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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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雨瀟瀟。

茂密的枝葉擋住了雨滴,顏嬰朝站在叢林下,只聽到沙沙的聲音,沒有淋到一滴水。從他的方向望過去,有一尊巨大的石像,雙目低垂,兩臂擡起,在層疊的綠雲間靜靜立著,似是心懷眾生。

那是人面蛇身的女媧石像,矗立的位置是七毒門的聖壇。

一個黑衣束發的女子出現在顏嬰朝身邊,衣角上的花紋與顏嬰朝佩劍上的花紋如出一轍。她並不催促,只是無聲地凝目遠眺進雨幕裏。

顏嬰朝開了口:“可以去向王爺稟報了,武林盟會追捕秦惜,江湖再也沒有他容身之地。”

女子的眼睫扇了扇,她比劃了下手勢。

“……我暫時不回去,”顏嬰朝抽出長劍來,“我刺了嬰夕一劍,不知道他此時怎麽樣了……我們總會有個你死我活的。”

女子挪近了一步。

“常月,王爺一定總是對的嗎,”顏嬰朝註視著劍刃,那裏光潔明亮,但他好像能看見從顏嬰夕胸膛裏漫出來的血,充溢了視野,“我把他的命令放在第一位,然後才去聽自己內心的聲音……秦惜天生有罪,但如果王爺沒有殺死郡主的話,他的罪又從何而來呢,他本來應該過正常人的生活,是王爺讓他不得安寧。”

女子搖頭,顯出不讚同的神色,快速地比著手勢。

“我想到了嬰夕,”顏嬰朝說,“……他生辰的那一天,我把他關進了死牢。他本來在家等著我,讓我給他煮面吃……”

顏嬰夕自小就不是獨立的性子,他怯弱又怕生,習慣了拽著哥哥的衣袖,藏在他身後打量外頭的人和物。若是到了人多的地方,更是片刻都不肯松開手,顏嬰朝被他扯得踉踉蹌蹌,最後無奈地把他抱起來。顏嬰夕就雙手摟著顏嬰朝的脖子,埋在他懷裏偷偷地笑,只露出毛茸茸的發頂。

顏嬰夕喜歡花燈,每年元宵燈會必定要去看。燈會上人群熙熙攘攘,有一年顏嬰朝停下來買個紙人的功夫,就跟顏嬰夕走散了。

他舉著方才顏嬰夕想要的紙人,逆流而上般地推著人群,大喊弟弟的名字。

最終在一盞金魚燈下找到了滿臉淚痕的顏嬰夕。

“哭什麽,”顏嬰朝用袖子抹弟弟的眼淚,又蹲下`身把他抱在懷裏。

少年在他懷裏瑟瑟發抖,用哭啞了的嗓子說:“我怕哥哥找不到我,就不再找我了……”

顏嬰朝拍著他稚嫩的後背:“那你怎麽不來找我,一直傻站著?”

“我就站在原地,哥哥如果想找我,一定能找到我的,”顏嬰夕把腦袋埋進顏嬰朝的懷裏,甕聲甕氣地說。

這麽多年,他還一直站在原地嗎?到底是誰先不找誰的呢?

顏嬰朝那時候已經在昭王府做事,他與輪值的人換了,準備匆匆趕回家,去給弟弟過生辰。

朱雀長街上人聲嘈雜,忽然亂作一團。

顏嬰朝推開人群擠進去,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顏嬰夕手中握著匕首,清澈秀氣的面容上濺著血點,衣襟上、手上全是血。朝廷官員的屍體橫在他腳下,胸前血肉模糊,鮮紅的血從青石板上淌了半條長街。

“哥哥,你回來啦,”顏嬰夕露出欣喜又天真的笑容,“我報仇啦,你開不開心?”

顏嬰朝渾身發寒。他想沖上去奪下弟弟手中的兇器,把他藏到地底下去。但終究只是站著一動不動。

“我好餓,哥哥……”顏嬰夕跑過來抱他。一向依賴的弟弟在撒嬌,身影像柔軟的楊柳。

顏嬰朝腦海裏有千萬個想法,接著卻慢慢拉開了顏嬰夕。顏嬰夕驚愕的神情定格在臉上,自此成了顏嬰朝揮之不去的噩夢。

“常月,”顏嬰朝把長劍插回了劍鞘中,“我註定要跟嬰夕為敵,這是我的職責本分。也許有一天,我會被他殺死吧。”

星光如灑。

秦惜收好了短刀,從窗邊回過頭來:“可以走了。”

“這般自覺,”謝臨揶揄道,“不與你的‘盟友’道聲別?”

“各自利用而已,”秦惜道,“我不需要他了,顏嬰夕卻沒得手,恐怕還想用我來誘顏嬰朝。”

謝臨輕輕打開門,壓低聲音:“知道回家就好。我與林楹說一聲,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裏不好。”

秦惜想起溫泉下林楹的幾句話,欲言又止,只無聲地跟著謝臨出去了。

謝臨輕扣了幾聲,林楹拿著燭臺開了門。

她衣裳整齊,妝容精致,得知謝臨來意,微微驚訝卻又很快做出反應,迅速地關上門隨他們走。

三個人繞過臺階,到了聖壇前。

這時,一只幽藍的蝴蝶幻夢般飛出來,它振動著纖巧的翅膀中星光撒在它身上,宛如精靈。

秦惜註意到這詭譎的東西,猛地停住了。

“你師弟想必好了,”林楹在悄聲與謝臨說話,“我看那朱姑娘心疼他……”

星輝下的刀光同樣美麗,秦惜招呼不打地把短刀比在了林楹後頸上。

林楹似是嚇了一跳,又鎮定如常:“秦公子,這是做什麽?”

謝臨也看見了那蝴蝶,他皺了下眉,拉開了秦惜的胳膊:“……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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