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浩然仔細回想著關於盧天華的一切，突然心裏有些不舒服，或者說是疑惑。

從盧浩然7歲那年第一次與5歲的盧天華相識。第二次再見是在兩年後。這一次，盧天華直接在盧浩然家裏寄居了3年。

來時，盧天華破天荒沒再繼續著著女裝女鞋，他穿著一身嶄新的校服。那校服盧浩然再熟悉不過，那是他們學校的校服。統一的套裝，上裝統一款式，下裝男裝短褲、女裝短裙；統一的皮鞋，男女款式一樣；統一的牛皮背包。盧天華穿著男生的短褲套裝。

這次，盧天華進入了盧浩然的小學。

當夜，盧浩然興奮地推開了盧天華的房門，正好撞見盧天華正一臉猙獰地撕扯著他行李箱中的便服。全都是裙裝，或者女孩子的衣服。地上已經散落了一地的布條，旁邊還有一把剪刀。不過此時的盧天華只是在用雙手撕扯一件衣服，似乎用剪刀滿足不了他發洩心中的厭惡。

盧浩然楞住了。盧天華則在發現他的同一時間停止了手中的動作，只是冷冷地盯住了盧浩然。

最後還是盧浩然打破了沈默，他盡量燦爛地笑著，問道：“那，那個……我就是想來看看你，看看你需不需要什麽東西。你之前的衣服都小了……”

兩年沒見，盧天陽已經長高了許多，雖然他的身形依然瘦削，但也比兩年前顯露出了些稚嫩的肌肉線條。顯然盧浩然代他珍藏的那些衣物都不再適用了。

“不需要，”盧天華垂下了眼瞼，沈默了幾秒後才小小聲地補充道：“不過，謝謝。”

“哈哈！不用客氣啦。”盧浩然聽到盧天華跟他說謝謝，瞬間又活潑了起來，“我是你哥哥嘛。”

盧天華擡頭瞄了他一眼，然後就低頭兀自又繼續開始撕扯手中那條裙子，好半響才又輕飄飄地糾正了盧浩然一句，“我是你叔叔。”

“呃！”盧浩然囧了一下，這個事實他無法辯駁。可是在他心裏，盧天華就是小他兩歲的弟弟啊。

盧浩然決定換個話題，然後，他做了件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很尷尬的事情。

“下周一才正式開學，明兒後天我還是陪你多去買幾件便服吧。這些衣服你都不要了是吧？來，我幫你撕。你看你手都撕紅了，我力氣大，還是我來吧。”說著，盧浩然居然真的往盧天華身旁一坐，搶過了盧天華撕扯了半天都沒撕開的那件裙子，‘撕拉’一聲，就撕成了兩片。

盧天華楞楞地看著那已經裂成了兩片的裙子，完全驚呆了。他一點都不在乎自己對那些女裝極端的厭惡暴露在盧浩然的面前。可是他萬萬沒想到，盧浩然居然少根筋到這種程度。他真是對自己一點懷疑都沒有啊！不但沒懷疑，甚至還傻呵呵地跑過來親自幫他消滅那些可恨的裙子。這……太開朗了點吧。

“嗯？這已經是最後一件了嗎？”盧浩然撕完這件，立馬又去盧天華的行李箱翻看另一件，似乎是想把剩下的也都幫盧天華撕完。

盧天華默默地盯住了盧浩然，等到他也看向自己，才說道：“是最後一件了，都撕完了。你幫我把它們扔了吧。”

“哦，好。”盧浩然想也不想就答應了，然後一低頭拾起了滿地的碎布抱了個滿懷就往外跑。

盧天華看了一眼地面，估計盧浩然還要多跑兩次才能都扔完。不過盧天華沒有動，沒打算幫著盧浩然一起扔。其實這些衣服他完全可以直接扔掉的，但他剛剛打開行李箱的瞬間就改變了主意，拾起了桌上的剪刀一開始是細致地將一件連衣裙剪成了整齊大小的布條。漸漸地，他越剪越激動，最後甚至丟開了剪刀，用雙手開始撕扯那些衣服。為的，就是發洩。發洩他長久以來對那些女裝的厭惡。

是的，他極端厭惡穿女裝。可是他一直忍著。

那個送他來的女人，是他的二娘，也就是他的繼母。是她一直以來滿心歡喜地要把他打扮成個小公主的樣子。她完全沒有意識到他是有多厭惡那些女裝。不，那也不是她的錯，她根本無法意識到。

盧天華3歲的時候就懂事了。那個時候，他清楚地記得一件事。

有一日，一個大腹便便卻十分美麗的女人哭倒在了他們家門前。母親在問明了那個女人的來意後，有瞬間的眩暈，然後立馬自己穩住了身形，讓管家請那位女子進來。母親卻沒有立即出門去與那個女子見面，而是獨自坐在臥室陽臺的搖椅上，就只是安靜地坐著，坐了很久。

盧天華當時就在母親的房間中玩耍。因為母親靜坐了太久，他自己無聊的睡著了。也不知道什麽時間，天已經全黑了，他被突然傳來的淒厲喊叫與哭聲驚醒。

當他戰戰兢兢地跑到樓梯口，他就驚呆了。

樓下的客廳裏，美麗的女子已經停止了喊叫，此刻好想一個破布偶一般癱倒在一地的血汙中。她的雙腿間有一團讓人看起來恐怖莫名的……東西。

那東西看起來……盧天華顫抖地順著樓梯向下走了幾步，他得以看得更清楚一些，又幾步，更清楚一些……最後盧天華恍然不覺地直走到了女子的面前。他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團東西的真面目。

“天華！”原本僵硬地靜坐在一旁沙發上的母親猛然回過神來，撲向盧天華，一把將他拉進了懷裏，不再讓他繼續盯著美麗女子的雙腿間。

才3歲的盧天華驚呆了，腦子裏完全成了空白，卻明顯感受到來自母親隱隱的顫抖。他楞楞地擡起頭，一個瞬間，他看到母親眼裏閃過一絲決絕的狠辣。

“你們把她拖走，快！你們把她……”母親慌亂地喚著還站在女子身側的那兩個壯年仆人。可是下一刻，在撞上盧天華那雙明亮的黑珍珠時，母親的話語哽住了，再也忍不住雙眼一紅“哇！”的一聲抱著盧天華大哭起來。

當時的盧天華捕捉到了母親那片刻間的狠絕、無助、委屈、慌亂與罪惡。當然，他當時還不懂得那些情感。但這些無疑都深深地刻印在了他幼小的心靈上。

所以當一年後，母親從那時漸漸憔悴直至消失在他的生命中，父親在母親逝世一個月後就接回了那名美麗的女子，跟他說讓他叫女子“二娘”，他看了女子一眼，不明所以地心中一震，就乖乖地叫了。然後，女子居然猛然將他抱進了懷裏，聲聲呼喚著“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女兒！”女人的眼裏全然是瘋狂的喜悅。

才4歲的盧天華，第二天開始就被美麗的女人視若珍寶地呵護在了掌心裏。不過盧天華當時很奇怪，女人特意給他準備的新衣服，似乎都與他往常穿的不一樣。新衣服很不方便，他跑起來總會不小心被絆倒。每次他被裙擺絆倒，美麗女子都很心疼他。那種心疼不是做作的，能讓盧天華真切地感受到她確確實實打從心眼裏心疼自己，所以盧天華心裏一暖也就沒覺得膝蓋有多疼了。

盧天華很喜歡這個二娘。比起全年很少在家的父親，端莊卻有些冷落了自己的母親。這個全身心投入在自己身上的二娘讓盧天華有些受寵若驚。他都不記得何時母親抱著他，哄著他，一遍一遍地給他念他最喜歡的童話故事書，陪他睡一整晚過。他記憶中的每個夜晚，母親只是帶他回到自己的床上，細心地給他掖好被子，偶爾會親親他的額頭，便起身把他房間的燈關上離開了他的房間。

二娘的懷抱很溫暖，念故事書的聲音也很溫柔很好聽。他很貪戀這種感覺，甚至開始覺得二娘比母親好。雖然幼小的他已經能夠很清楚地分辨出二娘不是母親。一年前的一幕總是浮現在他的夢境中，讓他驚醒。然後，他不用睜開眼已經能夠感覺到二娘依然溫暖的懷抱。心臟激烈的跳動慢慢回覆，他還能聽見自己頭頂不遠處二娘均勻的呼吸聲。這奇妙的讓他安心，漸漸再次入睡。

他就這樣天真地享受了二娘的疼愛大半年。期間父親回家過一次。父親看見他一身裙裝，打扮得好像是個洋娃娃般精致美麗，楞了一下後只是嘆了口氣。盧天華跟這位很難見上一面的父親原本就不親熱，所以父親這次回來都沒有抱一抱他，就回了自己房間，盧天華也沒覺得失望。

結果，當天夜裏。

盧天華原本已經獨自入睡。他那麽懂事，看著二娘從父親回家後就滿臉幸福洋溢地圍繞在父親身邊，夜晚與父親回了他們的房間，他很乖巧地沒有去打擾二娘和父親，而是自己乖乖地梳洗後上床睡覺了。畢竟半年以前也沒人哄他睡覺的。二娘很疼他，所以他也樂意看到二娘露出幸福的表情。

可是他剛入睡沒多久就驚醒了。他不是又做夢了，而是隱隱聽見外面有吵鬧聲。那吵鬧聲其實並不清晰，隔了一定的距離，又隔著重重厚重的門扉，原本是不會吵到他睡覺的，但他就是醒了。

他順著吵鬧聲緩緩走近了父母的房間，漸漸地聽清了他們吵鬧的內容。

他詫異地輕輕推開了那扇房門，入目是頭發淩亂的二娘，前襟有些淩亂的父親，一地破碎的花瓶與玻璃碎片……碎片中是一張照片，是母親、父親和繈褓中自己的照片。那張照片上有些血跡，似乎被撕扯過，但沒被撕破，有些皺巴巴的靜靜躺在一地的淩亂中。

盧天華楞楞地又擡頭看向了二娘和父親。不管之前他們的表情是瘋狂、埋怨、悲痛欲絕、茫然而不可置信……憤怒、無可奈何、自責、譴責……還是什麽。現在的他們看著盧天華卻都是一臉震驚與一絲絲的慌亂。

“天……天華……你怎麽醒了？”父親最先回過神來，先是整了整衣襟，然後才正面走近了盧天華，盡量柔和地問道。

“我……”

不待盧天華回答，二娘已經匆匆跑向了他，一把將他撲進懷裏。二娘沖得很急，盧天華感覺自己狠狠撞進了她的懷裏。他也清晰地聽到二娘撲倒在自己面前時雙膝重重的跪地聲。二娘抱他抱得很緊，他有些窒息，卻沒有掙紮。

二娘在哭，毫無遮掩地失聲痛苦。哭著，抱得他越緊。就好像他是她的救命稻草。就好像她是溺水的人，而他是她唯一可以攀爬的浮木。就好像……他是她的唯一。

盧天華緩緩擡起自己稚嫩短小的雙臂，反抱住了二娘的背。

盧天華感受到自己的背有些濕，他微微低頭看見了自己身側地毯上幾滴新鮮的紅，那鮮紅一直從剛剛二娘與父親對峙的地方蔓延而來，也漸漸收緊了自己的手臂，用自己最大的力氣抱緊了二娘。同時，他隱隱透過二娘肩膀的碎發卻緊緊盯住了父親。

剛剛她們吵鬧的話，他聽清了的部分，這刻他有些懂了。

“你不應該給天華穿裙子。他是男孩子，他是我盧語喬的繼承人！”

“不，她是我女兒！我就要給我女兒穿最美的衣服，把她打扮成最美麗的小公主。我要給她世間一切最好的。這是她該得的！她……她是我女兒！她是我們的女兒！”

“不，他不是你女兒，他是我兒子，他是我與念謠的兒子。”

“念謠？念謠……顧念謠！”女子狠狠地看向房間矮櫥上的相框，下一刻相框被狠狠砸碎的淩厲聲響從房門中傳出。

“你幹什麽？！你瘋了？”男子語氣極為嚴厲卻隱隱透出一股心疼，“快放手，你流血了。”

“血……血……我全身都是血……女兒……我的女兒……”

“噓——不哭，不哭了，其實，如果你想，我們還可以再生一個的，我們再生個兒子，多好……”

“盧語喬！你……我的女兒啊，我們的女兒啊！你殺了她！不，是顧念謠殺了她。她殺了我們的女兒！不，我的女兒沒死。是她兒子死了。我女兒沒死……是他兒子死了……哈哈哈！盧天華就是我女兒！我就是要把他當女兒養！他這一輩子都要替我女兒活著！盧語喬，你沒有兒子了！你這輩子都不會有兒子了！這都是你自己的錯！你好狠……你知道我懷的是女孩，你就不要她……你只想要兒子……哈哈哈！到頭來你一個兒子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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