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一起的第二年，葉知秋帶方也回家見了趟父母。

很久以前他們就討論過出櫃的問題。葉知秋問方也有沒有向家裏公開，方也玩著他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回答：“沒有，他們也不管。”

葉知秋點點頭，他知道方也的父母在他上小學的時候就離異了，後來各自組建家庭，這麽多年方也放假的時候都是回老家和外婆待在一起。“外婆年紀也大了，我不想和她講這個，行嗎？”

葉知秋看著他小心翼翼詢問的目光，心下頓時一片柔軟，忍不住伸手去揉他的頭發。方也笑著避開，又揚起下巴反問他：“你呢？”

“我也沒有。”葉知秋自嘲地笑笑，“我的父母都很開明。”

周末葉知秋回家吃飯的時候特意在餐桌上觀察了一下父母的表情。無論他說什麽，最新獲得的成績還是下一步的工作計劃，媽媽都只會點點頭，表示她聽見了，爸爸也只會不輕不重地“嗯”一聲，表示他同意了。

真開明，開明得過分。

葉知秋感覺鼻腔裏泛起一陣酸澀，連忙埋下頭吃飯。他從前從來沒有嫉妒過葉知齊，但在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問問哥哥，究竟有什麽魔力能讓所有人都對他念念不忘。

他已經離開了十幾年，他卻依然連一絲關註都沒有分攤到。

然而再開明的父母對成家這件事還是會有不可磨滅的執念。於是葉知秋在31歲生日的前一天接到了媽媽的電話，電話裏媽媽一反常態的親昵，對他說了很多祝福的話，通話快結束的時候她突然話鋒一轉：“你現在也老大不小了，應該考慮找個女朋友安定下來。媽媽的同事鄒阿姨你還記得吧，她女兒今年剛從英國留學回來，你要是有時間，下個禮拜......”

“媽，”葉知秋及時打斷了她的暢想，“我已經...有伴侶了。”

“有伴侶了？”媽媽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不知是為他擺脫單身狗的身份而開心，還是在笑他用了這樣一個鄭重的詞。“那請問你和你的伴侶下個星期有沒有時間，能不能帶回來給我們見一見？”

葉知秋掃了一眼窩在沙發上給他選蛋糕款式的方也，有點緊張地清了清嗓子：“我要問問他。”

方也在聽完葉知秋的轉述之後低頭沈默了很久，葉知秋看著他的腦袋，剛洗完澡吹幹的頭發像一朵蓬松的蒲公英，他伸手摸了摸，柔軟的觸感讓他整顆心都跟著蜷縮起來，一句“那我們就不去了”已經沖到嘴邊，下一秒卻被方也明亮的眼神堵住。

方也擡頭望著他，純凈執拗的表情一如當年：“總會有這麽一天的，是不是？”

葉知秋點點頭，嗓子幹澀得幾乎要發不出聲：“是。”

“那我就去。”方也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盡力將眉宇間的憂愁全部隱去，“多大點兒事呢。”

葉知秋把他緊緊攬在懷裏，一個吻落在了他的額頭上，“是啊，多大點兒事，反正有我罩著你。”

一周以後葉知秋如約載著方也回家。一路上方也都乖巧安靜得像只鵪鶉，進門的時候竟然還順拐了一小段。葉知秋看在眼裏卻只能抿緊嘴唇，既不敢笑，也不敢出聲提醒他。

媽媽在房間裏聽到動靜，立刻笑容滿面地迎了出來。葉知秋把方也攬到她面前：“媽，這是方也。”

“阿姨好。”方也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又把手裏的禮物遞過去，“初次拜訪，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葉媽媽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漣漪，輕輕把盒子推回去：“阿姨怎麽能要你的東西？我認識你呀，你是知秋的隊友，小夥子好精神的！”

方也一面陪著笑一面松了口氣，看來這第一印象留得還不錯。

“回來啦。”突然一個威嚴的聲音從他們頭頂響起，一個鬢角留著些許白發的男人從樓上走下來，“不是說要帶伴侶回家的嗎？難道女朋友跑了，只能找兄弟來湊數？”

“爸。”葉知秋規規矩矩地叫了一聲，方也聽見他深呼吸的聲音，隨後肩頭一緊，葉知秋將他攬在臂彎，清清楚楚地對父母說：“他就是我的伴侶。”

“方也是我的男朋友。”

方也看見剛才還對他和顏悅色的葉媽媽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一樣僵在原地，心頭立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如同被人剜了一刀。他想自己都這麽難過，葉知秋又該有多難受呢，忍不住回頭去看，卻看見一張無比堅定的臉。葉知秋的目光直直地朝向父親，兩個人對峙了很久，終於是葉爸爸先妥協，嘆了口氣說：“先吃飯吧。”

一頓飯吃得無比艱難，餐桌上的氣氛凝固到可以結成冰。方也糾結了半天壯著膽子誇了一句：“菜真好吃。”葉媽媽點點頭：“那你多吃點。”但掃過來的眼神卻分明寫著——“閉嘴，吃完趕緊走！”

葉知秋看著垂著腦袋拼命扒飯的方也，又看了看身邊臉色越來越陰沈的父母，一顆心像被繩索勒得緊緊的，又酸又痛。終於捱到大家都放下筷子，媽媽抹了下眼眶，端著盤子往廚房裏走。他起身想要幫忙，卻被爸爸先一步攔住。爸爸冷冰冰的視線從他身上掃到方也身上，轉了一圈又回到他這兒，“到客廳來，我有話要問你。”

葉知秋坐在沙發的一角，方也老老實實地挨著他，兩個人都像犯了錯被留堂訓話的小學生一樣忐忑，只是藏在背後的手還握在一起，掌心都是汗水，黏膩的觸感並不好受，可誰也不願意先放開。

葉爸爸拿出紫砂壺來泡茶，溫杯，取茶，註水，洗茶......每一個步驟都是葉知秋從小看到大的，現在卻因為他手上一丁點的動作就繃緊神經。一杯茶被爸爸重重放在他面前，“啪”得一聲如同說書開場響亮的醒木。“你是怎麽想的？”爸爸壓著聲音，卻壓不住聲音裏強烈的怒意。

葉知秋把自己背後的手緊了緊，給出的答案既簡短又堅定“我愛方也。”

“你愛他？”爸爸不可思議地重覆了一遍，同樣的一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帶有一種古怪的嘲諷：“你愛他什麽？！”

一直逆來順受的方也這一刻終於有些急眼了——什麽叫愛我什麽？我可愛的地方多了去了！葉知秋，懟他！

然而葉知秋思考了幾秒鐘後輕輕搖了搖頭：“我說不清楚。”

葉爸爸冷笑了一聲，張口想再說點什麽，葉知秋卻沒給他這個機會，自顧自地繼續講下去：“這個問題我其實也問過自己很多次。我是從什麽時候愛上他的？我究竟愛他哪一點？但我卻始終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我都會覺得很幸福。他占據了我的心，我的腦海，這種感覺是前所未有的，也是任何人都不能替代的。”

小的時候他坐在客廳裏陪奶奶看電視，戲曲頻道的昆曲演員咿咿呀呀地唱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那個畫面他記了很多年，可直到如今，他才真正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我不知道這段感情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但我希望它能陪伴著我，一生都不結束。”

如果不是葉爸爸正在一旁瞪著他們倆，方也覺得自己現在就會撲過去給葉知秋狠狠的一吻。

葉爸爸靠在沙發上，用目光最後掃射了他們一圈，無力地揮了揮手。“你們走吧。”他的聲音裏有說不出的疲憊，像是對兒子徹底失去了希望。

葉知秋牽著方也的手，紅著眼眶給爸爸鞠了一躬。走到門口的時候爸爸突然又叫住了他，淩冽的質問夾雜著急促的呼吸，像一支利箭刺進他的胸口：“葉知秋！你還記不記得你哥哥臨終前說了什麽！”

葉知秋整個人都在這瞬間顫抖了一下，方也眼見著血色從他臉上消失，就連手心溫暖的體溫也逐漸變得冰涼。葉爸爸卻沒有放過他們，誅心的話一句接著一句：“他讓你替他好好活著！你就是這樣替他活的？你就是這麽不要臉地活的？

我和你媽媽已經失去知齊了，我們只有你！你為什麽就不能讓我們省省心？你為什麽就不能像他一樣！ ”

葉知秋把嘴唇抿得緊緊的，牙齒在下唇上留下了一道帶著血腥味的痕跡。不能哭，千萬不能哭，他對自己說，男朋友還在身邊呢，可不能丟臉。但他的眼眶卻就像要裂開一樣酸澀難當，他在心裏發了狠，仰起臉想要帶著方也幹脆地沖出門。方也卻拽了拽他的手指，轉身面對葉爸爸，說出了他今天第一句坦坦蕩蕩的話——

“葉知秋永遠都不需要像他哥哥一樣，他不用為誰而活，他只要做自己就很好！”

葉知秋最後是被方也拖著手從自己家裏“逃”出來的。

一直到坐上車方也臉上的紅色也沒有褪去，他回憶著葉爸爸剛才震驚的神情，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沒有。”葉知秋搖搖頭，眼眶還有些濕潤，嘴角卻已經呈現出微笑的弧度。他慢慢靠近，一只手搭上了方也還有些僵硬的肩膀。

“別動。”他輕聲說，低啞的嗓音裏包含著無限溫柔，“讓我抱抱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