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科特？你給我打電話幹什麽？”

雅各布翻身下床，一邊用肩膀和耳朵夾著電話，一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我借了一些攝影器材，想今天上午就拍我們訪談的第一部 分。我現在已經到你家附近了。”

“不對，等一下，你說什麽？現在才上午九點，還是周六！而且我本來以為我們下周才開始做訪談？”

“訪談有好幾個。呃，準確地說是只有一個訪談，但是有三個部分。如果我們把不同的部分放在一天中不同的時間，可以讓這個片子從感情層面得到升華。從風格上講，也會看起來很不錯。”

雅各布發現他的牛仔褲搭在一把扶手椅上，他蹦著——跳舞似地沖了過去。斯科特剛說完“拜拜”他就吧嗒一聲按下鎖屏鍵，緊接著他的前門就傳來一聲敲門聲。

他迅速的抓起一件黑色方格袖的平克·弗洛伊德文化衫，一邊向正門走一邊把自己套了進去。

“你總是這麽霸道，”雅各布說著推開了門。

斯科特朝他淡淡地笑了笑，雙臂交叉地靠在門框上。“只不過因為過去的半年我們沒說過話而已，不代表我已經變了。我依然是那個我。”

我還是你原來的那個最好的朋友——雅各布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他說：“所以，訪談將會有三個部分。讓我想想，一部分放在早晨，一部分放在中午到傍晚之間，還有一部分放在夜裏？“

斯科特離開門框站直了身體。“聽起來不錯。“

“那麽每個部分我要回答多少個問題？”

“對，聽著，我的設想不止如此。我想著今天上午你回答一些我的問題，然後到第二部 分的時候，你也能提問我。第三部分我們一起提問，輪流回答。”

雅各布穿過他的身側走到外面，來到門廊上。“我們只有三分鐘。“

“我花一分鐘提問，然後你有一分鐘，剩下的一分鐘留給第三部 分，我們可以互相提問和回答。怎麽樣？”

他在晨光中嘆了口氣，一陣涼風穿過了他的衣袖，無聲地回應他。“讓我們速戰速決吧。我這邊中午還有人要過來看房子。你把攝像機架好，我把長椅搬到草坪上去。我覺得這校園長椅和彌漫著雜草的花園，映襯著背景裏的小山，效果應該不錯。”

背景畫面確實很好，但訪談的問題卻讓他吃驚。當時斯科特說他想拍一個煽情的片段，捕捉他對特定話題的反應的時候，他想到的是一些更政治主題的問題。比如，他對同性戀青少年遭遇霸淩的看法什麽的。他沒想到會是這麽私人的問題。

“我意識到自己陷入愛情的瞬間？”他重覆了一遍。“斯科特，你在說什麽？”

“這是第一個問題。”

“我不是問你這個。”

“這問題對你來說很難回答？”

“對！”顯而易見，斯科特正在挖掘他們的過去，正在喚醒那些被雅各布小心翼翼埋藏的回憶。

“為什麽？”

“因為我不想說這些。”

“這個問題讓你痛苦？”

“你覺得呢？當然了。你離開了我！我們十三歲那年我就愛上了你，你眨眨眼，給了我你的號碼，說我們哪天一起玩。從那之後我們每天都在一起。只有那次我去北方參加我哥哥的婚禮的時候，我們才分隔兩地。整場儀式我都備受煎熬，直到在招待會上收到你的短信我才好受一些，你說你也想我，然後我們開始短信轟炸對方。我們幾乎每天都黏在一起，我愛那些時光，本以為可以一直延續下去——結果你先厭倦了。我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周，又等了一個月，希望你能再次說想我。但你沒有。有一天晚上我看到你，你笑著和另一個男人跳舞接吻——”

雅各布轉過頭看向人行道旁的木蘭樹，不再看斯科特。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所以說，是的，這個問題讓我痛苦。”

“等等！”斯科特向他喊道，“對不起。見鬼。我只是想——”

但雅各布打斷了他。“等你回答我的問題的時候，我再聽你說。在此之前，我不想聽。”然後他走進屋子，關上了門。

他抱膝坐在門口，聽到斯科特整理好器材離開了，他才用後腦勺撞了一下木制大門。

當他看著斯科特的時候，他不再能感受到任何火花。他的心已經平靜了很久，所以他不希望斯科特在過了這麽久之後突然又想起他。但是他對那個問題的反應還是讓自己覺得訝異，那個問題確實讓他痛苦。隨之抖落的記憶碎片曾經叫他歡顏，現在卻只讓他悲傷。他並不是想修補和斯科特的關系，讓斯科特再一次回到他的身邊，因為他從沒有這樣做過。

但……他希望自己可以走出來——把痛苦留在過去，這樣他就能重新開始，也許有一天能再一次獲得愛情。然而，為此他也有必要了解他和斯科特之間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他需要……

他需要徹底的終結。

他嘆了口氣，抖抖手表讓表盤移到手腕中央，看了一下時間。他沒花多久就想好了訪談的時候應該問斯科特什麽問題。

* * *

“所以，”雅各布一邊說著，一邊讓丹尼爾走進他的房子四處參觀，“你就是那個學哲學的，對嗎？”

丹尼爾在進門之前，用手捋了捋他被雨淋濕的淺金色頭發，拂去上面的水珠。他朝雅各布燦爛地一笑，露出兩個酒窩。“為什麽你會這樣認為？”

“啊，因為那個電話啊，我覺得——”

丹尼爾倒吸了一口冷氣。“你竟然沒有用‘推導’這個詞？”他把他的濕衣服放在門邊。

雅各布楞楞地眨眨眼睛。這家夥是認真的嗎？——

“我只是跟你開個玩笑啦。”丹尼爾拍了拍他的手臂。“讓我們看看這個地方，至於你的問題麽，嗯，我是學哲學的。哲學的五個分支我都有涉足，但目前我還不知道我要專攻哪一個。我喜歡邏輯學，但我對規範倫理學也有興趣，所以倫理學也是我的備選，但是……”他停了下來，臉頰微微發紅。“好吧，溫馨提示，我真的挺容易被這些東西搞得走火入魔的。如果我太啰嗦的話，就敲一下我的後腦勺，然後我一般就打住了。”

那個無比燦爛的笑容又出現了，而且……呃，很有傳染性。

這是X先生嗎？

雅各布帶他去了廚房。在丹尼爾提問的時候，雅各布打量著他。他比他矮半個頭，但是身板跟他差不多寬，而且他的手插在寬松的褲子口袋裏，盡然還能不安分地動來動去。但他好像對這家夥有點印象……“我們是不是曾經見過？”雅各布突然問。

丹尼爾看著他搖搖頭。“我不覺得。除非你問我們是不是上輩子見過面，如果是這樣的話，我不得不承認大多數時候我對心靈哲學和形而上學都不得要領。我真的應該多讀點這方面的書。”

“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哦！” 雅布各從他靠著的凳子上站起來。“我知道我以前在哪見過你了。我們的政治哲學課。代課老師是——”

“斯陶教授？”

“對。”

“不錯，我們肯定能處得好。”丹尼爾朝著雅各布放在廚房的收音機走去，雅各布喜歡讓收音機開著，好讓這個他一個人住的房子不至於太過安靜。“你還聽一號電臺呢。”丹尼爾舉起手臂，扭著屁股跳了一小段舞。“哇，好棒。不錯的地方。我們還繼續參觀之旅嗎？”

雅各布笑了出來。“對啊，啊，說到旅游，怎麽說呢，我有一個問題啊：你去過歐洲嗎？”

* * *

“這裏是浴室，”雅各布對讚恩說。讚恩伸手抓著門頂，動作隨意又優雅。

讚恩在鏡子裏沖他笑了一下，然後粗略地環視了一下浴室。

“這淋浴間有點小，”雅各布說，“但是水壓很大。”

這男人笑了起來。“有人覺得小，也有人覺得正合適呢。”他把手放下來，然朝櫥櫃走了過去。“你懂的，想了解一個人，看看他的置物架是什麽情況就知道了。”

說完，他打開了櫥櫃。架子上的東西大概有個歸類，但也並不特別整齊。從這上面確實能看得出雅各布的性格。

讚恩拿出一盒避孕套。“舉個例子吧，就像這個。你挺註意安全的，不錯，我喜歡。”

這家夥自信得讓人吃驚，而且雅各布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很迷人。老實說，這個人的舉手投足都充滿魅力。

“啊，對。安全至上。我一直以來都很註意，也會一直保持下去。”

讚恩輕輕地笑了。“很好。很高興聽到你這樣說。順便說一句，這地板瓷磚太好看了，這種模仿木質紋理的交錯美感，真棒。以後每次我舒舒服服地洗完澡蹦出來，都能想起來我有多久沒去過教堂了。”

這人損得很，但也挺逗的。

“假如你真住進來了的話。”

“真的。”他眨眨眼睛。“求你了，小雅，雅各布，選我吧！”

這人相當親切隨和，他真的可以想象和他一起生活的情形。“這個我一定會給你答覆的。但我有兩個問題想問你。比如，要是給你租金便宜一點，你願意每周打掃一次房子嗎？”

讚恩大笑起來。“啊，夥計，你的架子比我的整潔多了。”他挺直了身子，急急忙忙地退一步解釋。“我的意思是，我會盡我所能整理好我的玩意兒，你懂的，時不時搞搞衛生什麽的。我們還可以輪流打掃衛生間之類，但是比起來每周打掃衛生，我寧願多付點錢。”

好吧，很明顯讚恩特別想要租下這房間。要不是還有X先生的事懸而未決，他可能已經當場把房子租給讚恩了。

他示意讚恩走出浴室。“好咧，”他說，“但我還有一個人要面試，然後我才能開始決定把房子租給誰。”

他們向外走去。

“你有沒有其他問題要問我？”讚恩一邊問一邊開始穿上濕漉漉的衣服，回到外面的雨幕中。

“其實吧，呃，”雅各布開口。“純屬好奇啊，你以前去過歐洲嗎？”

* * *

“這臥室的燈光光線很好。”

啊嚏！吉姆一分鐘之內打了第三個噴嚏。“對-對不起，”他說。“我被雨淋到了。”

雅各布能看出來，吉姆的長袖T恤濕得緊緊地貼在他身上。他一定註意到他在看他，因為他臉紅了，說：“嗯，我該換件新外套，顯然我穿的這件沒有發揮作用。”

吉姆微笑，雅各布留意到他有一雙大大的棕色眼睛——它們和他的發色，還有他穿的濕T恤都很相配，說到這個……“嗯，嗨，稍等一會，好嗎？我應該我有一件備用的T恤可以借給你。”

“呃，你不-不用這樣，”吉姆說。

“我是真心想借你。”雅各布走進他的房間抓起一件新衣服，遞給傑姆。“你都在打寒顫了，換這個吧。”

他拿起T恤迅速地換上了。“謝謝，”他說，他把他的濕T恤拿在手上。“唔，你有塑-塑-塑料袋嗎？”

“當然有。”

當雅各布帶著塑料袋回來的時候，他看到吉姆正站在那個大而通風的窗子前，看著外面的花園。他用手指輕敲著窗臺，好像腦海中自帶節拍。

“窗可能有點臟。我，呃，很久沒好好擦窗子了。”事實上從來沒擦過。

吉姆轉過身，高高瘦瘦的身體靠著窗臺。“沒事，這地方很漂亮，有種鄉間小屋的情調，而且還沒看到有地方發黴，所-所以很加分。”他轉過頭又一次看著窗戶。“我的朋-朋友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我大概會經常叫他們過來。這樣可以嗎？”

雅各布靠在他的旁邊朝前院看去。“如果你說的是定期的啤酒乓[1]，或者啤酒派對——或者別的類似活動——我覺得大概不行。如果你說的是聚在一起吃吃披薩喝喝可樂，那可以，完全沒問題。”

傑姆發出柔和的笑聲。“我看起來像是玩啤酒乓的人嘛？”

不，他一點也不像。他看起來太溫柔了，不過也不能確定。“我怎麽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或者你喜歡什麽。”

吉姆擡起頭，眼裏閃爍著光芒。“如果你選了我，之後也許我-我們可以改變這種局面。”

“也許吧。對了，我有點好奇，你是不是碰巧去過歐洲？”

-TBC-

[1]?一種啤酒游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