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雪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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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值二月末,天氣已逐漸回暖,窗外已不再是繽紛的大雪。

二月喝完殘酒,目光凝重的盯著雪生,兩人半晌都沒有說話。而雪生還是神色淡淡的,渾然不在意的模樣。

最後,還是二月先敗下陣來,重重嘆了口氣,好看的劍眉蹙了起來。

“你何時能再回來?來年下雪的時候嗎?”

二月點點頭,“初雪即可。”

“好吧”,二月又嘆了口氣,終於揚起臉來,勉強笑道:“那就這麽說定了,你可不許食言啊!我好不容易交了個年歲相當的朋友,來年雪夜,你一定要來陪我吃酒啊。”

朋友?原來是朋友麽……雪生身子晃了幾晃,自嘲的笑了。是了,不是朋友還能是什麽呢?既不是親族,也不是師徒,可不就是朋友麽!這也不錯……自己孤零零一片雪花,不知飄了幾百年,化作人形時能交到朋友,已是天大的造化。

他心念一動,覺得一股暖流湧上心頭。身子還是冰冷的,臉頰卻有了血的溫度。

雪生淺笑著點頭,伸出小指要與二月拉勾。

二月倒是楞了一下,笑著打趣他:“怎麽跟個小孩子似得?好好,咱們拉勾,來年你能出來走動的時候,咱們就約在這酒館見!”

雪生笑著沒說話,這拉勾的約定方式,還是二月小時候教給他的呢。但這些舊事,自不必提。他能再次與二月結緣,心中已十分歡喜。

雪生回到深山裏的那天,沒讓二月相送。二月與他爭辯無果,只好站在山腳下,看著他逐漸走遠。

積雪的蜿蜒小道上,如雪的發、一身白衣,很快變與山巒融為一體,難尋蹤跡。雪生在原地站了許久,心中有些恍惚不定,隱約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麽。

一只松鼠在松樹上撲騰,弄得二月一頭一臉的雪。他用力甩開臉上的殘雪,微微一笑。

都說深山多可怖的精怪,但他遇到的這個,倒是個難得的妙人兒。不知來年初雪來時,對方可會守約

雪生向山上走的時候,未曾回頭,也就沒瞧見二月看他的神情。他回了休憩的巖洞,不過才走了兩步,就支撐不住,再也維持不了人形。

幾年前的那場大火,他為了護住小小的二月,只能將他緊緊摟在懷裏,憑自己微弱的精元,與大火抵擋。

但他不過是修行淺薄的雪妖,被那火舌吞噬,便一寸一寸的融化了,身體逐漸變得透明。雪水滴滴答答的,淋了二月一頭一臉。那時二月哭得聲嘶力竭,簡直被嚇傻了,他有心安慰兩句,但已經虛弱至極,連手都無法擡起……

那之後,雖僥幸殘存了一絲魂魄,但百年修為都毀於一旦,不得不陷入無邊的沈睡。在深山中吸取靈氣,只盼能早日凝聚成型。

今年,他本不該化作人形的。但當初雪在夜空中飄散,他的一縷殘魂,在洞口徘徊許久,眼前只有無盡的雪花在黑暗中落下。大雪簌簌的聲音,在黑夜裏顯得愈發孤寂。

他是冷心冷情的雪妖,但那時,忽然渴望曾經的溫暖和熱鬧。

好不容易修回來的靈力,本不該浪費在化形上,但雪生卻一咬牙,硬生生地變回了人形。

他必須擁有能行走的雙腳,才能走到有煙火氣息的小城;必須有人類的嗓子,才能與牽掛之人交談;必須有寬厚的胸膛和修長的雙臂,才能給出一個擁抱……

雪生算的很有條理、腦筋十分清醒,卻唯獨漏掉了一件事……那個讓他第一次感到溫暖的小娃娃,已經長大成人了。他有所牽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毫無顧忌的擁抱對方了……

雪生想著想著,靈力卻越發微弱了。林中的氣溫比城裏要低一些,卻也逐漸回暖了。鶯歌燕舞的春日,對他人來說是萬物覆蘇的時節。但對雪生而言,是無邊的煉獄。

他本該用這個短暫的冬天,好好修行。卻經常貪杯,跑到酒館和二月談天,一耗就是半日……雪生心裏,只能存些僥幸,希望來年的時候,自己還能如約蘇醒。

於是柳樹抽芽、迎春吐蕊,而後草長鶯飛,落葉漫天……時光的□□匆匆走過,轉眼又是一年初雪。

雪生於無邊的沈睡中醒來,只覺得靈力充沛,十分自在。他重回人形,伸了個懶腰,又尋了個梳子,仔細的梳理了一遍銀白的長發。這才迫不及待的,朝嵬城跑去。

此刻,他滿心歡喜,迫不及待。

夢君剛在門口掛了個“休”的牌子,表示今日停業。剛一轉身,就看見了氣喘籲籲跑來的雪生。

他有些驚訝,雪生向來是波瀾不驚的模樣,性子也像雪花一樣,努力許久都捂不熱。但現在卻一路小跑,全沒了章法,莫不是出什麽事了?

夢君身形一動,轉眼就到了他身前,問道:

“雪生,可是出事了?”

雪生從山裏一路過來,本來沒想跑步的,但不知怎麽的,下山的腳步卻越來越輕快,最後竟一路小跑了!這不,剛到了酒館門口,就覺得喉嚨一陣腥甜,氣息紊亂,顯然是跑過頭了。他努力深吸口氣,穩住心神,笑著答道:

“哪裏有什麽事,好不容易變回人形,高興罷了。”

“嗯,也是”,夢君點點頭,“你沈睡多年,靈力凝聚殊為不易,高興些也難免。”

雪生笑著‘嗯’了一聲,又突然覺得有些不對……沈睡多年?他不是去年也變作人形了嗎?

雪生的臉色變了幾變,薄唇緊抿,有種不好的預感。他不敢置信的問道:“我不是去年才來過?莫非……”

夢君挑眉,一下子就明白了。雪生的魂魄太過虛弱,在深山裏沈睡後就難以蘇醒,偏他自己毫無察覺,弄混了時日。不過對精怪來說,睡個十年八年的都是小事,畢竟生命漫長,有的是時間。

夢君雙手抱胸,無奈的說:“你睡得也太死了吧,一點兒動靜都不知道?讓我想想啊,距你上次蘇醒,過了多少年來著……嗯,三十三……不對,三十五年吧!”

“什麽?!”,雪生不禁失聲驚呼,銀灰的眸子裏滿是驚愕!

“瞧你這大驚小怪的樣子,不過睡得久了些……也正好讓你能養養精神,不然魂若游絲,說不準哪天就又消散了。”

“不,你不明白!我之前與雪生約好了,第二年要來找他吃酒的!我、我竟爽約了……”

“嗯?二月那小子?這倒是奇了,你怎的對他如此上心?”

也難怪夢君有此一問,其實他與雪生相識的年頭,要比他和二月長得多。早在百年之前,雪生初化人形,就到嵬城來逛過。只不過雪生天生性子清冷,又因為離群索居,十分害羞。夢君的性子好,容易相處,周遭的人都喜歡親近他,所以雪生也願意壯著膽子,和他說幾句話。

但他們的交情,也就止在了幾句話的地步。雪生是山中的精怪,根系在靈山深處,在城裏待著,總覺得渾身不自在。斷斷續續的來找過夢君幾次,都是淡淡的打招呼,淡淡的敘舊。

雪生出手救下二月的時候,夢君倒沒太多想。他知道,雪生是個面冷心熱的,性子單純,見不得別人受苦。便是山中的雪兔崴了腳,也要心疼的吹一吹,更何況是個大活人了。見死不救的事情 ,換做誰也做不出來。

妖類的壽數雖漫長,卻往往要度過天雷火劫,經歷的考驗也數不勝數。夢君原以為,二月是雪生的一個劫數,既然渡過了,也該翻篇了。怎的過了這麽久,還對自己的劫數念念不忘的!

“我……”,雪生垂下了頭,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又鼓起勇氣問夢君:“二月家住在哪裏?我想去找他解釋一下,我不是有意爽約的。”

“那正巧了,我正要往他家中去呢,咱們一道吧。”

夢君甩開紛雜的思緒,舉步往城裏走。他平日穿衣很講究,衣料刺繡無不精致,卻偏愛顏色深些的,常穿著一身玄黑。但今日卻穿得格外鮮亮,一身天青的深衣,袖口和下擺處,均繡了繁覆的雲紋,更顯得氣質如蘭、豐神俊朗。

雪生心裏正難過著呢,所以並未註意到夢君今日的不同,但當他隨著夢君,到了二月的家門處,卻發現迎來送往的賓客,穿得一個比一個鮮亮!連青石的街道上,都仿佛沾染了喜氣。

他怔住了。

小小的木門,被紅綢和彩花裝點著,熱鬧又喜慶。紅色的鞭炮碎屑,直鋪了半條街,空氣裏還殘存著些硫磺的味道,顯然是剛放鞭炮沒多久。

“哎呀,方才只顧著跟你說話!你瞧瞧,咱倆來遲了!”

夢君理理儀容,從袖口掏出沈甸甸的紅包,微笑著跨過門檻,還不忘回頭招呼雪生:“楞著做什麽?我替你準備好禮金了,你只管進來吧!”

“這是……在辦喜事?”,雪生雖久居深山,對人間的禮數還是有所耳聞的。眼前的景象,分明是婚嫁的架勢。

剛好有個來晚的客人,從二人身邊匆匆經過,聽到雪生問的這句,哭笑不得的接了腔:“哎呀小兄弟,你怎麽稀裏糊塗的就來了!今天是二月那小子的婚禮,這會兒都該拜堂了!快進去吧,甭管你們認不認識,都來沾沾喜氣!”

那人頭也不回的沖進了喜堂,艱難地擠進人群裏。雪生神色一動,走到夢君身邊,語氣冰冷:“方才在路上,你故意不告訴我二月成親的消息,為什麽?!”

夢君淡淡的笑笑,“我說上一萬句,也抵不上你親眼所見。我不願幹涉你的私事,但眼見著你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卻不得不借此提醒你一句!執念害人!”

“我有什麽執念?不過是拿他當朋友,你何苦幾次三番的警示於我?”

“雪生,你不明白……你那些微妙的心思,或許能瞞過別人的眼睛,但我見過太多人的記憶了,所以對你的所思所想,也能猜到幾分。有些話,非要剖開了說嗎?”

雪生神色一僵,還是艱難的搖搖頭,“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你多慮了。”

“那就最好了,隨我進去吧。”夢君頷首,示意雪生隨他進去。

大婚之日,賓客也該穿得喜慶一些。在一眾大紅絳紫裏,雪生的白衣銀發就格外顯眼,人群不自覺地為他讓出一條路。

“夫妻對拜,禮成!”

禮官尖銳的聲音響起,音調拖得長長的。眾人發出一陣熱切的歡呼,慫恿著新郎官趕緊入洞房去。

牽著大紅喜綢的二月,緩緩地轉過身來,卻突然看到了人群中突兀的白色。

“雪生?是你嗎?”,他不顧場合,就扯著嗓子高喊起來,但周圍的人顯然比他更大聲,笑鬧聲把他完全淹沒了。

二月被人潮簇擁著,層層疊疊的人擋住了他的視線。他努力張望,卻被幾個喜娘拉扯著、推搡著,不由自主地向內堂挪動步子。

雪生見此,心中突然酸澀難言。他攥緊了拳頭,用盡全身的靈力,才克制著沒有逃開。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是雪生的最後一章啦 熏疼~~

夢君真的是一片好意呀~他猜到了雪生的心意,又不忍心看他求之不得,所以疾聲厲色的勸說!

哈哈愛之深 責之切嘛

不過別多想……夢君和雪生確實只是朋友,雪生和二月嘛,就比朋友多一點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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