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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挑花鞋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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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禪收了最後一根線,剪掉線頭,伸手摸了摸,見繡面秀麗整潔,色澤艷麗明凈,便命紫線和紅絨將繡品落繃。她將戲服翻來覆去看了會兒,又在衣領內側以朱紅色絲線繡上“謝氏女紅”的繡章。

算算日子,也該到交繡品之期了,她用罷午膳,便乘馬車去了淩雲閣。

王庭引著謝以禪和紅絨入了上次那間包廂,含笑道:“蘭舟今兒有戲,煩請謝姑娘稍候。”言罷便退了出去。

以禪便坐下聽戲,唱得是《十面埋伏》,一身戎裝的刀馬旦將一桿長*槍舞得虎虎生風,周邊之人不時被她擊倒在地,到最後戲臺上只餘她一人凝立在戰旗下,回眸舞了一個槍花,和著月琴聲聲,曼聲而唱。唱腔婉轉,聲音清澈中透著一絲沙啞,很是動聽。

這刀馬旦容顏俊秀,粉面含威,以禪認出是君蘭舟。

怪不得是名角,君蘭舟確實唱念做打俱佳。

包廂的門敲了兩下,以禪推了推聽得入迷的紅絨,命她去開門。門一開,便見戲班裏的小廝引著一位年輕男子走了進來。

他看上去二十四五歲的年紀,身著一襲天青色長袍,模樣俊美,兩道修眉濃淡適宜,一雙鳳目好似秋天的泓水般清澈、深邃,泛著幽冷的漣漪。此時他雙目半瞇了看過來,眸中光華迫人,令人不可直視。

以禪認出他是上次與君蘭舟一道的男子,便起身施禮。

隨行小廝引薦道:“這位六爺是君公子的摯友,聽說姑娘繡藝超群,也想托姑娘做繡活。”

以禪朝著他微微一笑,鴉黑的單螺髻上,鏤空珠花步搖輕輕搖曳,襯托得她面容越發白膩,那是一種久不見日光的白,然而,這絲毫無損她朝花般的清新絕麗。

“不知六爺要繡什麽?”

華重錦在以禪身側的椅子上落座,勾唇淺笑:“上次見過謝姑娘勾的線稿頗為傳神,不知繡出成品來如何?我可以先瞧瞧嗎?”

紅絨從包袱裏取出戲服,展開給他看。

只見湖色戲服上,粉荷不知用的什麽針法,略微凸出來,更顯逼真,而金色的荷葉襯得戲服越發亮麗高雅。

華重錦略帶驚奇地讚嘆:“離州府那麽多繡娘,怪不得蘭舟只讓謝姑娘繡戲服,這繡工當真雅潔臻麗,令人驚嘆!”

以禪聽他說話好聽,瞧了眼他波光瀲灩的雙眸,微垂了頭。她總覺得此人目光犀利,似能看穿人心。

“我想讓姑娘繡幾幅繡帕,不知姑娘可願接下此活?”華重錦淺淺一笑。

以禪原以為他要繡屏風,不然就是屋內的掛畫,再沒料到他居然要繡帕子。也不是說男子不能用繡帕,他們也用的,但一個小小繡帕似乎不值的在外面找人繡吧!

華重錦斜睨一眼以禪:“怎麽?謝姑娘不願接嗎?”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嗓音是低沈的,帶著一絲慵懶至極的韻味,偏又讓人覺得涼薄至極。

她活了十七年,還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明明他語氣溫和,唇角含笑,可卻無端有一種迫人的壓力。

“不知六爺想要什麽樣的繡帕?”只是幾個繡帕而已,以禪還是決定接下。

華重錦淡淡問道:“不知謝姑娘都有什麽繡樣?”

以禪出門並未帶繡樣,只好描述給他聽:“因繡帕不大,一般在右下角繡花,多是芙蓉、蓮花、梅花、水仙、秋菊、桃花、櫻花這些花草,也有翠鳥、仙鶴等鳥類,還有翠鳥芙蓉、蜜蜂月季、蝴蝶萱花略微難繡些。”

華重錦哦了聲:“為何難繡?蜜蜂月季不過比月季多一個蜜蜂而已。”

以禪蹙眉沈吟了下,點頭道:“也是,並不難的。”其實這幾個繡樣都是雙面繡,但她覺得眼前之人不一定曉得雙面繡是什麽,或許也不一定能欣賞,便決定繡成單面繡。

華重錦原以為以禪要解釋雙面繡,可她不說,他便不好再說要她繡雙面異色異形繡。他正在躊躇如何開口,包廂門打開,君蘭舟走了進來。

他剛下了戲,還未卸妝,依然勾著臉穿著戲服。

“讓謝姑娘久等了!”君蘭舟清澈的嗓音傳了過來,“謝姑娘果然守諾,居然在二十日內繡好了。”

紅絨捧著戲服迎了上去:“君公子,戲服在這裏,請您過目。”

君蘭舟伸指輕撫戲服上的荷花,連連讚嘆:“不錯,當真不錯,讓我試一試。”

他伸手接過戲服披在身上,在包廂內走了兩步。包廂內光線黯淡,但戲服上微凸的粉荷和金色荷葉卻依然亮眼,隨著君蘭舟緩步而行,衣上荷花光彩瀲灩,頗有幾分步步生蓮的意味。

君蘭舟滿意至極,將餘下銀兩付給以禪,又訂了件戲服。以禪看向華重錦:“六爺可選好了繡樣?”

華重錦皺眉:“我聽說姑娘的繡品別致,可有特別之處?你說的這些繡樣,我府裏繡娘也可以繡出來。”

“若要別致,那便是雙面繡了。”紅絨插話道,“我家小姐會繡雙面異色異形繡,這位爺可曉得什麽是雙面異色異形繡?”

華重錦唇角笑意漸漸擴大:“讓我猜猜,聽名字,可是雙面都有繡品但圖案不同配色也不同?”

紅絨點頭:“看來六爺對刺繡很了解。”

君蘭舟一臉茫然,紅絨只好給君蘭舟解釋了一番何謂雙面異色異形繡。他疑惑地望向華重錦:“六爺,你何時對刺繡如此了解的?還有,你要繡帕做什麽?”

華重錦挑眉:“我只是聽名字猜的,哪裏就了解了。”他望向以禪,“那便勞煩姑娘繡兩幅繡帕,蜜蜂月季、蝴蝶萱花各一幅,繡成雙面異色異形繡,每個繡品我給姑娘十兩銀,可使得?”

紅絨連忙捂住嘴,不然她會忍不住驚呼。

繡帕要比戲服好繡,這位六爺卻出了二倍的銀兩,當真是財大氣粗啊!

“六爺何時要?”以禪心中自然也歡喜,卻不知為何有些不安。

以禪和他約好了交繡品的日子和地方,便帶著紅絨離開了。一路上紅絨很興奮:“小姐,你看看,因為戲服繡得好,便又接到了繡帕,如此下去,會有更多繡活找上門來。倘若奴婢會繡就好了,只小姐一雙手怎麽夠用。不如,小姐收徒吧!”

以禪笑了笑:“你以為徒弟那麽好找?”

師傅沈三娘雖是被父親重金請來的,但後來,她聽沈三娘說起過,若非看了她平日的繡品,師傅見她頗有靈氣,才會答應教她。否則便是父親出再多的銀兩,她也是不教的。

刺繡一技,並非手指靈活便可,而是心思細膩,耐得住性子,有巧思缺一不可。自然,還有最重要一項,便是喜愛刺繡。

“小姐,你可還記得那日我們在櫻花谷買的香囊,你不是說那女子若是得沈師傅那樣的人教習,必有大進宜。那女子家貧,定是請不起師傅,不如,小姐來教習她。小姐接到的繡活可以交給她來繡,付給她酬金,如此得的銀兩,比她自己繡了在外面兜售多很多吧。”

以禪覺得可行。

她總不能只靠自己一雙手繡下去,倘若能教出幾個徒弟,也是幸事。

※※※

翌日,以禪與紅絨乘車去了周家村。

那黑小子一直不肯說他阿姐的名字,但周家村卻不大,也就二十多戶人家。她和紅絨到村中一打聽,村人們聽說售賣香囊的黑小子,便一指村東頭的那戶人家:“你說的是周老憨的三小子,他家二姑娘很能繡。”

在村口玩耍的小童們沒見過以禪這樣衣著鮮亮模樣好看的人兒,好奇地盯著她,跟在她身後蹦蹦跳跳不肯散去。有個年歲稍大點的姑娘還好心地說道:“我帶你們去。”

一路上,以禪向那姑娘打聽周老憨家的狀況,那姑娘說:“周老憨早就過世了,如今只餘孤兒寡母。周二丫的姐姐出嫁了,有兩個弟弟,她娘身子也不好,一家人全指著周二丫養活。她靠著賣繡品糊口,只是我們這些村裏人,誰用得起繡品,所以,她也賣不了多少。她姐姐嫁到鎮上了,會幫著她在鎮上接活,運氣好了接到大戶人家的活,還能多掙幾文錢。”

“你們是不是來找她繡東西的?”那姑娘好奇地問,“是不是你不會繡嫁衣,才來找周二丫?”

紅絨噗嗤一聲笑了,沒想到這姑娘還挺能想象:“我們確實是來給她找活做的,但不是繡嫁衣。”

一行人沿路到了村東頭,只見籬笆環繞著一方院子,房子是土磚房,因為沒有院墻,在外面便能看到院子裏一口水井,栽種著幾畦菜,菜苗剛發芽,嫩綠綠的。院子打理得幹凈整潔,一個十七八歲身著碎花布衫的姑娘正坐在院子裏繡鞋墊。

“周二丫,有人找你!”小姑娘在外面嚷了一嗓子。

周二丫擡頭看過來,她生得膚色偏黑,但五官俏麗,清亮的眸中透著幹練聰慧。她拿著手中的鞋墊,走到籬笆門邊,朝著以禪和紅絨上下打量了一番,遲疑地問:“你們,找我什麽事?”

“我可以看看你繡的鞋墊嗎?”以禪伸手接過鞋墊。

鞋墊是用多層粗布貼糊後,外罩一層經緯線分明的粗紗,再手工鎖邊。上面的圖案是喜鵲登枝,用的是挑花繡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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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花:刺繡的一種針法,也稱“挑織”“十字花繡”“十字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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