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繡像走馬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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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節。

安平街是離州最主要的商業大街,原本就是繁華之地,這夜更是熱鬧非凡。各家商戶為了招攬客人,在門前掛出各式花燈,兔子燈、花籃燈、龍鳳燈、宮燈等,此時,許多人都聚在錦繡坊門前,觀看店門前的花燈。

這是一盞六角走馬燈。

六面燈屏皆覆上好的輕薄絹紗,每一面上繡有一位人物小像,是志怪話本中的人物。這些人物繡工極好,豐神宛然、服飾絢麗,他們手持兵器,或駕車或騎馬,在燈內燭火映照下栩栩如生。

起風了,走馬燈的輪軸飛速旋轉起來,燈屏上車馳馬驟、人影追逐、兵器飛舞,如此光影流轉、回旋如飛,仿若一場大混戰。

這盞神奇的花燈看得人眼花繚亂,有人讚嘆道:“這盞花燈真好看,瞧這人物繡得多好,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在花燈上刺繡的。”

“店小二,你這盞花燈賣不賣啊?”一個年輕人問道。錦繡坊的店小二靠在門邊揣著手正在賞花燈,聽見有人問,搖著頭道:“不賣不賣!我們店是賣布匹的,賣什麽花燈!”

“花燈上的繡品是何人所繡啊?”那人不甘心地問,“這手藝,倘若在你家布匹上繡花,你店裏的布匹也不至於賣不出去啊。”

“繡花恐怕不行,那位如今正在……吃牢飯呢!”店小二不耐煩地說道。街上熱鬧得很,他卻不得不守著這間無人問津的店鋪。

“吃牢飯?”那人不解。旁邊有知情者小聲告訴他:“錦繡坊是謝家開的鋪子,他家二小姐因傷人罪如今還關在牢裏呢,想必這盞走馬燈是她以前做的。”

眾人皆了然,再看那花燈,便有些神色覆雜。

謝家是離州的大戶人家,祖上原是京裏的高官,告老還鄉後來到離州定居。謝二小姐自小在千嬌萬寵中養大,雖說人在深閨,但見過的都說她容顏絕色,溫婉知禮。孰料,這樣的女子幾個月前卻失手傷了人,傷者是華府的小公子。雖說人沒死,但如今還沒醒,咽氣只是早晚的事,到那時,謝家二小姐就是殺人犯了,恐怕免不了要斷頭。

幾人細細端詳著花燈,想象著那位有著驚人繡技的女子,不免連聲嘆息。

夜漸深,城中開始放煙花,朵朵銀色梨花砰然怒放,將湛黑的夜空渲染成光影的海洋,就連皎潔的明月都要相形見絀。

與此同時,城西的女牢內,一片陰沈沈的死寂。

別說上元節,就是年節對這裏的犯人而言,也沒有任何影響。唯一重要的日子,是行刑前的那晚,因為有頓豐盛的斷頭飯。此刻,她們躺在幹草堆上,有的人睡著了,有的人則一動不動躺著等死。其實,生不如死的牢獄生涯,死了,反而是一種解脫。

走道裏有腳步聲傳來,女犯們警惕地擡起頭,看到張牢頭帶著兩名獄卒走了過來。這意味著又有人要吃斷頭飯了,不知是哪位。

“謝以禪,起來吧!”張牢頭命獄卒打開鎖鏈,朝裏喊道。

犯人們探頭望著睡在單人牢房的一名年輕女犯,臉上神色各異,有的居然是羨慕。謝以禪坐起身,神色平靜地尾隨著張牢頭走了出去。就是今夜嗎?她短暫的人生就要在今夜結束嗎?雖然早就料到了,但死到臨頭心中不免有些難過。

“謝小姐,你命大啊,華小公子醒過來了。華家撤了訴狀,你可以出去了。今兒是上元節,回去和家人團聚吧。”張牢頭頓住腳步,笑吟吟說道。

華寶暄醒了?

謝以禪驚喜地擡起頭。這麽說,她不用死了?

張牢頭點點頭:“貴府中已有人來接,謝小姐請吧!”

從陰冷的牢房出來,新鮮冷冽的空氣沖入肺腑,謝以禪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氣。她仰起頭,看到遙遠的夜空中各色煙花爭奇鬥艷,絢麗而美好。

回家的路上開始下雪,先是雪粒子,好似細鹽,繼而便是雪片,宛若白蝶,紛紛揚揚,漫天飛舞。待到了熟悉的家門口,地面已經覆了薄薄一層雪。

謝以禪透過雪幕,遙遙看到母親謝夫人在一群人簇擁下,站在大門口等著她。燈籠暈黃的光照亮了她鬢邊的霜華,不過才幾個月的光景,母親竟然老了這麽多。她下了馬車,謝夫人早迎上前,一把將她摟入懷中,心肝寶貝地叫著,哭得肝腸寸斷。

嫂子白蘋抹著眼淚勸道:“娘,外面冷,讓阿禪回屋吧。”

謝夫人牽住她的手,一路穿廊過院,送她到了聽雪院。屋內燒了地龍,暖意融融,謝夫人將她外罩的連帽鬥篷脫了下來,及至看到她裏面破舊的囚衣,瞧著她瘦骨嶙峋的身板,又摸了摸她生了凍瘡的手,眼眶又紅了。

“我苦命的孩子,讓你受苦了。”謝夫人哽咽道。

以禪曉得爹娘使了不少銀子,不然這幾個月她也熬不過來。

“娘,我沒受苦,張牢頭很照顧我,飯食雖說不如家裏好,但能吃飽,你瞧瞧我個頭還竄高了,比娘高出不少呢。”她伸手在謝夫人頭頂比劃著。

謝夫人強忍著淚水點點頭,吩咐丫鬟:“紅絨,你服侍小姐去沐浴。紫線,你去我屋裏將最好的凍傷藥取來。”

趁著以禪沐浴的工夫,白蘋與謝夫人商議:“娘,要不要告訴阿禪爹的事?”提起謝老爺,謝夫人更加傷心,用帕子擦拭著眼角的淚水,淒然說道:“先不要說,不能說,阿禪如今這身子骨,如何能撐得住,能瞞一時是一時,讓她好好歇息,養好了身子再告訴她。倘若她問起老爺,就說老爺去京城辦事了。”

白蘋點頭:“我曉得了。”

謝夫人有些不放心,白蘋是個老實人,向來不會撒謊,生怕她露出馬腳,便催她離開:“你去照顧煥兒吧,待明日再與阿禪說話。”

※※※

紅絨捧著巾帕候在湯池邊,呆呆看著氤氳水汽中少女瘦削單薄的身子。五個月的牢獄之災,縱然有人照應,依然被消磨的不成人樣。原本的纖纖玉手居然生了凍瘡,手背上紅腫裂口,猶若粗使丫頭的手。原本瑩潤有些嬰兒肥的臉龐如今成了尖尖的瓜子臉,襯得一雙美目越發大而幽深。這雙眼睛以往眼神都是亮亮的,眼珠深處是一望無垠的純真雀躍。現如今看人時卻帶著幾分“小驚惶”,雖然看上去更惹人憐惜,卻讓紅絨心裏特別難受。

以禪從湯池中出來,紅絨忙將月白浴袍披在她身上,取出巾帕擦拭著以禪長及腰間的烏發。

“我爹和大哥去哪裏了,回來時怎麽沒瞧見他們?”以禪取出面脂細細敷在臉上,輕輕問道。

“老爺和公子……”紅絨心思疾轉,正想著如何回話。紫線推門走了進來,打開手中凍傷藥的蓋子,輕笑著說道:“小姐,這凍瘡膏子是最好的,抹上幾日紅腫便會消去。”說著,挖了一大塊牙白色藥膏,輕輕抹在以禪的手背上。

“老爺出遠門辦事去了,大公子外出也還沒回來,他們不曉得小姐今日出來。聽說是華府那邊忽然撤了訴狀,張牢頭特意派人來報信,夫人才派人去接的。大公子這會兒應該得了消息,但回來應該就晚了,小姐明日見他也不遲。”紫線敷好了藥膏,又伸手輕輕揉搓著,以便藥膏盡快起效。

“我聽張牢頭說,華寶暄醒過來了,可是真的?”

“應當是的。這幾個月,夫人和公子沒少往華府送銀兩,都被原封不動退了回來。老太太和夫人四處托人,不知到華府說了多少好話,華重錦就是不肯撤訴狀。現如今既然肯撤,想必是華寶暄醒了。”紅絨說道。

以禪神色一頓,轉身望向紅絨。

她說錯什麽了嗎?紅絨求救的眼神瞥向紫線,紫線也不知所措。

“我爹出遠門多久了?”以禪靜靜問道。

紅絨哦了聲,蚊子般哼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出門有些時日了。”

以禪飛快披上衣袍,濕著頭發走了出去。

“娘,爹去哪裏了?何時回來?出去多久了?”以禪連珠炮般問方夫人。爹最是疼她,可方才紅絨話裏,為她四處奔波的是娘和大哥,甚至連多病的祖母都出面了,就是沒有她爹。莫不是,她爹出事了?

謝夫人面色一僵,伸手接過紅絨手中的巾帕,繞到以禪身後親自為她擦拭頭發,埋怨道:“你瞧瞧,頭發還沒幹,你跑出來作甚,別得了風寒。方才紫線沒告訴你嗎,你爹去京城辦事了,一時三刻回不來。”

“今日是上元節,還在年節裏,爹怎麽會出遠門?我出了事,他怎麽會不管我?他是不是出事了?你若不告訴我,我現在就去問祖母。”以禪伸手搶下方夫人手中的巾帕,不依不饒地問道。

謝夫人眼見實在瞞不住了,摟住以禪哭道:“孩子,我說了你可千萬要撐住,你爹他,他早在三個月前就因病故去了。”

以禪眼前一黑,只覺天旋地轉,片刻後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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