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丹鳳朝陽...

關燈
黃昏,以禪自織造局回到羅府時,謝老夫人已經說服了羅老夫人,並且收了華重錦送來的彩禮將親事暫定了下來,待他日回到離州,再正式過六禮。

以禪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謝老夫人摟著她說道:“苦命的孩子,祖母舍不得你嫁到華家,卻更舍不得你嫁到西縈。西縈天高路遠,倘若真去了,此生怕都見不到你了,在那裏受了委屈,又有誰能幫你。原以為你與世傾情投意合,怎奈他居然有意中人。華重錦今日過來求親,我看他一表人才,溫文知禮,不像是薄情寡義之人。我瞧著他也是喜歡你的,不然以我們兩家的恩怨,他為何要求娶你,祖母便答應他了。”

這一夜,以禪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任憑哪個女子被人突然求親,恐怕都會睡不著。她一直在想,明日該如何將彩禮還給華重錦,她決不能如此稀裏糊塗便與他定親,她平生第一次知曉還有人如此求親的。可是祖母生怕她被皇帝賜婚,鐵了心要她先於華重錦定親。她若不能說服祖母,華重錦是不會收回彩禮的。若要說服祖母,就要找到赫連雪城,讓他不要向聖上提賜婚之事。

那個連城居然就是西縈國的將軍赫連雪城,他的兄長是西縈國二皇子,如今,她終於明白為何有刺客要行刺他們了。

只是,她著實想不到,赫連雪城居然要求娶她。

天蒙蒙亮,以禪便醒了。因今日還要到織造局去刺繡,只有清早有一會兒閑暇時間。她沒去叫羅世傾,命宋霄駕了馬車送她到赫連雪城居住的驛館。

初夏的清晨有些清冷,街道上沒什麽行人,屋檐上還有稀薄的霧氣在盤旋。

以禪讓宋霄將馬車停在驛館不遠處,下了馬車向驛館而去。宋霄拍響了驛館大門,一個驛卒打著哈欠開了門,看到兩人,問道:“你們來此有何事?”

以禪清聲說道:“勞煩您進去傳個話,我是來找赫連雪城的。”

驛卒警惕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以禪,赫連雪城在驛館之事,不是任何人都能知道的。他搖頭道:“什麽赫連雪城,這裏沒有此人。你是何人?”

“我姓謝,與他有過幾面之緣,有急事要找他。”

驛卒擺手道:“這裏真沒這個人。”

宋霄正不願讓以禪見赫連雪城,忙上前說道:“既如此,我們便回去吧。”

以禪搖搖頭,她也知赫連雪城身份特殊,驛館也不是她能隨意進出的,臨來時已經向陸妙真說了,若她不能及時到織造局,便讓她向方姑姑告假。她要在驛館外面等候,赫連雪城總不會一日不出門。宋霄沒辦法,只好將馬車停在一個小巷內,暗中傳話給驛卒,派人去給華重錦送信。

也不知等了多久,始終不見赫連雪城出門。

小巷很窄,不過比一輛馬車略寬一點,驛館內栽種的樹木自墻內探出茂密的枝丫,薄霧漸散,點點金色的晨曦自東方雲層透出,墜落在嫩綠的枝葉上。

有輕緩的腳步聲傳來,擡頭看時,華重錦正緩步朝她走來,淡淡的日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使他看上去神色有些黯淡。

猝不及防見到他,以禪莫名感到緊張,好似做壞事被他抓到了般。她忙瞥開眼不去看他,感覺到他走到她身畔停住了腳步。她想起祖母說的華重錦是喜歡她的,心便越發亂了。

她心中氣極,氣他,更多氣自己慌亂的心。

良久不見他離開,也不見他說話,小巷內寂靜至極,清早鳥雀啾啾鳴叫的聲音便格外清晰。以禪悄然擡眼,看到華重錦玄色的寬袖在晨風中吹拂。

目光上移,忽然陷入到他那雙深邃的鳳目中。

他正在看她,眸光深沈,瀲灩的鳳目猶若幽深的潭水,又如秋日的泓水,似要將她整個人溺斃。

以禪狂跳的心忽然漏跳了一拍,她強自鎮定,冷然問道:“華都督來此作甚?”心中卻在疑惑,怎麽這麽巧遇到了他。

“你又在此作甚?”華重錦略微低頭,聲音清淡又和緩地問道。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眸中閃過一絲黯然。

以禪仰頭:“不瞞你說,我是來找赫連雪城的。”

“怎麽,是要告訴他你與我定親了嗎?”華重錦低低說道。

他還好意思提定親。

以禪冷著臉,氣急敗壞說道:“定親?誰要與你定親的,你的彩禮我不會動,很快會給你送回的。”

“難道你想嫁給赫連雪城?”華重錦的臉上掠過一絲波動,鳳眸黑如墨染。

以禪淡淡一笑:“我想嫁給誰是我的事,你不必知道!”她轉身欲要離開。

華重錦慢悠悠伸手撐住小巷的青磚墻面,攔住了她的去路,漂亮的鳳目凝視著她,慢慢說道:“我們已經定親了。”

他離她太近,她一擡眸就能看到他熾熱的眼眸,這讓她有些慌亂。她冷冷一笑:“我聽祖母說,可以隨時退親,難道華都督說話不算數?”

她轉身欲從另一個方向出去,卻被他另一只手臂攔住了。

他將她禁錮在雙臂間,卻也小心翼翼不敢碰觸到她。

“你說,怎樣才肯嫁給我?”他的聲音低低的,自她頭頂上方傳來。

以禪靠在墻面上,一動也不敢動,生怕一擡頭,額頭便會不小心觸到他的下巴。日頭已經升高了,日光透過枝丫的空隙投射下來,將她整個人淡淡籠住。晨風吹拂他寬大的袍袖,柔軟細滑的布料撫過她白皙的臉頰,隱有清冷的暗香隨風飄來,是他衣衫上的熏香,很淡很清,只因離得近,毫無遮攔地沁入鼻端,擾得她心慌意亂。

她眼波流轉,低低說道:“我不能嫁給你。”

她也不知,她為何會說“不能”,不是應說“不願”嗎?還是她心底其實是願意的?她被自己心中的想法驚住了,慌亂地仰起頭。

便在此時,華重錦的唇毫無預警地落了下來,覆在了她艷麗的紅唇上。

以禪楞住了,大腦瞬間空白,意識似乎也褪去了,只餘下觸感和聽覺。

她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唇,柔軟而熱烈,覆著她的唇瓣,霸著她的呼吸,一點點深入。她清楚地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響,輕緩的風聲,清脆的鳥鳴聲,還有咚咚的心跳聲,也不知是她的,還是他的。

應該推開他的!

以禪腦中忽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正要伸手推開他,華重錦卻身子一僵,火熱的唇猝然離開。

她微張著唇,楞住了。

華重錦驀然張開手臂,後退了兩步,將她從禁錮中放了出來。

“我……我方才……”華重錦原本眼波湛清的眸此刻瀲灩生波,他試圖解釋自己的沖動,目光卻在掃過以禪的唇時忘記了要說的話。

以禪的唇此時艷到極致,猶若三月桃花,襯得她越發明艷不可方物。

她怔怔望著華重錦如避蛇蠍般自她身邊退開,心猛然一縮。

怕她打他?

還是,嫌棄她?

“我不會嫁給你,如果再糾纏我,信不信我會嫁給你侄兒。”以禪不著痕跡地站直了身子,飛快斂下眸,疾走了幾步,自他身畔上了馬車。

華重錦慢慢放下手臂,默默凝立在馬車旁,朝陽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那悠長的陰影就如此時籠在他心底的陰霾。

他不敢相信自己吻了她。

一直以來,他認為自己是極有定力的,不會因為女人亂了方寸,更不會被情感沖昏了頭腦。可方才他做了什麽,他竟然在巷子裏吻了她,雖然這是一處死胡同,巷口還有馬車擋著。可他怎能做出這種事?

這樣的他,與孫崖有何分別?

當他意識到時,雖然疾步後退卻還是晚了。

她說寧願嫁給寶暄也不嫁給他。倘若當初寶暄真輕薄了她,她如今說出這樣的話,是當他比寶暄還不如了。

“我知你恨我,但赫連雪城執意要向陛下求賜婚,唯有定親方能讓他罷手,你便答應了吧。”他頓了下,緩緩說道,“至於你說的隨時退親,我答應你便是。”

以禪靠在馬車車廂上沒有言語。

也不知過了多久,宋霄在外面問道:“謝姑娘,我們如今要去織造局嗎?”

以禪應了聲。

馬車慢慢行了起來,直到出了巷子好遠,她將車簾掀開一道縫,看到華重錦依然站在巷口。

******

這一日,以禪在織造局刺繡時有些心不在焉,繡花針幾次紮到了手指。陸妙真實在看不下去了,蹙眉問道:“我就說找他也無用,你不聽勸,如今這副樣子是怎麽了?”

“哦?”以禪猛然醒悟,她早已忘記自己是去見赫連雪城的。

以禪也不知自己怎麽了。

方才在小巷裏,她居然並不覺得討厭。這與華寶暄和孫崖截然不同,或許她的身子比心要誠實,知道她是喜歡他的。

是的,她喜歡他。當她以為他是六爺時,雖然她及時將那份情感掐斷在萌芽中,可不知何時,它居然又悄然發芽、生長,並在她心底紮下了根。

如今再要拔除,只怕再也不能。

“沒見到他的人,以後,不用再去找他了。”以禪低眸望著嫁衣上正在繡的鳳鳥。

鳳鳥正在引吭鳴囀,神態顧盼多姿,尾羽迤地舒卷,斑斕瑰麗。

陸妙真揚眉笑道:“這麽說你是想通了,看來,繡完公主的嫁衣,便該繡你的了。”

以禪低眸,臉上並未有絲毫喜色。

他說可以隨時退親的。

“怎麽,謝姑娘要出嫁?”坐在旁邊繃架前的薛青聽到了,笑吟吟問道,“是誰這麽有福氣,能娶到謝姑娘啊?”

以禪拈著繡花針,繡好了鳳鳥的冠羽,輕聲道:“別聽她胡說,沒有的事。”

薛青“哦”了聲,瞧著以禪失魂落魄的樣子,瞇眼道:“我看謝姑娘這樣子,怎麽像是為情所苦?”

以禪一驚,繡花針又紮到了手指。

“看來被我說中了吧!”薛青呵呵笑道,“你倒是說說,在煩什麽?是你鐘情的人不喜你?到底是誰瞎了眼,居然看不上謝姑娘?”

以禪繼續飛針走線,沒理他。

陸妙真覷了他一眼,笑著道:“都提親了,怎麽會不喜她。”

“提親?”薛青笑道,“我就說呢,看來你們也不能幸免。”

陸妙真凝眉:“怎麽說?也有人向你提親嗎?”

以禪手一頓,側首問薛青:“你們男人,提親就是喜歡嗎?”

薛青展顏笑道:“若是往日有人向你提親,或許是喜歡,如今若有人提親,只怕多半不是。”

陸妙真輕聲道:“你可閉嘴吧!”

“我說的可是實話,你們不知有些親事關忽利益。”薛青壓低聲音,“譬如說端寧公主,西縈國二皇子沒見過端寧公主的面,自然談不上喜歡,這親事是為了兩國利益,也有為兩家利益的。謝姑娘,你若想知他的心意,不妨細細想想,他可是圖你的家世。倘若沒有,那便是喜歡你這個人了。”

她們謝家,自然沒什麽可圖的。

薛青忽然神神秘秘說道:“謝姑娘此番大賽揚了名,如今若有人提親,多半是因名利而娶你,你要小心了。你不知,這些日子,吉州的媒人都將我家的門檻踏破了,我每日自織造局回家的路上,不知多少姑娘追著我偷看。往日,她們都說我一個男人繡花沒出息,瞧不上我,這會兒便是哭著要嫁我,我也不要。”

薛青出身貧寒之家,自小因喜刺繡不知受到多少奚落,這會兒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

陸妙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如此說來,你如今桃花運很旺啊。”

以禪也忍不住笑了。

薛青舒了口氣:“總算笑了。”

“你說的可是真的?”陸妙真挑眉問他。

薛青斂了笑意,正色道:“自然是真的。莫非你們不知自己也是名人了。我們參賽的繡品,就說謝姑娘的《桃花源記》,你們可知如今繡市上有人出價多少要你這件繡品?”

“多少?”以禪聞言凝眉問道。

薛青伸出一根手指晃道:“一千兩。”

陸妙真驚訝地張大嘴:“當真?”

薛青點點頭。

“那我的《江上霞影》呢?”陸妙真急急問道。

“差不多也要幾百兩吧,但凡在刺繡大賽上入了前十的,都要幾百兩呢。謝姑娘的是出價最高的,我的雖是榜首,卻只得七百兩。”薛青嘆息一聲道。

陸妙真笑道:“你那幅的確好,但不及禪妹的繡起來費事,她的畢竟是雙面繡。你說,這些繡品還會給我們嗎?”

薛青道:“說起來還是我們的,但朝廷也許會征用,應當會折些銀兩給我們吧,不過,肯定比不得市面上的價高。”

陸妙真點點頭:“說的也是。”

“話說回來,你們兩位啊,可要仔細挑選如意郎君,別被那些圖你們這雙手的人騙了。”

“那個,陸姑娘,可有人向你提親?”薛青忽然問道。

陸妙真輕輕一笑,搖了搖頭。

她是在羅府借住,又非吉州人,自然無人提親。她出身青樓,如今能以刺繡養活自己便知足了,至於嫁人,卻早已不再妄想。

至於以禪,或許因羅府的緣故,都以為她與羅世傾有意,也無其他人提親。

******

落日熔金,西天的雲層好似淡妝的姑娘塗上了胭脂,美不勝收。

今日來接以禪的,是羅府長孫羅世誠。自昨日羅老夫人知曉羅世傾還是迷戀金玉閣的蘇玉娘後,又發了回怒。若非謝老夫人攔著,只怕羅世傾又要遭受皮肉之苦。如今已被羅老夫人關了起來,近日怕是出不了門了。

以禪深覺愧疚,她不該與羅世傾合夥隱瞞此事。

正在胡思亂想間,馬車忽然停了下來,宋霄在馬車外說道:“謝姑娘,赫連公子非要見你一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