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一片讓人窒息的安靜。

海獸們早已退去，人魚們身上皆是傷痕累累，卻都無聲的站在一旁，默默望向同一個方向。

那是一顆枝繁葉茂的梧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斑。王坐在樹下抱著王後，如果忽略她身下刺目的鮮紅，那一切都再美好不過。

蘇宛靠在他懷裏，金色的珍珠不停從她臉上劃過，或是沒進脖頸中，或是蹦跳的四處都是。

她嘆了口氣：“你怎麽這麽愛哭？”

晉淵不說話，只是紅了眼眶望著她。

蘇宛盯著他的眼睛，輕聲問：“讓劉鹿他們離開，好嗎？”

晉淵還是不說話，只是抿緊的唇卻洩露了他的情緒。

蘇宛的手指動了動，輕輕刮了一下他的掌心，聲音裏帶了絲笑意：“從來沒有別人。”

從來沒有別人。

一直都是你呀，小鹹魚。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他卻聽明白了。

沈默了片刻，晉淵聲音嘶啞的開口：“好。”

——只要你說，我都願意相信。

眼前不知何時漂浮起細小的金色光點，輕盈的躍動著，漂浮在她周身的空氣裏。

蘇宛垂眸望了望自己的指尖，透明的閃著光。

晉淵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怎麽了？”

她頓了頓，朝他扯開一個淺淺的笑：“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他微怔。

蘇宛已經開口說了起來：“很久以前，海洋深處有一條小美人魚，她愛上了陸地上英俊的王子……”

她的聲音輕緩，慢慢將整個故事娓娓道來。陽光像是碎成了無數游離的光點，燦若繁星，如織帶一般圍繞著樹下的兩人，映射出溫暖而耀目的光華。

明暗浮動的星光中，蘇宛的身影慢慢透明淺淡，化作了一抹無法觸及的虛影。

晉淵試圖抓住她的手，用盡全力，卻只捉住一捧金色的光點，在他指尖消散成虛無。

她正好說完最後一句：“王子娶了心愛的公主，而當陽光升起的那一刻，小美人魚漸漸化作了海上的泡沫。”

“別走，求你別走。”他眼底通紅，啞著嗓音乞求她。

蘇宛俯下身去，虛淡的幾乎看不見的身影，在他唇上落下一個輕淺的吻。

晉淵聽見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輕柔而又堅定——

“有些愛情，註定無望。”

她的話音剛落，便被風吹成了漫天閃爍的星芒，消散在了空氣中。

彭陽湖。

此時剛入九月，空氣中還帶著夏季的悶熱，太陽已經完全沈入地平線，天地籠在一片暗色的朦朧中，正是晝夜交替之時。

景區裏的游客早已陸續離開，正在此時，兩個男人鬼鬼祟祟，偷偷靠近了湖邊。

他們一高一瘦，翻過湖邊的防護圍欄，無視了‘禁止垂釣’的警告牌，明目張膽的灑起了漁網。

“哥，不會被人發現吧？”矮個兒看上去是個新手，此刻戰戰兢兢的問。

高個兒道：“我幹了好幾次了，放心吧！”

他話音剛落，眼前的彭陽湖突然起了微瀾，湖水蕩漾，水花不住地擊打著岸邊，在寂靜的夜裏格外響亮。

矮個兒幹巴巴的咽了口水：“哥，要不我們走吧。”

“怕什麽？要走你自己走！”高個兒白了他一眼，不屑道：“哪有那麽多神神鬼鬼的事兒！”

矮個兒訕訕吞回了喉嚨裏的話。

兩人撒好網，掐著表在岸邊等待起來，隨著時間的流逝，“嘩啦”的聲音卻越來越大，無數湖魚被掀上水面，整座彭陽湖都激蕩起來。

“哥！走吧！快走啊！！”矮個兒嚇得面色慘白。

“等等！該死的！怎麽這麽沈！”高個兒也察覺不對勁了，他試圖將漁網收回來，卻像是拖了塊巨石。

他回頭沖矮個兒吼道：“楞著做什麽？快過來搭把手！！”

兩人累的氣喘如牛，總算拖了上來。漁網出水的一瞬間，湖水卻陡然平靜下來，周圍甚至連蛙鳴聲都消失了，萬籟俱寂。

高個兒猛地一松手，踉蹌退了幾步，他軟倒在岸邊，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哥、哥哥……那、那是……”矮個兒嚇得牙直打顫。

只見漁網中包裹著一具白衣女屍，黑發覆面看不清樣貌。

在兩人越發驚恐的眼神中，她的身體微微一抽搐，濕漉漉的腦袋慢慢擡起，水珠“滴答”著往下墜落，破碎的衣衫下，一只慘白的手慢慢伸向他們……

女屍：“扶、扶我一把……”

“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男人發出一陣淒厲的慘叫，連滾帶爬的跑遠了。

蘇宛：？？？

一只拳頭大小的巴西龜慢悠悠爬上岸邊，一雙綠豆眼瞥了瞥她，祝賀道：“歡迎回來。”

蘇宛“嗯”了聲，眼睛卻死盯著岸邊那塊巨石一眨不眨。

系統：“怎麽了？”

蘇宛：“我就是坐在那塊石頭上，被人推下去的。”

石頭旁長了顆榕樹，枝繁葉茂，她慢騰騰走近，繞著石頭轉了圈，本來不抱什麽希望，畢竟這麽久過去了，兇手就算留下痕跡也早就消失了。

卻沒想到有意外驚喜。

在一側隱秘的樹杈上，系著一截十分特殊的白色布料，繡著銀色雲紋暗底，斷面整齊，像是被人故意留在這裏的。

不管是不是兇手留下的，也姑且是個線索了。

蘇宛把布料收好，轉身借著清澈的水面，打量了下自己的樣貌。

水面微微晃動，映出一個年輕女孩的樣貌來，眼尾狹長微微上挑，一雙眼睛波光瀲灩，嘴角自然翹起，即便面無表情，也像是在笑著。

像個剛偷了腥的狐貍精。

蘇宛冷靜客觀的評價著。

剛回到自己的世界，她沒有重新覆活的喜悅，反而感到周圍充滿了一種不真實感，可能這就是穿越的後遺癥？她暗自想著。

系統悄悄瞅了她一眼：“你已經恢覆記憶了吧？”

蘇宛點點頭。

她是個孤兒，父母不詳，由福利院撫養資助上了大學，今天三月初，她來彭陽湖散心，卻被人推下湖中溺水身亡。

現在已是九月，算算時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她上個月就該畢業了。

蘇宛借著月光分辨了一下方位，沿著彭陽湖岸，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景區外走去。

……

月華如水灑落，樹影微斜，彭陽湖畔又恢覆了寧靜。

但沒過多久，湖邊小徑的盡頭，慢慢走出兩個人影。

他們身穿樣式統一的藍色道袍，胖道士觀望了一圈：“就是這裏？也不是什麽靈穴匯聚之地，怎麽會有屍僵呢？”

年輕道士肯定道：“沒錯了，那兩個偷……報警人稱，是他們親手把屍體撈上來的。”

說著，他靠近湖畔邊，檢查了一下破碎的漁網，困惑道：“竟然沒有遺留絲毫的死氣，這不可能啊，屍僵無法收斂氣息，莫非她是——”

他聲音一頓，陡然擡頭喝道：“快通知馮長老，彭陽湖疑似有屍王出現！”

胖道士悚然一驚，連忙懷中取出一張符箓，手中掐訣，符箓瞬間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無影。

見符箓消失，他松了口氣，隨後臉上浮上些肉疼：“這可是最後一張，下次只能等三個月後的派發了。”

年輕道士不答話，取出羅盤四處觀測著什麽，只見羅盤上的指針滴溜溜的轉了一圈，停在某個方位上。

兩人上前，望見一道濕漉漉的水痕橫向遠方。

他們對視一眼——

“追！”

彭陽湖離城區不遠，蘇宛循著記憶，只走了片刻便靠近了主城區。

城市街道車水馬龍，川流不息，放眼望去滿是霓虹閃爍，現在正是城市的黃金時間。

蘇宛沒入人流中，如若水滴入海，沒翻起一朵浪花。

路邊大排檔忙的熱火朝天，飄香的孜然味道吸引了眾多的食客，架在爐子上的烤串滋滋冒油，蘇宛目不斜視的路過，看上去絲毫不為之所動。

蘇宛：我不餓，我不餓，我不餓……

她試圖將自己的目光移向一旁，街邊高樓的巨大熒光屏幕上，正播放著一則制作精美的廣告，裏面展示了各樣奇異的植物，漫無邊際的大海，雲霧繚繞的廣袤山脈……

等等！

蘇宛驟然停下了腳步，退回了剛剛的熒幕下方。

她周圍還站著不少年輕女孩，均是打扮時髦，滿臉興奮的仰頭望著。

屏幕上畫面一轉，變成了一片夢幻的花海，白色小花大簇大簇的綻放著，星星點點的螢火蟲漫天飛舞。

這個地方怎麽看起來有些眼熟？蘇宛絞盡腦汁的回憶起來。

不久，周圍的女孩們驟然發出一片尖叫聲，激動的不能自己。

原來畫面已至最後一幕，狂風呼嘯的山巔上，立著一個纖細的少年背影，白袍寬袖，被風吹舞的衣角翻飛。

鏡頭緩緩推進，少年似乎有所察覺，轉過頭來，他眉目清秀如畫，仿佛從頭到腳都浸滿了仙氣，讓人感到說不出的舒服。

蘇宛的心臟卻重重一頓，她腦海中陡然蹦出了一個名字，帶著地動山搖的震驚和腦海中的空白，猛烈的撞擊著胸口。

——樊墨。

他怎麽會在這兒？！！

畫面卻仍在繼續。

少年微微擡眸，視線望向屏幕外，眼中的焦點像是落在了虛空中，又像是牢牢的鎖定了某個人，他開口的霎那，蘇宛幾乎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我，在這裏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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