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事實是怎樣呢，每個在巨人的世界掙紮過的人都會擁有自己獨有的恐怖回憶，有關死亡，有關殘缺的希望。

無法比較心中的記憶哪一個最痛苦。利威爾想，無論哪一個，都是自己才能切身體味的。

所以他看著因為記憶的噩夢而在床上掙紮的小孩，除了守在床邊，在艾倫驚醒時安慰，也別無他法。

只能夠等待的滋味並不好受。

「利威爾先生，去一下公園好嗎？」

雖然對艾倫嗜睡的狀態還會有所擔心，但總歸，利威爾還是答應了小孩的請求。接著他幫小孩找出了外出的衣服——私心為他選了最喜歡（當然是利威爾自己）的一件兔耳帽衫，為了減緩他的體力消耗，利威爾一把抱起小孩，讓他穩穩坐在了自己小臂上，然後用散步的速度去了離公寓最近的中心公園。

「怎麽樣艾倫，感覺還好？」他還是不放心，問著懷裏一路上都很安靜的小孩。

艾倫的精神依舊不好，只是在房間裏悶得太久了，終究按捺不住小孩子貪玩的心性想要出來透透氣。

「嗯…利威爾先生，我們去坐秋千吧！」

「好。」

他把艾倫安置在小孩選擇的藍色秋千上，然後靠在一旁的欄桿上抱著胳膊。天氣還算不錯，至少在七八月本應炎熱的時節也沒有太過使人覺得躁動不安。此時正值午後，不時有蟬鳴傳來，而公園的設施也大概因為有些老舊，隨著小孩輕晃的動作，嘎吱作響。

氣氛難得愜意。

「利威爾先生…」艾倫晃著兩條小腿，猶豫的開口，「最近我…做了很多奇怪的夢…」

他想這也是個了解小孩現下狀況的好機會，於是“嗯”了一聲示意他正在耐心的聽，小孩很少會有這麽低落的情緒，利威爾靜靜等待著後文。

「最開始會夢到三笠阿爾敏他們，還有不認識的人…」艾倫輕聲道，「這幾天，夢裏總會見到利威爾先生…」

「然後呢？」

「大家都穿著奇怪的衣服…還有可以噴氣的東西，我看到，在飛。大家都好厲害，」利威爾伸手揉了揉小孩的腦袋——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已成為他最常對小孩做出的動作。艾倫擡起頭，表情顯得有些難過，「可是總是在受傷。」

「不要想那麽多，艾倫，」他忍不住強調，「那只是夢。」

小孩又低下了頭，「我會害怕，利威爾先生，我太膽小了。」

「那很正常，」他發現自己再一次擔任了開導小鬼的工作，「我說過吧，有恐懼的東西，是一件很正——哦不，是對十五歲的那一個…好吧沒有關系，我再對你這個小鬼說一次也是一樣，有恐懼的東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小孩的手緊緊攥著秋千兩側的鏈條，看上去心情很是糾結。利威爾心下想著，果然還是同一個人，就連表達心情的方式都沒有什麽改變。他嘆了一口氣。

「我也有夢到自己，」正在利威爾打算繼續出言安慰這個麻煩的小鬼時，艾倫又開始敘述起了他的夢境，「還有您，利威爾先生，我們似乎總是，總是在一起的。」

他還不能夠很好的描繪他的夢，從小孩的表達中利威爾隱約猜到了一些，無非是關於調查兵團，和，自己。

「我很難過，可只能哭，」小孩說著又帶上了哭腔，「那像真的一樣，有一次我夢到利威爾先生受了很重的傷，可我離得太遠了，我什麽也做不了。」

而事實是他一直很少會受傷，大多數時候他需要站在最前方，作為兵團的旗幟以及肩負所有人的信仰和希望。不過是在艾倫加入之後，身邊又多了一個小鬼。

「兵長！這是今天的報告！」

「兵長兵長，您看，這是佩特拉小姐剛剛教會我做的哦。」

「兵長…」

「啊…這個聒噪的小鬼…」趁艾倫不在時，利威爾無奈地扶額長出了一口氣，卻被路過的韓吉捕捉到了嘴角的笑意。

「呼~利威爾兵長居然會笑哦~」

「韓吉…削了你啊。」

被人揭穿的感覺有些尷尬，但無論如何——那個小朋友，可真不得了。他少有的挫敗的想。

在利威爾班犧牲之後，艾倫著實消沈了很久，這也一定程度地影響了利威爾的情緒，就算是他也一時無法適應兵團總部一夜之間變得空蕩蕩的事實。那種空蕩感甚至使他有一種就算是說一句話也會聽到很大回音的錯覺。

「艾倫啊。」他很明白多說無益的道理，在例行檢查結束以後，利威爾也沒有著急跟著韓吉出門，而是在走出地下室前，上前揉亂了坐在床邊發呆的少年的頭發。

不久調查兵團又經歷了一次大型的壁外調查，天知道是從哪裏突然跑出來的奇行種，在所有人還未來得及反應之時，便踩上了最靠近它的一批人馬。

一瞬間血肉飛濺。

「不要停！繼續前進！」利威爾在大致觀察了周圍地勢之後大聲命令，而他也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少年不穩的呼吸，「艾倫，別沖動。」

對方握緊了拳頭，綠眼睛裏充滿了掩蓋不住的恨意。

「利威爾兵長…我…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要將他們全部驅逐出去！全部！！」

「氣勢不錯，給我保持到最後。」

他了解少年究竟有多重視同伴，從三笠阿爾敏到兵團的每一個人，只是聽韓吉講，那天調查結束，自己渾身沾滿血漬，終於安全回到總部的時候，艾倫的臉上呈現著的是誰也沒有見過的表情，混合著焦慮，擔憂，以及說不上來的另一種覆雜情緒。

利威爾理所當然地將那歸結為部下對於上級的關心，他沒有多想，坦然接受了那個突如其來的擁抱。

「小鬼，不能呼吸了啊。」

「……」

「餵艾倫，哭什麽。」

「…兵長。」

「啊。」利威爾應了一聲，擡起手輕拍了拍艾倫的後腦。

他靜靜感受著對方身體的輕顫，以及自己的心跳聲。

很久，都沒有人再說話。

這時他想起了家裏的那捧雛菊，利威爾再一次為自己的遲鈍而輕笑起來。

「所以艾倫，」他在秋千旁蹲下身，用綁著紅線的左手牽起了小孩同樣戴著手鏈的左手，「我有好好在這裏，安心。」

小孩用力地點頭，用空出來的手擦去了眼淚，吸了吸鼻子。

只是他沒有註意到此時天空中已經積聚了越來越多的烏雲，當雷聲開始轟隆作響，利威爾才意識到有些不妙。

「利威爾先生…是不是，要下雨了？」

「…啊，艾倫，我們要抓緊趕回家。」他說著站起身，擡頭看著越發陰郁的天空，不禁在心裏開始責怪自己沒有考慮最近多雨，連傘也沒有帶就帶了小孩出門。

只是很可惜，天空沒有給他太多的時間用於反省自己的疏忽，空中先是落下了幾滴雨點，然後似乎只過了幾秒鐘的時間，便直接升級至了傾盆大雨。

「嗚哇——！利威爾先生！！」

「好了別磨蹭！」他以最快的速度抱起小孩，接著向公寓的方向開始奔跑。

雨勢實在太大，利威爾就算是想為懷裏的艾倫擋雨可是也無能為力。等到兩人終於站到了公寓門口時，早就已經渾身濕透。

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覺實在是糟糕，門廳的冷氣令利威爾也不禁打了個寒戰，而他又擔心著小孩的身體，以至於掏出鑰匙開門的手都不自覺地發抖。

「啊、啊嚏！」

「先把濕衣服脫掉，艾倫，」他顧不上自己，而是直接向小孩命令道，「去洗澡。」

小孩揉了揉通紅的鼻子，然後聽話的照做，當他洗好出來的時候利威爾在另一邊的浴室也已經換好了衣服，「感覺還好？艾倫？」

「嗯，那個，利威爾先生…」艾倫的臉色發紅，聲音也小小的，「對不起…我又困了。」

利威爾點了點頭，有些擔心淋過雨的小孩會不會在今晚發起燒來，只是這個時候時間還早，但艾倫既然已經困了那麽也沒有別的辦法。於是他把小孩抱到了床上，蓋好被子，然後像平時一樣，輕吻了下艾倫的額頭，「那麽，晚安吻。」

「晚安，利威爾先生。」

利威爾的壞預感一向很準，在小孩安穩地睡了幾個小時之後，他發現艾倫的臉色開始不正常的發紅，於是他伸手探了小孩的額頭，「嘁，果然發燒了嗎。」

艾倫迷迷糊糊地醒來，他被燒的有些思維不清，「利威爾先生…」他勉強扯出了一個微笑，「我覺得好熱…」

「你個麻煩的小鬼，你發燒了。」他說著又給小孩的額頭上換上了一塊新的涼毛巾，「可以起來嗎，你必須喝點水。」

艾倫的體溫在臨近午夜的時候終於降下來不少，利威爾在這之前一直守在小孩身邊，除了去換涼毛巾會離開幾分鐘，其餘時間他的神經一直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生怕身體本就特殊的對方出什麽意料外的問題。

「嘁，終於好點了嗎。」利威爾皺眉看著體溫表上顯示的數字，雖然還不算是正常的體溫，但已經沒有大礙，睡一覺醒來應該會完全恢覆，他松了一口氣，「臭小鬼…凈添麻煩。」

小孩潮紅的臉色差不多褪去了，此時正睡得安穩，利威爾趴在床邊看他，放心之後神經也就不再緊繃，他只覺得困意襲來，不知不覺就那樣趴著睡著了。

艾倫耶格爾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利威爾雙臂交疊著，用著一種看上去很累的姿勢趴在自己床邊，睡得正熟。

他有些糊塗，看來身體真的恢覆了過來，唯一的不足就是他覺得大腦好像運作不能，並且伴隨著全身四肢百骸的疼痛。艾倫又試著動了動腿，接著確認了除了疼痛以外，身體的機能似乎都沒有問題。

「感覺真是漫長的兩周…」他自言自語道，五歲的自己與利威爾相處的記憶就像不是自己的，雖然清晰地存在於腦海，不過他依舊有一種那是別人的記憶的錯覺。

可是不管怎樣，時間魔法的效力終止了。生活也即將從今天起回到正軌。

艾倫在深呼吸了幾下後坐起了身，把五歲自己的玩具熊抱在懷裏然後靠在了墻上。他還並不打算吵醒利威爾，只是安靜地註視著他。衣服已經太小不能再穿，於是他幹脆脫掉了睡衣，只蓋了薄被。手腕上的紅線因為骨骼的恢覆，這時也有些緊了，他笑了笑然後解開，調整了手鏈的長度，又戴了上去。

「兵長…」像是被人施了魔法，艾倫鼓足了迄今為止所有的勇氣，探身湊近趴在床邊的利威爾，他擔心自己的呼吸拂在對方臉上會把人吵醒，所以他努力屏住了呼吸，直到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差幾厘米。

身體還在疼痛，可他此時不願去管那麽多，他想這個時候兵長一定是太累了，畢竟自從自己開始做惡夢，他就很少會有休息的時候。艾倫微微瞇起眼睛，屏息看著眼前的男人。

他是如此的喜歡他，雖然已經記不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可這份感情經過了這麽多年還是沒有一絲一毫減弱的趨勢，而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如同越陳越香的酒，愈加濃烈。

他想起利威爾在摩天輪上對著五歲的自己，溫柔的隔手吻；想起在花店裏，男人蹲下身那個輕輕的擁抱；想起曾經無數次，自己因為噩夢驚醒時所依靠的那個胸膛。

這些回憶溫暖的幾乎使他落淚，他要承認，其實他一直都是一個愛哭鬼。

最終，艾倫將兩人間最後的幾厘米也縮短為零，距離的終點在彼此的唇間。

他將自己因為發燒而有些幹燥的嘴唇輕輕印上了對方的，卻並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艾倫是這樣的小心翼翼，仿佛只要稍稍一動，就會打碎這一刻的溫情。

這也是他們之間第一個正式又不正式的親吻。

少年微闔著雙眼，時間也如同靜止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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