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大結局(下)

關燈
玉門關,都護府。

漫天大雪,千裏江山一片白。

巍峨的玉門關前早已一片素色,橫亙山脈,遼闊荒野,盡收入眼底。這是不同於金陵的景,恍如大刀闊斧極盡颯爽,又渾然天成。

蕭千辭坐在都護府的角樓上,寒風陣陣,夾著碎雪紛飛,撲到她的臉上。

她一個人不知在此坐了多久,又出神地望著遠方大地看了多久。衛一道實在心疼,怕她心傷難愈,去請了大宗師過來。

因為蕭韻‘已死’,大梁使臣隊再也沒有停留在月氏的借口,於是劉延便和他的徒弟跟隨蕭啟他們一起回了玉門關。

“公主,這裏風大,咱們下去吧。”大宗師勸她。

他已雙鬢花白,因為年紀大了的緣故,裹著一身厚厚的狐裘,活脫脫一個小老頭。

其實他在大梁時,是個仙風道骨的道長,頗有幾分不染世俗塵埃的意味,只是不知道他主持使臣隊,卷入這場風波中做什麽。

哦,不是他樂意的,是她那父皇指派他來替蕭韻固寵,離間月氏諸王子,也擔當了最後賜死蕭韻的重任。

雪越下越大,漸漸如鵝毛般,吹起風簾陣陣。

蕭千辭忽然笑了下,笑聲輕得幾不可聞,“你說,他們是不是都得感謝我。”

“什麽?”大宗師一驚。

“蕭韻因為我擺脫了父皇的賜死,蕭啟和蘇雲修本來是打算接我回去,卻聯手造成了西域紛亂的局面,解決了父皇心頭煩惱,而他——因為我坐穩了王位。”

蕭千辭露出一個淒涼的笑,“可明明我什麽都沒做啊。”

她眼眶含淚,聲音哽咽:“不過是因為我受父皇寵愛,我是大梁的金靈公主,就可以作為一個權柄隨意利用麽?”

“我是大梁公主,我是皇帝的女兒……”蕭千辭看向他,眼中的淚無聲落下,“可他們,有把我當成千辭看待嗎?僅僅把我當成一個名叫千辭的小姑娘看待嗎?”

“哥哥、姐姐,口口聲聲說愛我的人……都是沖著那個頭銜下的權力,而我,只是那金光閃閃下的一具軀殼。”

她最後望了一眼北方,淒聲道:“其實,無人在意我。”

無人在意這個方才十七的女孩的敏感,無人在意她被利用來利用去的心情。

大宗師望著她單薄下樓的背影,直到漸漸消失在眼簾裏,心裏無來由的升起一股心疼。

她變了,從來時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小孩,到如今看盡人心遍體鱗傷。

她長大了,不再是曾經刁蠻任性的公主,可這長大的代價,是如此沈重。

角樓處風雪呼號,密密麻麻的雪遮蓋了所有人的視線,北方,黃沙大漠,藍城,月氏……都沒入一片蒼白。

——————————————————————————

七年後,藍城,王宮。

早春的月氏尚有寒意,殿內炭火旺盛。端坐王座的人正在審閱國事,對一旁客座上動來動去的人視而不見。

“餵!”霍律伊扭動他渾圓的身子,將桌上的一疊文書往主座上扔,“我千辛萬苦來一趟你就這態度?”

賀長離閃身避開他砸過來的文書,依舊淡定自若,“你半年前才來過,我還沒思念你到望穿秋水的地步。”

前幾年因為烏孫的事老打仗,這幾年月氏和匈奴定了休戰的協議,霍律伊便一直往月氏跑,美名其曰修兩國之好,其實是他幾個兄長爭鬥得厲害,他跑賀長離這兒躲事來了。

“哦——竟一點也不想我。”霍律伊拉長了聲音,忽的話音一轉,“那金陵那位,你有沒有思念到望穿秋水的地步?”

賀長離手一頓,墨汁沾到了手腕上,他擡頭看了那人一眼,覆又低頭下去,語氣不善:“別來招我。”

“怎麽是招你呢!”霍律伊幾步湊了過來,胳膊肘捅了捅他,不懷好意道:“哎我三個月前剛去過金陵,要不要跟你講講那丫頭的近況?”

賀長離眼中有一瞬的光華,很快又熄滅了。知道又能怎麽樣呢,當年的事終究傷透了她的心,盡管真的不是他本意,但那漫天箭雨落在她眼中,可不就是他想要連她一起殲滅麽。

賀長離,她問你愛不愛她的時候,你說你愛,可關鍵時刻,你連她的性命都保全不了。

他搖了搖頭。霍律伊訝異,不死心的問:“真不聽?她大婚的事也不聽?她現在……”

他話音還未落,賀長離已經沈著臉起身離開,霍律伊連忙一手抓住他袍角,“別別別,逗你呢,她沒成親!”

“沒成親!”霍律伊沒好氣的瞪了呆楞的賀長離一眼,心想這廝也太沈不住氣,才不過詐了他一句就這個樣子,若知道這幾年蕭千辭怎麽過的,怕是要心疼死吧?

“她沒成親。從這兒回去就病倒了,一病病了好幾年,聽說前年病好之後,梁帝要把她嫁給蘇雲修,大婚的事宜都告之禮部去辦了,那丫頭在大婚前夕忽然大哭大鬧鬧著要出家,梁帝不許,她就又病了,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前扯回來。梁帝那麽寵她,哪還敢再逼她,她如今在清虛觀蓄發修行呢。”

賀長離聽到這些,神思早不知道飛到哪裏,癡怔地任由荷霍律伊拉著,一屁/股跌坐回原地。

霍律伊見他緊擰著眉頭,心道:這才哪到哪兒,早年梁帝聽聞女兒差點遇害,可是要發兵教訓月氏的,只是後來不知為何不了了之了,但總歸跟蕭千辭脫不了幹系。

想到這裏他不免可憐起來這對苦命人兒來,“如果當初你聽信我的話,早點跟她撇開關系,也不至於現在這樣,互相守望著對方受這淒苦。”

他拍了拍賀長離的肩:“有機會去金陵看一下她吧,她等著你呢。”

賀長離闔目,再睜眼已是定下了心。

半月過後,賀長離已無嗣為由,要傳承王位給弟弟都魯,都魯自然不肯接,兄弟兩個在王宮僵著。

賀長離對他說道:“你不小了,最近疆域安穩,幾大部落安定,那幾個大臣忠心你也熟悉,交給你我很放心。哥哥累了,想要出去走走。”

都魯僵著脖子不肯接受,他自從賀長離登位以來接受醫官治療,已經恢覆了神智,“哥哥根本不是想歇歇,是想要去找那個女人吧?哥哥放棄王位就為了一個大梁的女人嗎?”

賀長離沈默著。都魯以為自己戳到了他痛處,接著說道:“哥哥當初奪位是為了什麽,如今卻撂擔子不幹,耽於兒女情長?恕弟弟不能答應。”

賀長離還是良久沒說話,靜靜聽他控訴,過了好一會兒,才幽幽嘆了一聲:“都魯,哥哥已經為你留了七年了。”

都魯心慌:“什麽七年!”

“為了讓我做月氏王,不惜親手把哥哥喜歡的人送出去。”賀長離眼神落在少年的臉上,那張臉跟自己有七分相似,可賀長離發現,自己似乎從來沒有看懂他。

當年大搜查王宮,發現大王子的眼線幾乎被拔了個幹凈,那麽誰會有那麽大的能力把隱藏在暗室的蕭千辭送出宮呢?

除了都魯,這個他最信任的胞弟,他想不到其他人。

他不敢相信事實的真相,卻還是為了弟弟,一再遮掩事實。等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弟弟已經長大了,再也不需要他的庇護了。他想去尋求自己的愛時,最疼愛的弟弟還攔著他。

不得已,才說出了真相。

“哥哥說的這些我都聽不懂!”都魯急了,大吼,“哥哥到底怎麽了?”

賀長離不想跟他生氣,“母親廢宮的雕塑哪裏來的?你當我不知道麽?你以為母親是被父王親手殺死的?不是,母親是生了你以後小病不斷,又被先閼氏刁難,所以才病死的。”

真正的虞支都魯並不傻,只是他太聰慧,藏的太深,瞞過了所有人,甚至瞞過了他的親哥哥。

“其實你——比我更適合做月氏的王。”少年的個頭已經快要比的上他了,賀長離一手按在他肩上,說了最後一句話:“從前我在月氏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如今哥哥放心了,記得,做一個好王。”

他轉身離開,嘴裏輕輕哼著月氏的歌謠:我心愛的姑娘喲,你在何方喲,我還在等著你啊,等你回來啊……

虞支都魯一下子跪倒,大哭:“哥,我錯了,你不要走……”

——————————————————————————

竹林瀟瀟,有鳳來儀。

早春尚有寒意,星星炭火微弱。清虛觀恬靜安寧,金陵的春,濕意朦朧。

晨間的風卷著昨夜杏花春雨的濕意,掠過臉頰的微潮,與素指一般涼薄。

蕭千辭不過堪堪看了兩卷書,就聽得身後一聲輕響,門簾卷動,她不禁轉頭望了一眼,微微一怔。

竟是許久未見的熟人。

她回過頭,眼神淡漠如水,仍落在面前書卷上,仿佛那人從未曾來過一般。

蘇雲修眼眸裏剛揚起的笑意,就在她這絲毫不在意的舉動中漸漸湮滅,嘴角微揚,扯出一抹苦笑。

還以為這許久未來,她會對自己有一絲的期待。看這樣子,竟只是詫異來者是誰。

他呵護愛護了一輩子的女子啊,心裏竟從未有過半分他的存在。

蘇雲修不過楞了一瞬,便緩步進屋,靜靜的坐在蕭千辭身邊。

她看的那麽仔細,仔細得眼神從未離開過書面半分。蘇雲修就這麽打量著她,婉轉峨眉,多情明眸,螓首輕側。

從小時候嬌俏可人,到少年明艷,再到如今的沈寂,歲月不曾在她臉上留下半點痕跡,只是那雙眼睛,再也不如之前動人了。

不過七八年,已似心如死灰。

蘇雲修嘆了口氣,望著絲毫不為所動的蕭千辭,終是將心頭那句話吐出,似乎剜掉了陳年執念的毒,“千辭,我以後不會來了。”

蕭千辭一怔,沒有擡頭。

“我要成親了。”

蘇雲修淡淡一笑,眼眸裏卻看不到什麽笑意,“崔尚書的小女兒,後日大婚,我……”

他驀然停下,薄唇緊抿。只要蕭千辭此刻流露出一絲絲的不快,或是留戀,他便是忤逆父命背上不義之名也定會毅然毀約。

他在等,等那萬分之一的希望。

可是沒有。

蕭千辭依然安坐在原地,臉上絲毫不見波動,平靜無波。

甚至她終於擡頭,望進一雙眼眸,微微笑了笑,“恭喜雲修哥哥。”

一句恭喜,一個曠別七年的稱呼。

如同一把盾斧,慢慢碾磨卻又毫不留情地、一字一句割斷寸寸情腸。

蘇雲修走了,走時失魂落魄,不知究竟是看開了,還是陷得更深了。

清虛觀最近特別熱鬧,這蘇雲修剛走,到了晌午的時候,皇帝親自來了。

他從前也來,每次都勸蕭千辭回去,只是每次都不成功。

距離上一次已經見面有半個月了,這位叱咤一生的帝王,一生心腸冷硬不肯受人掣肘,卻在中年時候遇到了一輩子的冤家。

承受了帝王無所保留的親情和疼愛的女兒,偏偏樣樣跟自己對著來,偏偏拿她無可奈何。

梁帝兩鬢早已花白,他已是花甲年紀,而本該如朝花般鮮嫩的女兒,卻寂如死灰,早早過上了青燈古佛的生活。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若非為他,尊貴驕傲的帝王,又怎會頻頻讓步,只為她幸福?

梁帝淡淡的瞧著她給自己捶腿,輕聲道:“千辭,父皇今年已經六十了。”

蕭千辭一頓,眼神閃爍了下,低下頭去。就聽見梁帝無奈道,“還不肯回去嗎?父皇都不知道還能看你幾年。”

她鼻子一酸,擡起頭打斷梁帝的話:“父皇不要這樣說。”她抿了抿唇,強壓住聲音裏的澀苦,“父皇定會萬壽無疆的。”

那是自幼疼她的父親,她到底還是心有不舍的。

梁帝笑了一笑,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無心疼:“朕希望你快樂,像以前一樣,是朕最張揚的小公主,而不是在這兒冷清一生。”

不等蕭千辭說話,他便長長嘆息一聲,“這世上,父母總是比不過子女心狠吶!”

他慈藹的望著蕭千辭,終是選擇了放開,眉目柔和:“桃花開了,去後院給父皇折一支桃花吧。”

蕭千辭不知她父皇今日為何舉止奇怪,還是領命而去了。

清虛觀後院有片小園子,昨夜春雨而過,鳥雀嘰啾,杏花開得正盛,而桃花卻稀疏未開,少有的也只是幾個花骨朵兒。

蕭千辭提著衣角以免沾上濕黏的泥土四處尋找桃花,卻撞見一人抱著一株桃枝,立在回廊檐下。

她渾身一震。

那人赭衣輕袍,五官深邃眼眸幽藍,他沖她微微一笑,啟唇:“千辭姑娘,好久不見。”

那一枝桃花,開的正艷。

作者有話要說: 大結局啦!

感謝小天使的支持,新文《下屬》存稿已過半,求收藏,好啦,我們下本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