一動,月娘披散著長發,笑吟吟的探出頭來。

她是嵬城唯一的鮫人,有著一頭海藻般的墨綠色長發,瞳仁也是綠色的。濃眉大眼,生得極為艷麗。而從腰部往下,是一條淡青色的魚尾,鱗片寒光閃閃。

月娘是三個月前被扔到嵬城的,傳聞是犯了族規,被下令放逐。她從天水掉下來的時候,一只黑熊精正在路邊晾床單呢。熊瞎子眼神兒不濟,還以為天上掉了條大魚,急忙回家取了長桿,去河裏一陣亂撈。

最後,月娘氣急,頂著片荷葉冒出頭來,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叉著腰就開罵:“呔!你這混球!老娘可不是能下肚的鯉魚,小心噎死你!”

那熊精手一抖,嚇得抱頭就跑,一邊跑還一邊喊:“荷葉成精了!救命啊!”

他一路小跑,竟然跑到蓮君那裏告狀去了。蓮君聽得好笑,還以為自己的族類在嵬城修成了精怪,於是理理衣服,踩了朵雲彩就飄去河邊查看了。

結果,哪裏是什麽荷葉精!

水邊的人圍得裏三層外三層的,他一來,人群自覺地空出條道兒來。蓮君上前一看,得,這不是鮫人嗎?

傳說鮫人淚能化作明珠,更有一把好嗓子,唱歌時常把過路的旅人迷了神志。但這只鮫人,看起來一點兒都不柔弱都不嬌媚,瞪著大眼睛把岸上的人挨個兇了個遍,最後又瞪了蓮君一眼,一個猛子就紮回了水裏。

蓮君被濺了一臉水,也不生氣,笑著讓路邊的人群都散了吧。一只鮫人而已,沒什麽可看的。何況人家一個姑娘家,被人當做錦鯉觀賞,不生氣才怪呢!

月娘的性子直,其實心地不壞。在這裏呆了幾個月之後,和周圍的人都混熟了。而且培養了一個特殊的愛好,喜歡大半夜出來嚇人。你想想,夜黑風高,一個人提著燈籠匆匆回家,結果河裏突然躥出一個黑影,尾巴一甩,就濺了你一身水!可不可怕!

而月娘,跌回水裏後,就扒著河岸一陣狂笑,笑得眼淚就出來了,珍珠劈裏啪啦的掉。而被嚇得人,把燈籠往岸邊一扔,就怪叫著跑開了。

這樣的把戲玩多了,也有些無趣了。嵬城雖是水城,但面積小,河道也狹窄,一個多時辰就游完了。比起之前生活的汪洋大海,這裏就像個曲曲折折的魚缸,好沒意思。

但月娘不死心往城外游的時候,砰的一聲,就撞到了一個白色的光壁!她揉揉被磕痛的頭,浮出水面一看,那乳白色的光壁竟然高聳入雲,看不到盡頭!而光壁的外面,依稀能看到有一些水波,卻看不清楚。她不想輕易放棄,就退了幾步,又使勁兒一游,希望能撞破光壁。但這一次,光壁似乎感受到了她心中所想,驟然間光芒大盛,發出蓬勃的靈氣,一下把她彈了回去!

月娘痛呼著,跌到了岸上。魚尾被燒焦了一大片,鱗片都翻起來了,滲出了一片血跡。她霎時就明白了,這座小城看似淡泊無爭,其實就是個巨大的牢籠!要想出去,簡直比登天還難!

她躲回水裏,養了很久的傷,卻還是不死心。她那天透過光壁,看到外面好像是一大片水,像是大海,再不濟也是個湖泊。比待在小小的河道裏,要強過千倍萬倍!於是打定主意,趁著蓮君行船時,扒著他的船頭,鍥而不舍的問他有沒有海。

蓮君也不隱瞞,“城中無海,城外倒有一個大湖……你若能從天空往下看,就能見到嵬城是建在水中的,四周都是深水。”

月娘聽到這裏,眼睛都亮了!她開心的擺擺尾巴,揚出一道水波,“蓮君,你法力高強,能否助我到外邊去!這城裏的河道太小了,游得我都煩了……”

蓮君沈吟,嵬城是個監牢,非得令不可外出。他雖有出去的能力,但外面一片混沌,他實在是提不起興趣。而城裏能自由穿過光壁的,確實還有一個人……

月娘掉到嵬城的時候,城主大人還是那只九尾狐雲洛。而嵬城與人間的通道。恰好在光壁之外,所以她偶爾會穿過光壁,到外面去。

“你去找洛洛問一下吧,那孩子最喜歡多管閑事,說不定能幫上你。”

聽到蓮君的推托之詞,月娘有些喪氣的甩了甩尾巴,她剛來的時候,就曾想去拜會城主。但那城主神出鬼沒的,只有一次匆匆從她身邊經過,手中還抱著一大堆書卷。她在水裏喊了幾嗓子,但那城主跑得也忒快了,楞是沒聽見。

蓮君看到月娘躊躇的目光,猶豫了片刻,又說:“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你游去解憂酒館附近,就能找到她了。”

聞言,月娘又高興起來,打聽了酒館的具體位置,等不到晚上,就急匆匆的游過去了。

當火燒雲爬上天空的時候,她果然看到了城主。

雲洛穿著白色的深衣,正哼著小曲兒往酒館走呢。行了幾步,突然聽到有人叫她。她四下看了一圈,沒見到人。又跑到一旁的小石橋上,低頭一看,喲,原來在這兒呢!

“呀,是鮫人?你找我何事?”

月娘喘了口氣,笑著游到石橋下,“我叫月娘,剛來嵬城沒幾日,多有叨擾……”

雲洛是個好脾氣的,當下就笑瞇瞇的揮了揮衣袖,說:“不妨事。”

見到雲洛臉上的笑意,月娘心中松動了一些,就充滿希冀的問她:“我聽蓮君說,你能穿過光壁,到城外去。下次能不能把我帶上?我在城中待得可煩了,想去外面的水裏游一游……”

聽明來意,雲洛卻遲疑起來,說:“外面的水裏危險的很,你還是在城中待著比較安全。若是無聊了,可以找別人聊聊天、喝喝酒。”

月娘不解,她在海裏什麽魚沒見過,鯊魚鯨魚她都不怕……外面一個淡水湖泊,能有什麽呢?

雲洛卻讓她等一下,自己跑去酒館,打了兩壺梨花釀。又跑到岸邊坐下,把一個葫蘆遞給月娘,就與她講起城外的事情。

原來,城外的水裏原本是什麽都沒有的。神造出這汪大湖,只是為了困住嵬城裏的人。光壁外也沒什麽好看的,穿過一個細長的木制棧道,走很久很久的路,才能看到幾個旋渦。那是嵬城和外界相連的大門,每隔數年才能打開一次。

所以除此之外,光壁外真的是空無一物了。但是幾年前,有一尾惡蛟在人間犯了事,用大水淹沒了幾座城池。神一怒之下,就把惡蛟扔到了嵬城。

可想而知,那只亂撲騰的蛟龍,在城裏砸壞了多少座房子!她無奈之下,才央了幾只妖,和她合力把惡蛟丟到了外面的水裏。說到這兒,雲洛還有些心有餘悸呢。那惡蛟簡直有仇必報,她偶爾去一次光壁外面,都被他窮追不舍,淋得一身都是水……

月娘的體型,和人類差不多,唯獨魚尾比人族的小細腿兒粗壯了一些。但就這幾兩肉,還不夠那惡蛟一口下肚的呢!

雲洛講完,又上下打量了月娘一圈,頗為嘆息,“雖說你們都是水族,勉強能攀個親……但那蛟龍真的脾氣暴虐,你出去討不了什麽好處。更何況嵬城有條令,禁止居民外出,我實在是幫不了你,抱歉了。”

“不是都破一回例了嗎?再幫我破一次好不好?外面水域廣闊,大不了我離他遠點兒就是了。”

雲洛搖頭,“你都不知道那只蛟龍有多大,又不會化成人形……城裏實在放不下,才丟到外面去的。”

月娘溫言軟語的相求,卻是無功而返,就幾口吞下了酒,神色怏怏的順著河道往回游。

但她沒喝過梨花釀,不知道那酒後勁兒大。游著游著,就覺得腦袋漲疼,在水裏東倒西歪的,嚇跑了幾條小魚。

都說酒壯慫人膽,月娘喝了酒,竟然一路七扭八拐的,游到了光壁旁邊!

她也摸清了那光壁的脾氣,只要沒有出去的念頭,就是趴在上面也沒多大關系。於是就使勁兒擦了擦光壁,努力的往外看。

也不知等了多久,天色已然全黑了。一輪滿月掛在低空中,今夜月色似雪。

月娘都有些犯困了,眼皮耷拉著,困得直點頭。光壁外,卻突然有一尾蛟龍躍出了水面!他帶起的水波,在月光下形成一條長長的光帶。又在半空中碎裂成無數水珠,閃著銀光變成水霧,漂亮極了。

月娘的三分困意,一下就被驚醒了。她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外面。

那蛟龍似乎剛剛睡醒,在月光下恣意的游動,弄出很大的動靜。從水面再躍出的時候,月娘終於看仔細了,是一尾巨大的綠色蛟龍!身上的鱗片有碗口粗細,形似蛇、無須,但腹下已經生出了一只細小的爪子。再過個幾百年,想必就能化作龍形!

月娘借著酒勁兒,不但不害怕,還向外面奮力地揮手,一邊還不停的呼喚那只蛟龍。但她都快喊破了嗓子,那只蛟龍卻一點兒動靜都沒有……月娘忽然想到,這光壁可能是隔音的!自己那麽小的一只,怎麽揮手,對方都看不到吧……

她不甘心地在水裏游動,越想越氣惱,自己被關在小小的水道,對方卻能在百裏水域暢游,好不公平!於是惡膽向邊生,心想反正對方也聽不見,就氣憤地指著那頭蛟,開罵起來:

“惡蛟!壞蛟!憑什麽你在外邊兒逍遙快活,我就要被關在裏面啊!你給我滾出來,看我不打得你落花流水!餵,你聽見沒有!你這只醜蛟龍!泥鰍!胖蛇!”

她用的詞句越來越離譜,終於在說道“泥鰍”的時候,那頭蛟龍似乎停下來,瞟了她一眼。大大的龍眼看過來,月娘一下就嚇壞了,趕緊背過身藏進了水底。

但她等了半晌,都沒什麽動靜,回頭一看,那蛟龍還在遠處游泳,沒有理會她的意思。於是長籲一口氣,心想幸虧這光壁夠隔音。

但她想著想著,又覺得有些寂寞,夜晚大家都睡了,自己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外邊兒的蛟龍又聽不到自己在說什麽,好生無趣……

她借著夜色,爬到岸邊,坐在了一塊石頭上。鮫人天生擅長歌唱,聲音縹緲空靈,直透靈魂。在海上航行的商旅,常因為聽到這迷人的歌聲,不自覺地改變了航向,在茫茫大海中迷失了方向。

此刻,月娘面色溫柔,靜靜地用手梳理著自己的長發,輕啟朱唇,開始唱歌。四下寂靜,沒有一人回應。她唱著唱著,聲音就不由自主的大了起來,歌聲帶著一絲思鄉的悲愴。

月娘正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卻完全沒註意到,在離她咫尺之遙的光壁之後……一對巨大的龍眼,正緊貼在光壁上,死死地盯著她!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雲洛:蛟龍大哥……

月娘:what?!你管蛟叫大哥??

雲洛:大哥……這孩子傻,你別跟她計較……

月娘:what?!我幹什麽了?我不就罵了兩句,他又沒聽見!

蛟:瑪德智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