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執子之手

關燈
婚禮前一晚,姐姐九點剛過就把梁夏按到床上:“你一定要早點睡,可別明天頂著兩個黑眼圈去結婚。”

梁夏乖巧地點頭,然後躺平,關燈,蓋被子,一氣呵成。

只是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可怕的玄學,叫做墨菲定律。

兩個小時後,梁夏依然瞪著一雙明亮又閃爍的眼睛望著天花板,不僅毫無困意,腦海裏的想法更是如同脫韁的野馬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她先是想象了一下明天婚禮可能會出現的108種意外,把自己嚇得夠嗆,又開始思索宇宙是否有盡頭?時間是否有長短?過去的時間在哪裏消失?未來的時間又在何處停止......

再這樣思下去,她覺得自己明天就可以去沖擊諾獎了。

梁夏抱著枕頭在床上煩躁地滾了兩圈,然後起身,開燈,開手機。

同樣是一氣呵成的動作,卻在通訊錄滑到“秦天天”三個字時變得有些猶豫。

是不是太沒出息了?

中午還一起吃過飯,明天就要嫁給他了,只剩這一晚上自己也熬不過去?

可是我真的睡不著!

打了電話說什麽?

我想你?

只有聽見你的聲音才能安心?

雖然都是真心話,但梁夏還是被自己肉麻得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指尖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似乎在等待老天給她一個指示。

老天——收到!

下一秒熟悉的鈴聲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秦天天”。

梁夏只用了半秒就接通了電話,不是她太不矜持,而是慣性動作真的剎不住。

秦天天顯然也被這速度震驚了,在電話裏語無倫次地確認了好幾遍:“梁夏嗎?真的是梁夏嗎?”

剛才還焦躁不安的心情瞬間被撫平,梁夏貼著手機輕聲地笑:“是我啊。”

秦天天松了口氣,也跟著她一起笑起來:“還沒有睡?”

“嗯。”她一邊回答一邊慢慢躺下,把整個人都陷進柔軟的枕頭和秦天天的聲音裏,“你也還沒睡?”

“準備睡了,就是想打電話和你說一聲生日快樂。”

“我都忘記了。”梁夏有點不好意思地拍拍額頭,“也祝你生日快樂。”

“嗯。”秦天天應了一聲,突然不知道再說些什麽。他們做了這麽久的戀人,明天就要走向一種新的身份,沈甸甸的感情堆積在心頭,冒到嘴邊的話那麽多,卻又覺得每一句都是不夠珍重,不夠好的。

最後他只能幹巴巴地開口:“那你早點睡,我不吵你了。”

“秦天天。”梁夏叫住他,三個字被她念得溫柔得無可救藥,“我睡不著。再陪我聊會兒天行嗎?或者你唱首歌給我聽。”

“行。”秦天天不由自主地彎起眼睛,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倚在床上。“想聽什麽?《左手邊》嗎?”

“你有毛病呀,”梁夏把半張臉埋進被子裏,佯裝生氣地罵,“誰結婚前一天要聽這麽悲傷的歌?換一首。”

“那就...《我要你》。”

秦天天低沈的嗓音透過聽筒傳進她耳朵,一路火花帶閃電地躥進她心裏。她立刻用被子把整張臉都蒙起來,自暴自棄,無力抵抗地哼哼:“唱吧。”

“我要 你在我身旁

我要 你為我梳妝

......

這夜的風兒吹

吹得心癢癢我的新娘

我在他鄉望著月亮”

秦天天將一首歌緩緩唱完,甚至還空出了一段時間給梁夏鼓掌,但等待他的只有電話另一端梁夏平穩的呼吸。剛剛還說不困的女朋友顯然已經“背叛”了他,轉身投入睡夢的懷抱。

秦天天想象著梁夏的睡顏,臉上浮現出寵溺的微笑。他貼近話筒,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我愛你,晚安。”

這一覺梁夏睡得非常香甜,以至於第二天早上鬧鐘都沒能將她叫醒。還是姐姐和媽媽一人扯著她一條手臂,將她架到梳妝臺前。

睡眠充足果然是有好處的,鏡子裏的她膚色白皙,沒有絲毫黑眼圈的痕跡,只是...水腫的痕跡比較明顯。

姐姐看著她明顯比昨晚胖了一圈的臉,嘆了口氣,然後打開粉餅,嘆了口氣,打開腮紅,嘆了口氣,打開眼影,......

梁夏終於忍不住,卑微地打斷她:“姐,真的有這麽醜嗎?”

姐姐頑強地將憋在喉嚨裏的那口氣嘆完,痛心疾首地點頭:“你知道就好。”

梁夏——當我沒說,您請繼續。

在自詡為專業化妝師的姐姐和的確是專發型師的Tony的改造之下,兩個小時後,梁夏終於擁有了一張可以去結婚的臉。Tony老師一邊欣賞著自己的手藝一邊讚嘆:“真的是化腐朽為神奇啊!”

梁夏——Excuse me?姐,姐,姐你聽到了嗎?這還是人話嗎?

姐姐沒聽到,姐姐走出了房間,姐姐已不在服務區。

隨後一陣清脆的腳步聲傳來,梁夏不用回頭也知道是陸大小姐踩著她那雙標志性的細長高跟鞋終於大駕光臨。

“讓我看看新娘子準備得怎麽樣。”陸如蘇拎著婚紗走到她身邊。梁夏瞄了一眼她身上穿的酒紅色伴娘禮服,把原本就窈窕有致的身材勾勒得更加曲線畢露,忍不住同她開玩笑:“今天是我結婚誒,你打扮成這樣也太喧賓奪主了吧。”

“有嗎?”陸如蘇非常無辜地眨眨眼睛:“天生麗質沒有辦法,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還想把這條裙子改成深V呢。”

這樣的自信別人學不來,梁夏在心裏比了個大拇指,從她手中接過婚紗。陸如蘇仍舊一臉坦然地在房間裏站著,她只好輕輕咳嗽了一聲:“那個...我要換衣服,您回避一下?”

“啊?行,行。”陸如蘇非常配合地轉身,卻又在走到門口時壞笑著回頭:“對著我都這麽害羞,今天晚上你可怎麽辦?”

梁夏毫不猶疑地扔了個抱枕過去。

等梁夏換好婚紗從房間出來,陸如蘇已經在客廳裏和她的家人聊得熱火朝天,娛樂公司老板的交際水平果然不容小覷。梁夏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貼著墻根走進客廳,似乎不希望引起任何人的註意,卻還是在出現的一瞬間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濃密的黑發綰在腦後,幾縷發絲隨著鉆石耳環一起俏皮地在耳畔搖晃;一字肩領口露出她優美的肩頸曲線;珍珠腰帶束起她纖細的腰肢;裙擺垂在腳踝處,層層疊疊的蕾絲白紗異常輕盈,每走動一步,都像是數萬只白色蝴蝶扇動翅膀,振翅欲飛。

姐姐與陸如蘇都是一臉“等我結婚了也要這麽穿”的表情,媽媽更是毫不吝嗇讚美,直接鼓掌感嘆:“我的女兒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孩子!”

姐姐——好像有哪裏不對?

梁夏羞紅了臉,一直坐在角落裏沈默不語的爸爸突然站起來打斷她們,沈著嗓音含含混混地說:“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出發了。”

梁夏和爸爸安靜地站在紅毯的一端。

她與秦天天辦的是西式婚禮,因此按照傳統,只有她走上紅毯的時候,才能在今天第一次見到自己的新郎。

梁夏伸手輕輕撫了兩下胸口,又長長地舒了口氣。目光落到一旁的爸爸身上,他依然是緊抿著嘴巴的嚴肅神情,一路上都沒有變過。

看著爸爸已經布滿歲月痕跡的臉,她突然覺得有些內疚。

爸爸是不想讓她這麽早結婚的,她在第一次向家裏公布婚訊時就知道。但是為了秦天天,為了自己的愛情,她還是選擇了任性一回。

心頭的酸澀像潮水一波一波拍打上岸,她拽了拽爸爸的袖口,和小時候撒嬌的動作一模一樣。爸爸立刻握住她的手,露出了一個雖然緊張但是萬分篤定的笑容。

“不要害怕,爸爸在這裏。”

只是一句簡單的話,梁夏卻瞬間紅了眼眶。

婚禮進行曲在下一刻響起,爸爸牽著她穩穩地踏上紅毯,走向她的新郎,她的幸福,她從此開啟的一段嶄新人生。

秦天天就站在不遠處等待著,身上的純白色西裝像是婚禮蛋糕上塗抹的一層甜蜜奶油。陽光慷慨地照在他英俊的臉上,那張臉和她以往見過的無數次一樣好看,卻又仿佛更加耀眼。

她終於走到了他面前。

秦天天深切地望著她,像是要和她交換彼此的眼睛,彼此的心臟,然後他擡起頭,堅定地和她的父親對視著。兩個男人僵持了很久,似乎用目光完成了一次懇切的交談。

父親是最終妥協的一方,他鄭重地把女兒的手交到了另一個男人手裏。三只手交疊的畫面映在梁夏眼中,她看著爸爸的手一點一點地收回,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像個驚慌失措的孩子一樣追尋著他的身影。

他並沒有離開,而是用寬厚的笑容安慰著她:“梁夏,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要開心,要笑。”然後他又向秦天天點了點頭,目光裏盡是一個父親的請求與不舍:“從今往後,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了。”

完成了這一切,爸爸終於緩緩退場,朝著兩個人共同走來的方向獨自走去。像是所有童話故事裏不遺餘力保護公主的騎士,最後的,英勇的結局。

和秦天天一起轉身的時候梁夏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她能感受到秦天天的手正一遍一遍地撫過她的手背,溫柔的動作像是一種安慰,又像是在告訴她——跟著我,放心。

她隔著面紗與秦天天對望了一眼,在看清對方臉上暖洋洋的笑容後,她終於也跟著翹起嘴角。

傷感的烏雲慢慢移開,心情逐漸明媚了一半。

穿著銀灰色西裝的司儀走到兩人面前,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梁夏擡頭去看,卻在下一秒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僵在原地。

和他們走過無數次婚禮流程的大胡子老外不見了,頂替他位置的是前一天還在優哉游哉感嘆自己無事一身輕的葉知秋。看見她錯愕的神情,葉知秋得意地推推眼鏡,還不忘飛快地朝她wink了一下。

梁夏必須緊緊咬住嘴唇,才能保證自己不在這個神聖的時刻笑出聲來。

陽光變得越發燦爛,透過瀑布般的藤本月季灑在每一位來賓身上,一對新人更是像被鍍上了一層金光閃閃的花邊。葉知秋收起所有調皮的表情,重新一臉鄭重地望向秦天天。梁夏知道,婚禮即將進行到她最喜歡的部分。

“秦天天先生,請問你願意娶梁夏小姐為妻,無論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疾病或健康,都彼此相愛珍惜,相伴一生,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嗎?”

秦天天不由自主地向前挺了挺已經筆直的脊背,聲音像一支丘比特的金箭,清晰,忠貞地射向梁夏的心房。

“我願意。”

“梁夏女士......”

梁夏聽著這段已經可以倒背如流的誓詞,思緒突然回到了很多年前她還是一個小女孩的時候。一個周末的下午,她偶然在電視上看到了一部與婚禮有關的電影。

影片中的新郎和新娘站在四面都鑲著彩色玻璃的教堂裏,跟著牧師一句一句地向對方許下諾言。她並不明白這些句子中包含的愛與意義,卻像著了魔一般跟著新娘仔仔細細地鸚鵡學舌。

夕陽絢麗的光彩照了她滿臉滿身,她就在這樣一個美麗的黃昏演完了一場獨角戲,並不知道自己會在很多年後去到一個遙遠的城市,遇見一段奇遇般的愛情,將這一段對白重新說到圓滿。

她驕傲地仰起臉,像那部古早電影的女主角一樣幸福又堅定地回答:“我願意。”

無數只彩色氣球向天空飛去,香檳酒甩開泡沫,穿著紗裙與小西裝的花童在草坪上跑來跑去,秦天天俯下身,笑著揭開她的頭紗。

萬千歡呼中,他們心無旁騖地擁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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